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 第墜落
◇ 第76章 墜落
凡間,宋城。
一處茶館,說書人正手搖紙扇,唾沫橫飛。
“……只見一陣雲霧缭繞,将酣戰中的玉面小郎君遮了個嚴實。”
說到這裏,他特意賣了一個關子。
“諸位猜怎麽着?”
下面的聽衆不耐煩說書人整日故弄玄虛,直接拆臺。
“雲霧過後,黑龍騰空,将所有人吓一大跳……”
“夠了,夠了。這個故事沒聽上千也聽了百遍,陳詞濫調,不好,不好。”
說書人被人拆了臺子,臉色有些不大好。
他還是勉強笑道,“正如這位兄臺所說,待雲霧散盡,裏面包裹的小郎君早已消失不見,只留下一條駭人黑龍,仰天長嘯。”
其他人卻不買賬,說什麽也要換一個新奇的講。
好好的一場說書硬是變成了喧嚣吵鬧的菜市場。
臺上人手忙腳亂地解釋着,其他人卻說什麽也不聽,自顧自提要求。
這場鬧劇顯得坐在角落裏的某個人成為特殊的存在。
此人将全身上下包裹在一件碩大的灰袍內,隐隐有幾根雪白的發絲露出來。
擺在他面前的,一個木杯,裏面渾濁的黃水泡了幾片糙葉子,最便宜的茶水。
這人端起杯子,就一飲而盡,也不怕被沙礫磨破喉嚨。
舌尖發麻,整個喉腔都蔓延着一股苦味。
說不清是茶水的味道更苦澀,還是他的內心更苦澀。
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只因刻骨銘心,君臨微遲遲不肯釋懷。
他的經脈半廢,之前的靈力,只能使出不到十分之一。
這時,哪怕半路冒出來一只修為不過金丹期的妖獸,君臨微迎戰時都很吃力。
加上最後拍在他心口的那一掌,每回運轉周身靈力,心口都似刀割般疼。
想到君清酒和他的勢力,君臨微的眼神黯了黯。
一月前,君臨微親下白骨淵,費了不少功夫才取到一副龍骨。
即使這樣,也只是暫緩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
必須将宋宴送回妖域。
君臨微和龍閻同時意識到這點。
兩人一合計,便做出了這個決定。
“說得輕巧,他會聽麽。”
知子莫如父。
龍閻何嘗不曉得自家兒子是個情種。
他扯了扯嘴角。“怕到時候他寧願抽筋剝皮也要留下來陪你。”
龍閻所言自然是君臨微的心病。
因此,他一時信了龍閻的話,借着君清酒發難,想在宋宴面前演出決裂,好讓他心甘情願回妖域。
只是,君臨微算漏了龍閻的心思。
自古人妖殊途。
龍閻可不想兒子重蹈他昔日的覆轍。
借着這次機會帶走宋宴,還能讓他徹底斷了回來的念想,此等一石二鳥之計,何樂而不為?
至于君臨微日後遭人奚落恥笑暗算,又幹他妖族何事。
按照計劃,不該如此慘烈收尾,只消讓世人相信即可。
無奈龍閻将所有人一齊算計進去。
直到宋宴頭也不回地離開,君臨微的心口上蔓延着遲來的陣痛。
明面上,君家人并沒有為難君臨微。
一個月來,暗中的追殺可沒少過。
君臨微本就在與鄲千秋的對戰中受了重傷,路上遇到的殺手數不勝數。
最近一次,派來的殺手實力強勁,殺招盡顯,君臨微應付得十分吃力。
來者将他逼進荒地,不遠處,是陰風肆虐,不見天光的白骨淵。
“看來君長老對這一處地方有印象。”
顯然,被勾起回憶的并不只是君臨微。
對面固然對此處禁地存了一絲好奇,也想知道君臨微廢九牛二虎之力究竟在下面得到了什麽。
不過,這不重要。
更為重要的是君臨微的命。
他不能活着走出今天。
修行之人,慣會将什麽蒼生,什麽大義放在嘴邊。
如此境地下,對付重傷瀕死的君臨微面前的數十人,還要開口假惺惺一番。
自戕謝罪。
聽着這些大義凜然的話語,君臨微想發笑。
“如此甚好。”
随即他縱身一躍,整個身影被黑暗吞沒。
反正也不想死在這群人手上。
君臨微沒能死在白骨淵。
雖說離死亡只差一步之遙。經脈斷裂,靈力潰散。
傷到根基,保住性命算不錯了,可以說,就算大羅神仙下凡也無能為力。
沒想到的是,兇煞之地裏別有洞天。
初次來,君臨微滿腦子只記挂着宋宴的安危,沒有留意白骨淵的異常。這次,他徑直落到深淵底部。
腳下是浸潤鮮血的潮濕黑土,還有森森白骨。君臨微在這樣的環境裏捱過最難熬的一段時間。
不見天光的日子太久,君臨微甚至忘記了晝夜。
可命運偏偏最無常。
當他日漸消沉,以至于想要長眠此間時,卻重新見到天光。
外面是一座眼熟的山,山下是繁華的城鎮,談笑鴻儒,往來白丁。
是宋城。
命運畫了一個圓,融了所有經歷過的痛苦,讓君臨微重新站在故事開始的地點。
按理說,被黑暗壓抑太久的人突然看見人世煙火,市井百态,應該生出諸多感慨才對,但君臨微的眼裏只能看到一灘死水。
而今聽雨僧廬下,鬓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長魂燈滅。
在其他人心中,“君臨微”已經成了一個死人的身份。
這時,不管是凡人還是修士,或多或少都聽聞過與君臨微有關的故事。
說他識人不清,引狼入室,說他道心已毀,身死魂消。
當天,扶風掌門宣布此後避世不出。
重重封印鎖住了整座扶風山。
遠遠望着那座昔日人人向往的“仙山”,上面盡數挂着白幡,說不出的凄然。
至于仙洲,有人說,君家燈火通明,一片歌舞升平。
世間少一個人,其他人還是照常過日子,哪怕殒命的是名震一時的大能。
羁絆深一點的親友落幾滴淚,也就只能是這樣了。
許是說書人的這番話勾起回憶,君臨微喝完茶後并沒有直接離開,反而怔愣了片刻。
某些片段又在腦海裏過了一遍,連帶着胸口的傷口陣陣作痛。
心情一激動,靈力就不受控制地溢出,帶來的只有痛感。
君臨微放任殘破不堪的身軀遭受苦楚,直到回憶被搗爛絞碎,他方如自虐般露出蒼白的笑容。
衣袖在桌面上摩挲着,君臨微從袖口裏取出一樣物什。
一塊相對完整的鱗片,黑色,而富有光澤。
君臨微只記得,一劍刺進去,再被宋宴拔出來時,地上便多出滿地的鱗片。
不少碎片如蝶翅般,被風一吹,即刻湮滅成灰。
唯獨這一塊鱗片,被見微劍壓在地上,得以幸存。
待宋宴離開後,君臨微才發現這塊鱗片。
他清洗了很久,怎麽也洗不淨上面的血腥味。
都說睹物思人,可君臨微卻只能回想起那一天,滿地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