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章
第115章 第 115 章
此時林家一片祥和, 而心急如焚的太子殿下并不知曉,他只領了幾個侍衛,一路快馬加鞭趕往甘霖寺。
侍衛想要上前與僧人通報, 讓甘霖寺閉門謝客,好叫太子殿下安安靜靜地上香,江湛卻道, “來此處者多為求去苦病,不必為了我們一時清淨, 擾了旁人的祈禱,若林小姐知道。定然也是不願意的。”
江湛隐藏了身份, 一路往裏去,先替林黛玉走過了藥師橋,又去排隊進塔上香, 足足等了小半個時辰, 這才輪到他。
他跪在藥師佛面前雙手合十, 在心中默默祝禱林黛玉的平安,只盼着藥師佛保佑她福壽康寧, 随後又許下了抄藥師經百遍的承諾。
其實, 他的腦中閃過許多念頭, 譬如茹素一月, 譬如再捐金身, 可聽着耳邊隐隐綽綽的哭求聲祈福聲, 他卻忽然發現自己能許下的太少了, 他是一國儲君, 如今昭平帝只有他一個獨生子, 他的一言一行都容易被人拿出來做文章,影響的不僅僅是他本人, 還有昭平帝的帝位。
風雨未歇,唯有他這顆心是不需要受控制的。
這一刻江湛想他大概明白了林黛玉疏遠自己的原因。
如果她能平安醒來,疏遠便疏遠吧,總有來日可以期盼的。
周圍的香客見他衣着不俗,跟着的下人又威嚴,不大敢上前與他同跪,後面的香客見前面不動,便有些騷動,一個衣裙上打着補丁的婦人再顧不得,抱着孩子沖上來就拼命磕頭。
那孩子尚在襁褓中,燒得滿面通紅,不管婦人的動作多大,她都只緊緊閉着眼。
江湛起身,往她處看了一眼,低聲問道,“瞧着孩子像是發燒了,可曾看過大夫?”
婦人動作一滞,随後竟撲到江湛腳下,幾乎是哭喊出聲,“大夫說是風寒,可我一個寡婦實在是沒有銀子再買藥了,只能求菩薩發發善心。這位貴人我求求您,打賞我幾兩銀子吧!不不不,哪怕是幾個銅板也好,求求您了!”
江湛還未曾說話,侍衛已然将婦人隔開,眼神示意江湛快走,萬一這是誰特意派來刺殺太子的,他可吃罪不起。
誰家的九族也不是能随便死的。
江湛明白他們的顧慮,颔首示意自己會聽話,徑直走開了。
眼見乞讨無望,方才磕頭的位置又被旁人占據,婦人絕望而麻木地蜷縮在門邊,淚水止不住的流。
不曾想,待到那貴人走沒了影,方才冷冰冰的侍衛小哥卻彎腰往孩子的襁褓裏塞了東西,“噓,別做聲,先去帶孩子抓藥吧,神佛再靈驗,也顧不上世間這麽些個人。”
婦人悄悄伸手摸了摸,竟是幾塊碎銀子,冰冷的觸感叫她欣喜若狂,“菩薩顯靈,菩薩顯靈了啊!”
她既笑又哭,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寺外跑。
江湛将這一幕瞧在眼裏,這個侍衛出身不低,父親大小也是個将軍,偏又是江意的把兄弟,面上瞧着冷漠倒是個熱心腸。
“你既已經想給銀子,這麽不早早拿出來,也省得她這樣傷心痛苦。”江湛問他。
衛若蘭道,“這裏貧苦人這樣多,銀子拿出來必然惹人眼,到時候悉數撲上來,我們哪裏有這樣多的銀子能給。這就好比饑荒時候莫要露了吃食一樣,好心往往容易喪命。”
他大概又覺得自己對太子殿下不大恭敬,緊接着補充道,“殿下仁善,不像微臣思慮過度。”
江湛并不以為意,只是和善地笑道,“你職責在身,為了護我周全罷了,你考慮得很對。我聽江意說你馬上要定親了?”
衛若蘭臉上浮起幾絲不自在,“兩家還在商議,我聽父親說忠靖侯不大樂意。”
“是史家啊。”江湛輕嘆一聲,“忠靖侯既不樂意,便換一家吧,你年歲尚小,還得跟着我東奔西跑的,不必急着成婚。”
太子的貼身侍衛是下一朝妥妥的官場熱門,只要自己不作死,定然是前程無量。
衛若蘭聽出他話裏的暗示,當即點頭道,“微臣明白了,回去就叫父母回絕了這樁親事。”
江湛瞧着他竟還有幾分高興,待踏出寺門,恰好又遇到了林府來報信的人,得知林黛玉醒了,江湛當即又轉回去排了半個時辰的隊,當天就還願望了。
只是這個婦人因為沒有銀子看病來求神拜佛,還是給江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當即便按照補貼進士們的流程,拟了一份方案,不過卻不曾交給昭平帝,只是先擱置不提,待到往後再看。
再說那個真會糊弄鬼的馬道婆被林黛玉扭送到了官府,衙役們在她家裏查出了許多插了針的稻草人或紙人,上頭寫了的名字不乏京中的達官顯貴,牽扯甚廣。
比如其中一個草人赫然就寫了“金瑤碧”的名字,肚子上紮了十幾根針。
京畿府尹正不知如何向新帝表忠心呢,此事恰好做個由頭,勒令所有參與此案的衙役通通閉嘴,絕對不允許名單外傳,翌日這個小小的馬道婆案,就被寫了折子呈到了昭平帝的龍案之上。
昭平帝翻到涉案的名單一頁,與林如海奏上的“反邪教”折子并列而放,她登基後愈發仁厚了,遇事不管緩急,總是先笑一笑,“黛玉之事朕也有所耳聞,林卿去而複返,可見為人父母實在辛苦,如今黛玉可是無事了?”
她笑起來的模樣與江湛有七八分相似,先叫人臣下覺得親切。
“說不好有沒有事,只能先好生養着,她本也是……”林如海想到一半想起來昭平帝也算看着林黛玉長大,便住嘴了,直接說到正題上,“此事也是小女先提醒的,這些個神婆神棍并不上臺面,皆是相熟人家介紹,靠的是口口相傳,若要整治難免牽扯許多,又怕這些人家為他們遮掩。”
他适當地替林黛玉邀了句功,點到為止。
昭平帝點了點京畿府尹的折子,“雖說比起于吉來,這等人不值得一提,可若真的殺氣來,朕的處境可不比孫伯符好多少,高門顯貴裏多少的龌龊事,誰會敢翻出來。”
她口中的于吉是三國時期吳郡極其有名望的道人,孫策召會諸将,此道路過,竟叫在場衆人紛紛違背孫策的命令前去迎接,甚至在孫策要殺于吉之時,又去求孫策的母親吳夫人相救。
至今還有什麽孫策英年早逝是殺于吉的報應這種話。
叫林如海說,這些個話都是廢話,想要污蔑一個人,便是此人是天下第一聖人,也有法子能構陷。
林如海道,“咱們的四王八公與江東豪門比起來,到底弱些,不過陛下顏面也曾被傷,又有些仿佛了。”
“原來林卿也會說笑話,朕是既怕他們無用如榮安侯,又怕他們犀利如西平郡主,如今朝上青黃不接,首輔若退,尚有林卿可頂上,可其餘幾部卻無合适人選。”
“陛下說遠了,這些事您與內閣商議便是,說回神婆之事,臣想着既然這些神婆知道的隐秘事多,殺之不如用之,倒不如尋了妥帖的人,将她們好生收攏在一處,到時候豈不是另一種監管?”
“從前明太/祖倒是有錦衣衛監視文武百官,現在你要朕也……”
“陛下慎言,只不過是管理些神婆尼姑而已,閑着也是閑着。”
昭平帝難免要想林如海是不是也用這種手段掌控江南,沉思半晌後方道,“可惜了,假若林涵空與金郡主的婚事不成,他倒是個合适人選,他是市井裏混過的,端看他将義忠皇姐遺孤之事擦得這樣幹淨,便知道其手段了。”
林如海也不是坦蕩的性子,沈蘭心的事是遲早的,可是誰告訴昭平帝的呢?是不是太子“潛伏”在我家吃吃喝喝的時候打聽到了,又說給他親娘聽的?
他打算回去就在林府門房挂上“太子與狗不得入內”的牌子,為了防止被人發現,用草書寫就是了。
林如海心裏想着字體,但是他的舌頭好似是獨立成精的,沒有半分猶豫地便道,“陛下這就有所不知了,偏偏就要交給舍弟才好,陛下托付這些陰私事,他必然得守口如瓶,可做事總有痕跡,金郡主知他隐瞞,又見一介男子與內宅之事牽扯頗多,定然不悅,屆時夫妻離心,陛下就不用擔憂林家與西平王勾結了,豈不是妙哉?”
“如果他和盤托出呢?”
“那我就打斷他的狗腿。”
“林卿既知道朕的擔憂,又為何一意孤行要與西平王府聯姻?”
林如海長嘆一口氣,語氣滿是幽怨,充分說明了好些個怨婦詩其實就是詩人自己在怨前途,完完全全是一樣的,“舍弟一心思慕郡主,死纏爛打,臣拼着被陛下猜忌也只好成全了這個不成器的東西了。”
昭平帝與林清是好友,對林涵也并非陌生,皺眉道,“你弟弟不是最灑脫風流一個人嗎?還是你有其他弟弟?我記得當年林涵站在若水身邊就仿佛一只花孔雀。”
林如海幾乎要捂臉了,“許是郡主青春年少,觸動了他的情腸。”
花孔雀生了一只小孔雀,還真是合理,這名字取得着實不錯,鞑靼的小殿下也是個通透之人啊。
昭平帝笑了,不同于展現親和力的笑容,這次她笑得情真意切又意味深長,“林卿實在是有蘇秦張儀之口才,觀你言行,便可知道先林侯的風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