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今茲美禾
今茲美禾
帖子全文快八千字,各個人物的代號看起來像某些人名的縮寫,文字大篇幅地陳述了自己的朋友受到的傷害。禾念一個字一個字看下去,心在胸膛裏狂跳,她手指滑動着帖子,另一只手緊緊地握緊杯子。
禾苗低了低頭:“帖子裏指的人是不是商圻?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
即使帖子裏描述的人很多特征都指向他,禾苗還是覺得商圻不可能做得出精神控制何思渺的事情,這實在太離譜了。她等着禾念開口,但不禁又想——難道說禾念當初是因為發現了這件事和商圻分手的?
但這更不可能,以禾念的性格她要是真的發現有這種事,一定會先去扇他幾個嘴巴,而不是說句分手以後就一聲不吭地離開。
禾念沒有說話,熱氣從熱水壺的壺口裏緩緩冒出。禾苗看着她的臉,輕聲嘆氣。盡管禾念的神情并沒有大幅度的波動,她還是覺得自己的姐姐此時像挂在樹梢上的風筝,斷掉的那條線不知道落在了誰那裏。
她嘗試出聲安慰,禾念卻平靜地轉過了頭。
“相不相信,這些事都和我們沒關系,”禾念喝着熱水,輕聲道,“你和葉鳴焉不是想去宋城玩玩嗎?我和你們一起去。”
宋城是某影視劇因為拍攝需要建造的影視城,拍完以後場地還可以繼續用,于是就保存下來了。新影視城和當地的文旅局合作打造了一條特殊的旅游觀光線路,從博物館到影視城再到直線上的自然風景區,有山有水有人文,讓這幾天的游客人數猛增不少。
禾苗最近都沒敢提商圻的事情,好在那篇帖子僅僅發布了一個小時就被博主删掉了,雖然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她有想過發微信問一下商圻,但對方這麽久沒出現,她也不便開口。禾苗只能自己猜測,禾念自從出差回來心情就一直不是很好,可能那天的确發生了什麽。
葉鳴焉剛拿到駕照不久,開車還算謹慎。禾念坐在後排吹風,省道的附近有人正在賣剛摘下來的蓮蓬和荷花。時間一到八月末,日子就會煩悶無聊。她戴上墨鏡看向車窗,田地裏黃燦燦的,玉米已經快成熟了。
宋城的夜游票很便宜,從停車場到售票處一路都是各種各樣的攤子。禾苗識趣地走在另一側,讓葉鳴焉能夠站在禾念的身側。宋城內亭臺樓閣上燈火璀璨,葉鳴焉擡頭看向夜空中的煙火。禾念正站在紅燈籠下,聽到聲音也擡頭望去。
上一次看煙花好像是和商圻一起在貴州的一個旅游景點。很多游客都穿了漢服拍照,她嫌穿太多麻煩,素面朝天的頂着雞窩頭坐在湖邊。商圻拿出手機給她拍照,一面說這張非常好看一面靠近她。
禾念拿過他的手機一看,自己的腿快和湖面融為一體,只看照片簡直是靈異事件。
眼前走過去兩個穿着漢服的女孩,她手中紙糊的燈籠微微一轉,手心摩擦得發熱。從大理古城到平江路、觀前街,所有商業化的古鎮古街景區都一樣,路上不是旋風大鱿魚就是各種百家姓珠子,以及義烏批發來的各種各樣的手串和扇子。
她興致缺缺,轉頭順着葉鳴焉的目光看過去。
攤主正在畫扇面,在嘈雜的環境中仍然下筆很穩。墨淡且雅,寥寥幾筆勾出一片竹林,頗有幾分蕭瑟之意。照明的燈具只有一只吊下來的燈泡,葉鳴焉将手中提着的燈籠拎到了攤主身旁。
這是他剛剛花三十塊買下來的。
攤主不畫水泊梁山、英雄好漢,也不畫花前月下、兒女情長,只畫一片又一片竹子和一根又一根小麥苗。禾念忽然想起和商圻去貴州的那次也是一樣,路邊有小攤賣成品畫和扇面,還有自己動手畫扇面的項目。她根本沒指望商圻這種滿腦子只有學術大業的人會欣賞這些繪畫藝術,沒想到他罕見地拿起毛筆,在扇面上畫了一根根不可名狀的東西。
長着長葉,一條粗大的穗垂下來——
她想到這裏,頭低下去,走近了小攤:“老板,你畫的是竹子和小麥嗎?”
燈籠的光照在扇面上,讓紙張帶上泛黃的古意。攤主笑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也真是五谷不分,和我孩子一樣。這不是小麥,是谷子,也就是小米,以前叫粟。古詩裏的粟、禾指的都是它。”
《呂氏春秋》:今茲美禾,來茲美麥。
商圻那天畫的一堆醜東西,原來是禾。
她的心像躺在河床裏的石頭,被劇烈摩擦後生出一陣又一陣細小的泡泡。葉鳴焉看着低頭的她,不由自主地移動了燈籠的位置。
“姐,我們往前走走吧。”
禾苗要吃冰激淩,禾念給她買了一根四球的甜筒。宋城內部的樓閣都不對外開放,新修建的東西到底不是古物,也沒什麽要看的必要。大多數小攤除了賣吃的就是各種文創産品,禾念只對這個有點興趣。
葉鳴焉提着燈籠走在她身側,朦胧的夜色中,他看到禾念袖管裏垂下的那只手。
街上人擠人,都趕着去參加前面的李清照詩詞接龍比賽,他被路人撞的歪了歪身體,下意識要抓住她手臂來保持平衡的的手還是停住,錯開來勉強地抓住了路燈的燈柱。
不能任由邪惡的想法在自己的腦海中越積越多。
他松開手,将目光收回來,提着燈籠在她身邊放緩了步速。
小攤上這一排都在賣編織手串和各種手镯,她一行行看過去,手掌伸向離自己最遠的那串吞金獸手鏈,然而有人先一步拿到了它。對方擡頭,語氣中有些不可置信的驚喜:“念念?你怎麽也在這兒?”
禾苗在後面拉了一下葉鳴焉的衣角,臉上一副大事不妙的神情。
趙如許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像覆蓋了一層陰影,很難看清他臉上具體的表情。禾念聽到他的聲音也有意外,去摸手鏈的手停下來:“你也在這兒,我陪苗苗過來玩玩。”
“哦,我也是過來玩的,”趙如許笑了一聲,“現在還沒找到工作,所以趁還閑着出來逛逛,沒想到能碰到你。”
葉鳴焉的眉頭皺起,攥的手中燈籠發燙。禾苗一直不是很喜歡趙如許,如果非要做一個選擇,他還是覺得葉鳴焉更适合禾念。于是她輕輕推了一下葉鳴焉,低聲耳語道:“大哥,你愣着幹嘛,去争寵啊。”
趙如許将手中的吞金獸項鏈遞給她,直接用自己的手機掃了攤主标的價格付過去。禾念連忙擺手,将手鏈還到了他手中:“別——”
“這個本來也是送給你的,我想出來玩的時候買些紀念品帶回去給你當禮物,沒想到你也來玩了,”趙如許将手鏈放到她手心上,擡手托起她的手腕,“這幾天同學們一直和我打聽你們這級學生的八卦,我有些心煩就出來散散心。念念,你看到了嗎——那條帖子。”
禾念掌心一刺,沉默了幾秒:“嗯。”
趙如許嘆了口氣:“念念,你沒必要在意帖子的說法,是真是假都還不一定。不過商圻會做這種事嗎?我想——應該不會吧。”
禾念低眼,語氣很淡:“他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這樣明顯的袒護讓趙如許微微一愣,他點頭:“嗯,不過人都是複雜的,也很難說。”
他一面說着,一面将手鏈向她手腕上套。親昵的動作讓禾念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礙于之前的關系,她還是沒出聲,只是将自己的手腕向回縮。眼看他的手握上來,她皺了皺眉,剛想開口,眼前的景物便被燈籠搖晃的影子籠罩。
從小攤販後面走過來的人大步流星,徑直走到了他們身前。他幹脆利落地一把打掉趙如許的手,将禾念連手腕帶人拉到了自己身側。紅黃兩色的燈籠在風中晃了晃,消失兩周的人握起她的手腕,将那串手鏈拆下來直接扔給了對方。
禾念呆了一秒,她動了動手腕,緩慢地擡頭看向他的下巴。
商圻的護照還在口袋裏,外套還帶着幾絲涼意,像是剛下飛機就急奔而來。
趙如許接過手鏈,沉默地對上他的目光,臉上繼而多了幾分笑容。
“商圻,好久不見了。”
商圻沒理睬他打的招呼,神色冷淡,語氣中多了一分冰冷和嘲弄:“趙博士,你的文章确實發不了《Molecular Cell》,應該發《故事會》會更合适,我看你做實驗的能力所剩無幾,編故事的能力倒是日漸出彩。只可惜文筆還是太差,你把寫帖子的心思用到做實驗和寫論文上就好了。”
趙如許的臉色像瞬間沉入寒池一樣陰冷,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我給你三天時間,發一封公開道歉書,向何思渺的家人坦白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麽,”商圻攬住禾念,在燈光下和他對視,“否則,我們學校的每一個校友,包括那些你在乎和珍視的社交資源,每一個人都會收到一份寫滿所有你秘密的文件。”
商圻擡手看向腕表,聲音一頓:“我會從現在開始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