第76章 最愛的念念(五)
尤念這次出來, 并不清楚裴然到底有沒有找人跟着她。
昨天她的話說的很明白, 但裴然沒答應也沒拒絕, 已經深刻熟知裴然性格的她猜測,裴然大概率還是派人跟蹤了她。于是, 在她跟着小叮當去休息室後,向小叮當借了一件長款大衣。
小叮當的穿衣風格和她本人很像,都是可愛的少女風,尤念故意選了一件自己很少穿的粉紅色卡通大衣,她出來的時候還特意把長發紮起來的,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尤念是從小叮當的店鋪後門出去的,那扇門直通步行街的另一側,距離蘇糖的小甜心店鋪很近。
裴然給尤念打來電話的時候, 她已經從小叮當的店鋪離開半個多小時了。
從離開的時候她就在想,如果在她失蹤的半個小時候內裴然打來電話,那就說明他真的派人跟蹤了她, 所以她是多麽的希望裴然別給她打電話, 但事與願違, 裴然還是讓她失望了。
“念念, 是你嗎?!”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該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情,尤念全都知道了。
她原本是想主動去蘇糖的甜品小店看看的, 但她才剛出了小叮當的店門就遇到了蘇糖,因為太激動,她沖上來一把抱住尤念, 生怕她會逃跑似的抱得她死緊。
“念念,我好想你!”蘇糖的反應再一次驗證了裴然對尤念說了假話。
或許他本人和蘇糖真的有仇,但所謂的蘇糖很讨厭尤念,如今在想想真的很諷刺。
“你這麽長時間都去哪兒了呀?裴然是不是又把你關起來了?”
“念念你真的失憶了嗎?從那天在靜軒門口看到你,我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念念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那天裴楚對我說多來這裏轉轉就能遇見你我還半信半疑,沒想到今天出來還真的遇見了你!”
蘇糖像是話痨,與小叮當的俏皮可愛不同,她性格大大咧咧很跳脫,兩人剛見面的時候,尤念一句話都沒插上,就只聽她說話了。
後來兩人一起去了甜品小店,面對面坐下的時候,蘇糖在确定她真的失憶後,也講了很多關于她失憶前的事情。
“從小到大,裴然一直在欺負你。”
“他很壞,結婚後對你也不好,你經常哭。”
在蘇糖和她講着曾經裴然對她有多不好的時候,尤念全程一直很平靜,其實自從在小叮當那裏了解情況後,她就已經猜到了這些情況。
……都是假的。
裴然用了一個又一個的謊言美化了他和她曾經有過的矛盾,可是卻也用後來的真意溫柔虜獲了她失憶後的心。
看着眼前一臉憤怒的蘇糖,尤念眨了眨眼睛,這次她的頭還沒來得及疼,腦海中就出現了一幅畫面,那應該是失憶之前的她和蘇糖?
【念念,你到底為什麽要嫁給裴然呀?】
溫馨典雅的咖啡館內,飄着滿屋子的濃香,蒼白柔弱的姑娘靠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個咖啡杯,她對面坐着的姑娘穿着紅色大襖一直在嘆息,大大的眼睛清澈而又不解。
尤念沒有回答蘇糖的問題,她只是微抿着唇瓣看了她很久,良久後她苦澀一笑,輕聲道:“糖糖,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
尤念和蘇糖雖然是一起長大,但她們的生活方式是兩個極端。
如果說蘇糖是被衆人寵愛着長大的小公主,那麽她只是卑微而又懦弱的可憐人。蘇糖有幸福的家庭,有寵她愛她的蕭辭,而尤念身邊什麽也沒有,甚至她的親人打着為她好的名義,卻拖她入地獄。
蘇糖是尤念最好的朋友,可是在尤念最為痛苦崩潰的時候,她最不想見到的人也是蘇糖。
……想起這一段記憶後,尤念心中又有些悶疼。
眼前對着她不停說着裴然壞話的姑娘,也是曾經幫她一次次化解裴然刁難的人,她會在尤念很無措的時候跳出來為她擋住所有人的目光,也會拉着她在校園中一路狂奔,明明她惹了裴然後自己心裏也沒底氣,卻會強撐着無畏風範對她說:“念念你別害怕,裴然不敢對你怎麽樣的。”
【如果他再敢欺負你,咱們去找辭哥哥好不好?我讓辭哥哥幫我們出氣!】
“糖糖……”不由自由就喊出了這個名字,尤念眼眶有些發紅。
盡管她仍舊想不起來曾經的裴然到底是怎麽對待她的,但是她已經清楚了,蘇糖對裴然的敵意,全部來源于裴然對尤念不好。
嗡嗡嗡——
裴然再次給尤念打來電話的時候,尤念仍舊選擇的挂斷。
這是自尤念‘失蹤’後,她第二次挂斷裴然打來的電話了。蘇糖看到了手機屏幕上顯示的號碼,她微微皺着眉頭道:“念念,裴然現在還欺負你嗎?”
“你今天是逃出來的嗎?裴然剛剛打電話是想抓你回去?”
蘇糖有些慌了,她拿起手機就要給蕭辭打電話,口中還不停說着:“念念,你不是一直想和裴然離婚嗎?”
“不然你先去我家住着吧,我們去找辭哥哥想想辦法好不好?”
“——不好。”
蘇糖的話音剛落,甜品店的大門就被人推開了。
冷風湧入,蕭辭夾雜着滿滿的寒氣進入。他原本冷漠的鳳眸在此刻更是寒涼,走上前二話不說将蘇糖打橫抱起,他輕瞥了尤念一眼淡淡開口道:“糖糖說話一向口無遮攔,你不要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尤念愣愣的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不等弄清楚這一切是怎麽回事,蕭辭就又說了一句:“裴然就在外面,他心情不太好,不要讓他等太久。”
“……”
尤念很想平靜的去面對裴然。
她想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她想在看到他是時候靠近他抱抱他,想仰着頭對他笑,可是當她真的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她卻只能呆愣愣的站着。
“都知道了些什麽?”
下午,天氣變得陰沉起來,失去陽光後整條街都變得灰暗。
裴然見到尤念時表現的很平靜,他沒有質問她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什麽,尤念不肯和他說話,他就彎着唇主動和她說話。
與往常無異,他傾身靠近她時溫柔的幫她理了理頭發,然而尤念看得很清楚,他此時眼中沒有絲毫笑意。
冷,很冷很冷,冷的讓人絕望。
“我……”尤念聲音幹澀澀的。努力了好久才扯出一抹笑容,她想要輕松一些說出那句話:“我知道了好多好多。”
盡管她知道的那些都沒有讓記憶恢複,但有種感覺叫做感同身受。
“知道了那麽多事情啊。”裴然笑了,略微沙啞的笑聲低低沉沉,他伸臂将尤念摟入懷中,親昵的蹭了蹭她的臉頰道:“那我可就有些傷心了。”
“走吧,我帶你回家。”
尤念随着他往前走了兩步,似是想起了什麽,她聲音低低道:“回去後,你是要把我關起來嗎?”
蘇糖剛才對她說,以前的裴然經常把她關進小黑屋裏,校園時期他明知道她怕黑還把她鎖到放着恐怖片的黑屋子中,結婚後他更是過分,動不動就是将她困在家中不讓她出去,最過分的一次是他帶着尤念失蹤了一個多月。
想起他曾做過的事情,尤念不由就以為他又要這樣做。
裴然腳步頓住,側眸對上尤念水潤的目光,他漆黑的眸孔照不入一點光亮,冷森森的滿是寒意。
尤念抽了抽鼻子,她拉住裴然的手指,原本想軟軟的和他商量一句‘可不可以不要做出這種事’,然而她張了張口還未将話說出口,裴然就抽出了自己的手指。
他冰涼的指尖觸到尤念的臉頰上,含着一抹笑意緩慢回道:“念念真聰明呢。”
當假象一點點被撕開,他還有什麽僞裝的必要呢?
……
裴然說要關着她,自那天之後,就真的沒有再讓尤念出過門。
不僅如此,他還将右宅通往主宅的大鐵門鎖上了,嗡鳴聲配合着一道清脆的咔嚓音,尤念眼睜睜看着鐵門上鎖,裴然笑着問她:“熟悉嗎?”
“蘇糖有沒有告訴過你,我以前也是這樣關着你的?”
“現在知道這個大鐵門的作用是做什麽的了嗎?”
“它是防止你離開我的,只要你出不了這扇門,就只能乖乖聽我的話,待在我圈給你的範圍裏。”
尤念臉色蒼白的看着他,裴然挑了挑眉過來攬她,強迫她看向花園深處的石柱長廊,他貼在她耳邊輕聲道:“看那裏,有沒有産生什麽特殊感覺?”
“念念,蘇糖還有沒有給你說,我曾将你壓在那裏狠狠的要過。那處風景真的是很不錯呢,能看見花能看見水還能看到人,在你聽到有人走近的時候,你還哭着抱住我求我停下,可是你猜我有沒有停下呢?”
“哦對了,你有次偷偷拿到了鐵門的鑰匙想要離開,結果被我發現了,就在那裏——”
裴然指了指他剛剛鎖門的位置,他咬了下她的耳朵聲音放得更輕:“我就将你按在了那裏,冰涼的鐵門抵在你裸.露的背上,那夜的薔薇花很香,你也……特別美味。”
“念念,這些蘇糖都告訴你了嗎?”
這些事情蘇糖當然沒有告訴過她,這麽私.密羞.恥的事情,蘇糖也不可能知道。
尤念知道,裴然是在生她偷偷去找蘇糖的氣,他是故意說這些的,他這是在懲罰她。
“夠了!”裴然還在說,說着尤念不想聽又想不起來的事情,那些事她只是聽聽就覺得害怕,更不敢想自己還親生經歷過。
身體微微發抖,尤念捂着耳朵抽泣着說道:“裴然,我求你不要再說了!”
“為什麽不讓我說?”裴然将尤念摟入了懷中。
他似乎很是不解,握住尤念的手腕下拉,他貼在她耳邊道:“念念不喜歡聽嗎?”
“可你不是才去找過蘇糖了解失憶之前的事情嗎?”
他嘴角的笑意不散,用溫溫柔柔的語氣說道:“我家念念可真傻,你想知道什麽可以問我啊,蘇糖哪裏有我知道的多呢?”
“不對。”手指抵在尤念的唇瓣上制止她的解釋,他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翻轉她的身體。
四目相對的時候,裴然親了親她的眼睛,他誇獎般說着:“我家念念可一點也不傻,還知道怎樣躲過保镖玩失蹤呢。”
尤念受不了他這個樣子,使出渾身的力氣将人推開,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幾乎是吼出來的:“裴然,你好讨厭你!”
裴然被她推得跄踉了兩步,月光下他下巴白淨如玉。
“我知道。”
下巴輕輕一揚,他側眸看向她,語氣沒有半分波瀾道:“你就從沒喜歡過我。”
那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麽而結婚呢?
尤念淚眼朦胧的對上裴然森寒的眸,這句話最終還是沒問。問了又能怎樣呢?裴然根本就不會對她說實話。
有一點尤念非常不想承認,盡管兩人如今已經撕破了臉,但她還是……
很愛他。
當假象一層層被撥開,裸.露出來的真相黑暗又痛苦。
尤念和裴然的甜蜜沒有了,親密也沒有了,裴然像是破罐子破摔般開始刺激尤念的記憶,他不時就會和她說一些兩人曾經做過的事情,大多數都是些不好的,每當尤念聽得瑟縮的時候,裴然就會調侃道:“念念,這次我可沒騙你,我說的都是實話了。”
“知道嗎?我現在比誰都想讓你恢複記憶。”
裴然已經受夠膽戰心驚數着時間過日子的生活了,前段時間東怕西怕瞻前顧後的他像是一個笑話,既然如今局面至此,那他索性就讓一切來得痛快些,反正無論怎樣他都是不會對尤念放手的。
奇怪的是,在裴然的刺激下,尤念并沒有恢複更多的記憶,她的記憶停留在蘇糖和小叮當說過的那些事情上,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将她的記憶堵住了,這些天無論她怎樣努力,都想不起來裴然說過的事情。
又過了幾天,尤念的記憶仍舊停留在那個階段。
此時凜冽的寒冬已經過去,天氣正一點點溫暖起來,尤念忽然之間就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她的面容在她的腦海中一點點清晰又變模糊,她溫柔的樣子痛苦的樣子撕心裂肺的樣子塞滿尤念的腦海,最後記憶定格在她母親狠狠瞪着她的樣子,她嘴巴一張一合的說着些什麽尤念聽不見,心跳的越來越快,她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聽。
可就算不想聽,最後她還是聽清楚了一句話,她母親說:
——如果你不答應,我就死給你看。
她要……答應什麽呢?
這是段極為痛苦的回憶,尤念想起來後,臉上失了血色情緒久久不能平靜。裴然進來的時候尤念正窩在床上發呆,他走到她身邊去撫她的小臉,尤念偏頭別開,不想讓他碰。
“一會兒我帶你去左宅吃飯。”
就算裴然隐瞞的再好,但是自從他将右宅大鐵門鎖上後,裴爺爺還是察覺到了一絲問題。
老頭兒借着過去吃飯的名義其實是想探探他們二人怎麽樣了,裴然明知的尤念不想讓他碰,但他還是強勢的擡起她的下巴,揉搓着她的唇瓣道:“念念這麽懂事,一定不想讓老人家擔心我們的對嗎?”
尤念這幾天精神不好,連帶着臉色蒼白唇色也淡了很多,直到裴然把她的唇瓣搓紅了一些,他才傾身親了她一下,半是威脅道:”你要知道,爺爺最近身體不好,你把我關着你的事情告訴爺爺可能把他氣病不說,他能不能拉你出火坑還不一定呢。”
“只要我想,我就能将你困在我的身邊,還記得你剛出車禍時我說要給你的懲罰嗎?”
“我還一直留着呢,你想要知道是什麽,大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變了,一切都變得好快。
尤念抓住裴然的手發狠的咬上去,她現在真的好怕,她好怕她愛的那個裴然會徹底消失不見。
“……”
因為裴然的威脅,尤念在跟着他去左宅後,全程乖乖的真的沒有亂說話。
她是真的被裴然的話吓到了,但也不是說吓得什麽話都不敢說,原本她是想豁出去試着向裴爺爺求救的,結果她發現這幾天老爺子身體是真的不太好,見到他們的時候不停咳嗽着,連飯都沒吃上幾口。
算了……
尤念來左宅就沒指望裴爺爺能救得了她,她的目的不在這裏,她只是想借着這次來左宅的機會,去翻看她屋子中的千紙鶴。
那次與裴楚在花園遇到的時候,他似乎就料到了尤念會有這麽一天,他告訴她她的千紙鶴中藏着許多的秘密,只要她将那些千紙鶴全部拆開看一遍,就能了解很多情況。
裴楚是怎麽知道她千紙鶴中秘密的,尤念不清楚,此時也顧不上去了解。
吃過飯後,她借口想多陪裴爺爺一會兒想要留在左宅,她這話是當着老爺子的面說的,裴然眯了眯眼睛,只是叮囑她要乖乖聽話,不準亂跑。
裴然似乎是有事要回去,他并沒有陪着尤念留在這裏,在裴然回右宅的時候,尤念攙着老爺子去了茶房,她不能馬上就回自己的房間,此時她還不想讓老爺子看出問題。
尤念不知道的是,裴然不是顧忌老爺子才沒留下來看着她,也不是因為有事才會回右宅的,他回右宅,只是想拿一個透明玻璃瓶,一個裝有一百只彩色千紙鶴的玻璃瓶。
在他不上班的這些日子中,他終于有時間疊完這些千紙鶴了,此時距離一百只千紙鶴只差一只,裴然回到書房拿出一張紅色折紙,剛想去疊卻忽然頓住。
【念念,我好愛你。】
拿出簽字筆在折紙的空白處一筆一劃的寫上這幾個字,其實尤念并不知道,這段時間他過得也并不好受。
裴然知道,那個曾經愛粘着他軟軟甜甜的小妻子就要消失了,這段時間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可裴然還是想拿這一百只千紙鶴去哄哄她。
念念你看,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做到。
裴然寫完這句話後将折紙對折,他是心血來潮才想在折紙上寫下自己對她的感情的,他想,如果有一天尤念無意間拆開了這只紙鶴,她就會發現自己有多愛她……
——紙鶴,拆開。
嗒。
輕薄的折紙忽然落在了桌面上,裴然雙睫毛輕顫滿腦子都是尤念屋中的千紙鶴,想起曾經尤念的種種反常,他終于知道她為什麽這麽緊張那些千紙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