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第黑化倒計時(三)
◇ 第73章 黑化倒計時(三)
跳下白骨淵的那一刻,君臨微在心中做了一個決定。
“這顆丹藥只能讓他蘇醒過來,更多的,卻做不到了。”
龍閻的嘆息聲回響在君臨微的耳畔。
他伸出手,幫宋宴掖好被角。
宋宴雙目緊閉,睡顏恬然,眉骨間的稚嫩感還沒有完全褪去。遠遠望去,真就一個睡得正好的少年郎。
可沒有人比君臨微更清楚,面前的皮肉下是四處流竄的靈力。靈力與宋宴日趨完整的身體相斥,撕扯着他全身上下的經脈。
度過的每一秒,對宋宴來說,都是折磨。
睡着的人有口也說不出任何苦楚。
“他會一直陷在困境中,直到靈力将整具身體弄垮。”
龍閻宣布了宋宴的死期。
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君臨微卻感受到痛苦,像有人揪緊了他的心髒,拿鈍刀子在心尖上面一刀一刀地切割。
“我想救他。”沒有聲嘶力竭,君臨微卻像用盡了全身力氣,連說話聲都顯得很無力。
龍閻沒有在第一時間選擇回答,他偏過頭,這一刻,才真正開始審視起君臨微來。
“為什麽要救他呢?”
語氣淡淡的,仿佛要死掉的是什麽阿貓阿狗,而不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親兒子。
為什麽呢。
君臨微被問到了,他的嘴角勾起自嘲的笑容。
這一刻,他不想欺騙本心,什麽師徒情義,什麽博愛衆生,不過是一些自欺欺人的借口罷了。
你愛他,不是嗎?
“你愛他。”
心底最不堪的欲望和龍閻的聲音同時響起。
君臨微知道,這一刻,他已經被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出人意料,龍閻依舊是一幅神色不驚的樣子。他講了一些事,關于妖族。
“……
在妖族,其實沒有多少人看重生死事。
光是厮殺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妖族。死去的妖是一文不值的。
我曾經登上頂峰,俯視芸芸衆生,然後明白了命如草芥。
物競天擇,适者生存。才是妖族一向奉行的準則。
宋宴如果沒能熬過這個坎,只說明他命中注定如此……”
仿佛先前的慈父面貌都是龍閻的僞裝,而今說出這番話的人物,才是那個生性涼薄的妖王龍閻。
聽完這番話,君臨微意識到,何為人妖殊途。
……
後來,君臨微問過龍閻,既然說妖都是冷血無情的動物,為何他最後還是松口。若非他指了一條明路,宋宴可能真的救不回來。
曾經名震一時的妖王沉默了良久,最後只留下一句。
“大概是因為,宋宴與我不同。”
那時的君臨微還不知道其中的深意。
一個月發生的事情只能在君臨微的心上留下一層薄薄的痕跡,為後面的刻骨銘心讓道。
關于龍閻告訴他,在荒地深處的白骨淵裏埋藏着一副龍族骸骨;
關于君臨微九死一生靈力竭盡,才從白骨淵下面爬上來……
諸如此類在旁人看來驚世駭俗的事情,皆被君臨微輕淡地揭過去。
就連宋宴都不知道,當初的君臨微究竟付出了什麽代價,才使得宋宴宛如新生般活過來。
君臨微本想等到宋宴醒來,再親口與他說其中原委,只是天不遂人願。
這導致了後來的隔閡,等君臨微重新審視兩人的關系時,他們之間早已經誤會重重。
搖搖欲墜的紙鶴帶來惡訊。
“扶風有難,速回。”
筆跡潦草,昭示着扶風此刻不妙的處境。
君臨微思吟片刻,還是選擇動身前往扶風。
臨走前,君臨微看向龍閻,鄭重地拜托他。
“宋宴的安全,就拜托您。”
沉默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契約。
君臨微何嘗沒有想到,如此巧合的事情是某人特意設下的一局,可他沒有其他選項。
……
說回扶風,這一個月來不可不謂是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借着君臨微飛升仙洲一事占着凡間與仙洲唯一通道,扶風已經成為不少門派眼紅的對象。
平時揪不到小辮子忍氣吞聲也就罷了,有人将把柄送上門來,其他門派又怎會按下不發。
“扶風的首席長老的親傳弟子是妖族。”
一時間,消息傳遍了大江南北。
各宗門便扯着除妖衛道的大旗,齊聚扶風山下,叫嚣着要讨回一個說法。
說是要一個說法,莫問情又豈會不知他們的狼子野心,無非是要扶風交出權柄,割讓資源罷了。
哪怕他宣布與宋宴割席,甚至将君臨微逐出扶風,其他門派也不會就此罷休。
群狼環伺,沒從肥肉上咬一口下來,怎能止住貪婪。
大大小小的門派齊聚扶風山下,領頭人頗有耐心地等待了數日。
他們不是不知金烏刀的威名,只是寶刀也會有鏽的一天。
自莫問情執掌扶風以來,沒人見過大名鼎鼎的金烏刀再次出鞘。
金烏浸人血,小兒夜幽啼。這似乎成為了一句空話。
圍獵者的耐心在日複一日的等待中消磨殆盡,驕傲無可避免地開始膨脹。
就好像,面前的扶風山,并沒有想象中那般高聳入雲。
仿佛只需一個信步,就足以登頂巅峰。
三日後,所有人都察覺到,扶風山上遍布的陣法有一瞬的異動。
視線中便出現了一個黑色人影。
還有铮铮的金烏刀。
不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強大的氣流橫穿過人群中心,還将不少人掀到空中。
不過是落地的功夫,“噼裏啪啦”一陣兵器相交的聲音。
中間一個閑隙,金烏刀穩穩屹立在地面上,支撐着面沉如水的莫問情。
與之對打的人擦拭額頭的汗。“莫掌門,你們扶風霸占着通天路,卻不讓我們跟着喝口湯。”
“想去仙洲過好日子,可以啊。”
莫問情臉上的神情未變。
聽者大喜,“這好說,莫掌門早些松口,兄弟也不至于打上門來……”
話還沒說完,就被莫問情下一句話擊個正着。
“只要實力過關,自然誰都可以去仙洲。”
喜悅之色頓時如潮水般褪去。
被莫問情戲弄的人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
“莫問情,你這是何意,就非要獨占這一條道……”
偷聽的人見形勢不對,紛紛在空中顯現身形企圖壓迫莫問情屈服。
于是,站在底下,來自各門各派的年輕修士,擡頭就能看見宗門內恨不得供起來的長老。
不少都是曾經叱咤一時的人物,名氣不比金烏刀小。
按理說,入侵者占據了人數優勢才對,可莫問情擋在扶風山唯一的入口處,不露絲毫怯意,仿佛一人就能抵千軍萬馬。
……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叫喊聲漸漸減弱。
世界便只剩下一種聲音,刀劍入體,鮮血迸濺。
莫問情的外袍變成黑色,尾端拖曳在地上,行一路,黃泉路上的彼岸花次第綻放。
若說之前還有人心高氣傲,來時抱着“扶風掌門也不過如此”的想法,今日的情形,則在他們的心頭上重重敲下一擊。
莫問情沒有空暇去打理發梢滴落的血珠。
他振袖,金烏刀發出嗡鳴聲,其他人眼底便只剩下懼怕。
“還有誰上前來。”
天地間只留下這封戰書。
沉默。
還是沉默。
沉默無聲蔓延開,留下原地面面相觑的諸位。
有人偷摸後撤一步。
四顧無言。
心照不宣地,往後退的人漸漸變多。
不戰而降。
四個字死死烙印在所有參與者的心中。
經此一役,金烏刀重現江湖,令人聞風喪膽。
而在場的各位,他們苦澀地想了想,此刻的他們無疑是最好的墊腳石,讓扶風,讓莫問情的威望更上一層樓。
而如今,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絞盡腦汁,想辦法讓虧損達到最小。
一時間,所有人的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這個想法。
只是,還不等人開口求和,又有一道聲音加入戰場。
“還有我。”
不比之前氣勢強盛心懷鬼胎的衆多門派,這道聲音不鹹不淡地插進來。
音量不大,卻十分有分量。對于站在莫問情對立面的人來說,可謂是久旱大地上的一道及時雨。
莫問情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聲音是在莫問情的身後出現的,他目光梭巡了大半圈,才遲遲轉過身去。
不知何時,扶風山上又下來一人。
這人隐匿氣息極好,若不是他主動出聲,恐怕酣戰中的莫問情也無法注意到他。
“方才我還在看是哪個人在裝神弄鬼,看了大半天,原來是鄲長老,果真深藏不露啊。”
莫問情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眉頭卻全擰在一起。
莫問情內心遠不如他表現出來那般淡定。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身為扶風掌門的莫問情,他心裏十分清楚,當年的鄲千秋,可是大乘期修為,和君臨微一樣。
雖然因為一些變故,鄲千秋跌落大乘期,便在扶風上挂了個長老之名,深居簡出。
別看鄲千秋平日裏不顯山露水,莫問情在心裏重重嘆一口氣,大乘期往下,鄲千秋沒有對手。
“千秋,我扪心自問待你不薄。”
莫問情面沉如水。
“掌門對千秋的恩情,千秋永世難忘。”
鄲千秋含笑說道。
他的臉上既無棋逢對手的興奮,也無面對宿敵的憤慨。
他依舊是一臉雲淡風輕,如往常一樣,仿佛是在聊天談笑,而非要今日內拼殺出一個你死我活。
“千秋,你這步踏出去,就是背叛宗門,扶風便再也容不下你。”
聽到“再也容不下”時,鄲千秋皺了皺眉,他只覺得這句話分外刺耳。
可他仍舊說道,“并非背叛宗門,千秋只是順勢而為。
反倒是掌門你,”
鄲千秋頓了頓,“掌門如今所做的一切,才是逆天而行。”
莫問情聽完,拊掌長嘯。
“好一個逆天而行。
千秋,從前是我眼拙,錯看了你。”
鄲千秋沒聽懂,他只說道。
“如若掌門甘心悔過,撥亂反正。今日便是無事發生。
扶風依舊是掌門手下的扶風,我保證。”
莫問情啐了一口,“是我将魚目錯看珍珠,本以為是性情中人,卻沒想到是行走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