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 第決裂
◇ 第75章 決裂
蘭成奚“哎呦”一聲差點跌倒在地上,好在身後有一雙手穩穩地托住他。
是奚若明。
數年不見,奚若明已經是空寂期修為。
按理說,此人天之驕子,早該去仙洲尋道才對。這事放在當年也有很多人不解。
據說,奚若明拒絕了他人的邀請,非要再等上五十年,才肯離開此地。
之後,奚若明像在江湖上徹底消失一般,任憑百般調查,全然聽不見任何關于此人的消息。
沒想到啊,這人與莫笑交情匪淺。
蓬萊閣主在心中感嘆一句。
不對。
他雙眼一眯,顯然,他已經從對方特殊的穿着判斷出來者是誰。
“怎麽,東海閣不是向來只認錢不認義嗎?非要來摻和一腳。”
老閣主“哼”一聲,質問道。
奚若明沒有作聲,只将劍鋒橫在老閣主門前,以彰顯他的态度。
後面的蘭成奚重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誰說東海閣只認錢的,小爺我今日就是來為兄弟站臺。”
“是少閣主吶。”
蓬萊閣的老閣主顯然對蘭成奚的為人略有耳聞。
“想不到,天底下兩個纨绔湊一對了。”
他心裏不服,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
到底不敢真的動手,光是奚若明就夠他們幾把老骨頭喝一壺了。
眼見今日事不成,一群人再怎麽不甘心也沒有辦法,只得離開。
直到人全部離開後,奚若明示意其他人先休整調理,自己則被蘭成奚拉着要與莫笑敘舊。
“今日之事,多虧蘭兄與奚兄來得及時。”
莫笑抱拳說道。
奚若明不在意地擺擺手,“小事,不必介懷。”
“兄弟一場,萬死不辭。”
蘭成奚一把攬過莫笑的肩膀說道。
三個人好一番敘舊說笑,當然後話。
君臨微打着打着,天上的戰局突然停下來。
是鄲千秋先收手。
“這是作甚?”君臨微一臉疑惑。
難不成鄲千秋良心發現回心轉意?
看着不像。君臨微率先否定自己翻猜測。
鄲千秋卻來一句,“大勢已去。”
說完,便作勢要離開。
“鄲長老,”
眼見鄲千秋就消失在面前,君臨微情難自禁地喊了一聲。
鄲千秋果真停住腳步。
“鄲長老,為何要做出此舉?”君臨微将心中疑問說出口。
“我只是順勢而為。”
鄲千秋如此答道。
君臨微不是第一個發問的人,可他仍舊不厭其煩地解釋一遍。
君臨微又問,“那鄲長老為何半途而廢呢?以鄲長老的能力,今日獲勝的不一定是我。”
鄲千秋神秘一笑,“因為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這句過後,鄲千秋沒有給君臨微再次發問的機會,淩空一步就直接消失在原地。
聽到鄲千秋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君臨微的左眼皮一跳,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顧不上和莫笑解釋原委,匆忙交代幾句後,便離開扶風。
直覺告訴君臨微:宋宴那邊可能出事了。
……
等君臨微擇返回雲谷時,火光漫天,君臨微心喜的那一抹綠,已經化為枯萎,不複存在。
突然,背上冒出的冷汗就浸透了衣裳。
君臨微隐匿氣息,繼續往熟悉的地方走。
他明白了鄲千秋的意思,已經來不及了。
溫馨的小院子被不速之客糟蹋個幹淨。
數名叫得上名來的長老齊聚一堂,君臨微只覺得他們的笑容如此猙獰。
當初,虞安和與君牧川,也是這樣眼睜睜看着所有人闖進來,卻只能沉默嗎?
君臨微暗自握緊拳頭。情況不一樣的。
宋宴與他不同。
君臨微想起龍閻的囑咐,他知道怎麽做對宋宴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于是,君臨微撤去隐匿身形的術法,他撥開外層看熱鬧的人群,走進去。
欣慰的是,宋宴已經清醒過來。
他被二十件法器束縛着手腳,全身經脈被封,鎮妖塔放大數倍,在上空運轉着。
度過的每一秒,對宋宴來說,都是折磨。
君臨微目力好,他能看到手臂上爆出的血管,還有額頭上涔涔的冷汗。
最突出的是宋宴的側臉。白玉無瑕的臉上生出許多細小的黑麟,從兩腮蜿蜒到眼角。
每當那張臉流露出痛苦的神情時,這些黑麟還會微微顫動。
看到宋宴的臉都那一刻,幾乎沒有人不會聯想到妖族身上。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滿面春風的君清酒。
他在看見君臨微身形的那一刻,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嗳,君長老回來了。”
這回君清酒的笑意是真心實意的,他做好将對方打入深淵的準備。
原本垂着頭閉眼受難的宋宴,聽到君清酒的聲音後,艱難地睜開眼睛,扛着脖上重千斤的束鏈,往上方看去。
他看到了白衣如舊。
不知道君臨微這一路經歷了什麽,滿身風塵仆仆的樣子。
宋宴欣喜地開口,“師尊……”
話未說完,他就失了言。
宋宴想起自己如今階下囚的身份。于是,他又将頭扭向另一邊,目光不往君臨微的方向看。
如今的身份,還是連累師尊了。
宋宴苦澀地想着。
他無力憎恨自己的出身。
早知道這一切都是欺瞞騙過來的,不如當初就死在宋城某個角落裏。
他只要想到,自己會成為君臨微唯一的污點時,心就不止地淌着血。
同時,宋宴心裏又産生了一種扭曲的快感。
就算是無法洗刷的污名,百年之後,世人再談論君臨微名滿天下時,也許順帶想起,他唯一的徒弟于某年某日被發現妖族身份。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絲希冀,或許,師尊心裏還念着我呢?
只是,君臨微接下來的舉動,徹底擊碎了宋宴的幻想。
君臨微冷着臉,如同一塊怎麽也不會融化的寒冰。
他沒等君清酒再說些什麽,起手召喚出一把靈劍,握在手中。
那把劍,宋宴很熟悉。
朝夕相處,夜枕而眠。
以往的記憶重新浮現在宋宴的腦海中。
“這是屬于你的劍。取個名字吧,也算給它一處歸屬。”
“就叫見微吧。”
“為什麽?”
“見微知著,這樣可以提醒弟子,以後不可錯過任何細微的線索,以免釀成大錯。”
稚嫩的話語回響在宋宴心頭,其中藏着不可說的癡妄。
只是,君臨微下一個舉動,就将往日記憶擊個粉碎。
直到劍身大半沒入宋宴的胸膛,鮮血泅染整件衣裳,宋宴才感受到痛感。
他只需垂下眼,就能看到見微劍,寒芒畢露,上面沾滿血,從他身體裏流出來的血,還有執劍人白如玉的手指。
往上看,是世間最冷峻的面容。
但凡了解過宋宴的人,心裏都清楚,宋宴全身就兩把能拿出手的武器,一是落霞仙子贈予的神器散神鞭,一是他師尊贈予的見微劍。
君臨微用見微劍置他于死地,這是在誅心。
事實在明晃晃地嘲諷着宋宴:
“看啊,你苦心積慮為你的好師尊着想,你師尊卻巴不得撇清關系,還想要你的命。”
“師尊……”
宋宴艱難開口。
宋宴能察覺到,身體內的每一條經脈爆裂開,靈力在體內肆虐,無情撕扯着他的身軀,強大的自愈能力又讓斷裂處生出新的血肉。
周而複始。
宋宴痛到說不出話來。
君臨微的話語還回響在宋宴的耳畔。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世間只有善惡之分……”
宋宴想要問問他的好師尊,是不是妖族的身份就真的如此不堪,是不是,他當初親口說出的那些話,只是冠冕堂皇的謊言。
可是他的心真的好痛,痛到說不出一句話。
宋宴只能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君臨微。
宋宴全身上下,君臨微唯獨喜歡他的這雙眼睛。
只要宋宴用這雙眼睛全心全意地看着他一人,君臨微總會心軟。
第一次,君臨微沒有在意眼睛主人發出的懇求。
哪怕騙騙我也好。
你騙騙我。
宋宴發出無聲的吶喊。
他的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騙我心甘情願為你赴死都不願意嗎?
換來的只有更劇烈的痛感。
遠處,君清酒挑眉看着這一出師徒反目的戲碼。
他饒有興致地開口,“我之前聽說,君長老對他的徒弟可是愛護有加。”
原本,君清酒想借着宋宴妖族身份,給君臨微扣上勾結妖族的罪名。
但是現在,君清酒改變主意了。
他要好好觀看師徒決裂,不,他要看君臨微親手終結宋宴性命。
于是,君清酒緩緩開口,說出的話令宋宴如墜冰窖。
“臨微長老怕不是特意演這一出苦情戲,好讓我們相信你的清白。”
君臨微這才将注意力施舍給君清酒,他蹙着眉。
“你欲如何?”
君清酒狂笑了幾聲。
“依我看,妖就是妖,哪怕學得再像,終究變不成人,這妖苦心僞裝潛伏仙洲,不除之,必成大患,臨微長老認為如何?”
沒有人注意到,在君清酒話音剛落的時候,執劍的手顫抖了一瞬,然後恢複原狀。
君臨微未答。
在另一個主角看來,沉默等于贊同。
宋宴昏昏沉沉,只有來回幾個字反複錘擊他的識海。
不除之,必成大患。
必成大患。
大患。
原來,所有人都是這樣看待我的,君臨微也不例外。
宋宴的雙目猩紅,心底突然就湧出一大片不甘心來。
憑什麽,我要被如此對待?
他不甘心,沒有做過錯事,只因血脈,就要被所有人判處死刑。
宋宴目光中的仇恨太過強烈,君臨微難免愣住片刻。
“還在等什麽,做事要做到底。”
腦海中傳來龍閻的催促。君臨微閉着眼,狠了狠心,往手心注入更多靈力。
他要摧毀宋宴全身經脈,只有這樣,宋宴才不會被靈力束縛住。
只是,這一回,靈力進入宋宴的體內,卻沒有方才來得順暢。
宋宴的身體開始排斥君臨微。
君臨微沒有在意,他只是默默加大力度。
這回的排斥感比上次更強。
緊接着,宋宴的額頭上開始冒出黑色的犄角,他的身體變得更加龐大,幾乎撐破了衣服,至于宋宴的雙腿,等君臨微看過去時,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黝黑發亮的龍尾。
只因受了重傷,鱗片間不斷滲出鮮血。紅與黑縱橫交錯,十分駭人。
捆在宋宴身上的鎖鏈應聲而斷。
留在原地的只剩滿地的鐵甲碎片。
至于見微劍,原先是插在宋宴的胸口處。當宋宴化為龍身後,劍被幾塊鱗甲絞着,導致動彈不得。
宋宴嫌礙事,用已經變成利爪的雙手,徒生生把劍身從胸膛拔出來。
見微劍被擲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上面牽連着幾塊屬于宋宴的血肉,還有散落在地上的鱗片,君臨微看着分外刺眼。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襲來。
只見宋宴的修為突然暴漲,達到一個衆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君清酒察覺到情況不對,正想叫人重新束縛住宋宴,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桎梏住,無法動彈。
懷疑中計的他轉頭看向君臨微。
“君臨微,你竟敢!”
君臨微卻像聽不清他說話似的,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空間撕裂,宋宴只身步入通道。
臨走前,宋宴像是想起什麽,他拖着血肉模糊的妖軀,死死盯着曾經最仰慕的師尊,聲音嘶啞,字字泣血。
“而今別去,不複相見。”
說完,宋宴抑制不住地嘔出一口鮮血,接着,他為了防止自己失态,便直接進入通道。
君臨微依舊停留在原地,直到通道關閉。
他說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龍閻走前單獨給他留下一道傳話,令他猶為在意。
人妖自古殊途。
君臨微,你和宋宴,不要再相見了。
原來,至始至終,龍閻打的都是這個主意,他要兩人決裂,不複相見。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方式,只是,君臨微滿心滿眼都是宋宴的安危,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被算計了。
兩人之間終究隔了一道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