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100章 第 100 章
俞慎思是被兩位同窗架着出了酒樓塞進馬車中。
靠在車壁上, 俞慎思口中還在嘟囔,至于嘟囔什麽,兩位同窗也聽不清。夏寸守一邊從小幾上倒茶灌他, 一邊責怪:“明知灌酒還喝,平日挺機靈,今日怎麽犯糊塗。”
聞雷扶着俞慎思坐直身, 說道:“下次要練酒量, 我陪你在家練。就你這酒量, 我能喝倒你十回。”
夏寸守用腳踢了下他, 責怪道:“還練酒量?剛剛俞弟都胡言亂語了,醉酒遲早出事。”
聞雷笑着應道:“是是是, 關鍵不是攔不住嗎?”
-
三人離開後, 望鄉酒樓內,圍坐一桌的四位同窗相互看了眼,徐鼐冷笑道:“俞慎思果然背後得高侍郎指點。”瞥了眼面色沉靜的湯獲。
湯獲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 若有所思。
徐鼐接着譏嘲道:“他就算是這次殿試文章寫得好, 寫出了什麽匡世良策,也有一半是高侍郎的功勞, 算不得他的才學。”也是提前安撫湯獲。怕他殿試再落于俞慎思後面而不甘不平。
陳公子亦附和。
蕭臻不善逢迎, 認真琢磨此事須臾, 疑惑地問:“高侍郎若是真有充盈國庫的良策, 為何遲遲不禀奏陛下?他是戶部侍郎, 掌管國庫, 這本就是職責所在。”
徐鼐眼珠子轉了幾圈, 恍然大悟似的, 拍着桌子竊道:“莫不是想把這個功勞給俞慎思?”
湯獲放下酒杯,微微搖頭, “殿試考題是陛下所出,高侍郎并不知殿試考題,他如何将功勞給俞公子?”
“湯兄覺得會是何原因?”
湯獲的政治嗅覺比他們靈敏,加之父親和高侍郎常有政見不合,所以對高侍郎此人比同窗了解一些,知道他是個謹慎之人。
他沉思少頃,笑着微微搖頭。
-
從酒樓回到湯府,天已黑。
湯獲見父親的書房燈亮着,便過去請安,并将望鄉酒樓的事說與父親知曉。
湯大人湯逢春年近半百,身材微胖,寬額寬面長相,一雙眼睛如猛虎般炯炯有神,透着淩厲之氣。
湯大人沉默幾息後,反問兒子:“你如何看?”也是想考問兒子,以後入仕須得懂得朝局人心。
湯獲恭敬地回道:“凡改革必惠及一方損害一方。高侍郎當年娶郭閣老之女,便可見是個攀附權貴,一心向上爬之人。他既有此策必能夠得聖心,興許戶部尚書的位子就能坐上去,而他卻瞞而不上奏陛下。兒子以為最大的可能是,此策于國有利,于人于己無利,會得罪太多人。他心有畏懼,所以寧願無功,不願有過,求穩。”
湯大人聽後,贊許地點頭。
他與高明進在朝廷打了多年交道,了解此人。
此人雖貪圖名利,在立場上卻很清醒,他的方策對其自身而言必是弊大于利。
“只是不知其具體方策是何,否則父親也可……”
“不急。”湯大人胸有成竹,“那位俞會元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不會如高侍郎那般沉穩耐得住。有此方策豈會不用?殿試這兩日有結果,馬上便可知曉。”
“是。”
-
再說俞慎思醉酒後回到俞宅,彼時天還未黑,在宅門前恰巧遇到俞慎言散值回來。
俞慎言幾乎未見過幼弟喝酒,更莫說喝醉成這樣,詢問緣由後,心中有了怒氣,命小厮将人扔回房間去。
“端盆冷水來,潑醒!”俞慎言怒聲命令。
墨池吓得撲通跪在地上,替自己的主子求情:“三少爺并非自願,是被同窗強行灌酒,求大少爺饒三少爺這回。”
“我沒醉。”躺在床榻上的俞慎思伸手抓着床邊俞慎言的手腕,聲音低沉道,“我就是頭暈,腦子清醒着呢!”吩咐墨池去給他端解酒湯來。
墨池聞言,心裏石頭落地,急忙爬起身出門去。
俞慎言回頭看着躺在床上的幼弟,滿面紅暈,眼睛半睜半合,手指按在太陽穴上輕輕揉着,眉頭擰緊,看得出被酒灼燒難受。
“你這叫沒醉?”俞慎言甩開幼弟的手,教訓道,“念及你如今長大,對你放松管束,你就胡為。酒後易失言亂性不知嗎?”
俞慎思努力解釋:“我真沒醉。”撐着身子搖搖晃晃地坐起,抱着床柱支撐癱軟身體,眼神迷離地看着俞慎言,語氣委屈地道,“大哥不信?拿筆墨,我給大哥寫篇文章來。”
俞慎言見他這般又氣又罵不出口,如幼時一般揪着幼弟的耳朵教訓:“下次再喝成這樣,我令人将你扔後園池子裏去醒酒。”
俞慎思吃痛,抓着兄長的手連連求饒:“啊!錯了,我錯了,疼,耳朵要掉了。”
俞慎言也不想在幼弟醉的時候教訓,意義不大。松開手,戳了下幼弟腦袋。
片刻後,喝了墨池端來的解酒湯,俞慎思頭反而更重,重新躺回床上,俞慎言吩咐小厮照看便不擾他休息。
-
宮牆中,大殿內,讀卷大臣侍立禦案前,禦案一側擺放一摞考卷。
皇帝展開一份考卷,一位讀卷大臣便在旁邊回禀考卷中幾篇策論內容,皇帝邊聽邊看。偶爾颔首,面上并無喜色。
當看到最後一份考卷第三題的對策,皇帝的面色沉下來,流露失望,甚至覺得讀卷大臣的聲音在耳邊顯得聒噪,令其噤聲。
最後一份答卷的第三題田産賦稅對策,先是提到土地誰所有。是國有?士紳地主所有?還是民所有?其次提出所有土地數額,如何清查保證。
古有其法,前面幾份考卷中亦有貢生獻此策。這些古之法令,有的根本是無稽之談未有頒布就夭折,有的則是短時間遏制兼并起到成效,不能長久。
皇帝有些不耐,強忍着繼續看下去。
對策中又提到百姓擁有土地後的賦稅之策。
當前朝廷賦稅中,丁稅和田稅是重複納稅。因丁稅重,百姓一來不敢添丁,二來添丁亦隐瞞人口避稅。不僅人口下降,亦減少朝廷賦稅,且加重百姓負擔。百姓最後賣田求生,土地流向官紳地主。人丁難控,宜取消丁稅,将丁稅、戶稅等可變的賦稅并入土地,按田多少,田地優劣納糧。
歷朝歷代,丁稅都是朝廷賦稅收入一大項,前面策論中亦有提到丁稅與田稅二者關系,如何變革能夠保證民有其産。這篇對策直接将古往今來的丁稅取消,将丁稅歸入田稅。
皇帝看到此,終于一掃剛剛的不耐煩,眉頭舒展,目光露出一絲喜色。原本有些頹然的身子正了正,逐字逐句繼續看下去。
後面策論與前面呼應,在第一二的基礎上實施,成效倍增
一篇文章不足千字,皇帝卻看了許久。
若将此策和官紳納糧并行,便可徹底實現民有其田,國有其稅。
皇帝心中大為贊賞,與讀卷大臣讨論此策。
讀卷大臣能将此份考卷送到皇帝的面前,顯然是對此策論是贊同的。見到皇帝歡喜,殿內緊張的氣氛輕松下來。
皇帝又看後面兩篇,竟不想最後一篇關于西北安境之策的文章亦是頗有見解。提出對西北數部落先進行經濟控制和瓦解,迫使其斷了作亂念頭,二則通過聯姻通婚、信仰和文化達成利益關系,三則不棄武力以征服。
皇帝此時面上終于露出笑意,與讀卷大臣議論一番此篇策論後,拍案贊道:“此份考卷,五篇策論,篇篇文辭透辟,言之有理有物,國之良策,當為諸生之首。”
-
與此同時,俞宅中。
俞慎思醒來,頭還有些不舒服,坐在窗前緩了許久,才去給俞綸夫婦請安,陪他們用飯。
二老昨日知曉他醉酒,本要訓斥他一番,想到今日殿試發捷報,大好的日子不能壞了心情,便作罷。俞綸只叮囑他以後在外不許醉酒,酒多傷身,酒多亂性。
俞慎思應下。
小久兒從面前盤子裏拿了一塊喜糕放在他面前小碟中,笑道:“小久祝小叔叔金榜奪魁。”露出一排整齊小牙齒。
“謝謝久兒。小叔叔給你買好吃好玩的。”
小久兒搖頭,“不要,小久想要看畫書,小叔叔可不可以讓畫畫書的姑姑多畫點。”
這段時間,小家夥将念念畫的近百個小故事都看完,越看越上瘾,這不是第一次催促。
念念是閨閣姑娘,他不便因為侄兒喜歡看就去催,還是哄着小家夥道:“小叔叔下次見到了姑姑,問問她。”
“太好了。”又拿了塊喜糕給他。
-
今日殿試發榜,俞宅上下都在等捷報。
俞慎思鄉試奪得解元,會試奪魁,所有人都期待能夠繼續奪魁首,也算是三元及第,圓滿了。
全家人都緊張等着。
俞慎思在客院中與兩位同窗坐在小亭中邊等邊閑談。
近晌午,門前小厮過來禀報,盛府那邊傳話,盛公子請他過府一趟。
殿試當天他請門仆傳話,這幾日他一直在等均沒有消息。如今要放棄了,盛久又出現了。
俞慎思起身準備過去,聞雷不滿地抱怨道:“這個盛公子怎麽這麽不懂禮數,今日什麽日子,該他登門來等着給你道賀才對,還反讓你過去。”
他拉了把俞慎思,勸道:“今日發榜,明日傳胪和恩榮宴,有什麽事比這更要緊?過兩日再搭理他,讓他知曉做人別那麽沒分寸。”
夏寸守也勸道:“盛公子若是知禮之人,不該今日請你過去。”
俞慎思笑着拍了下兩位替他打抱不平的同窗,盛久的身份他也不确定,不便與兩位同窗解釋。當日是他主動求見,如今對方來請,他豈有不去之理?豈不成他失禮?
他笑道:“隔壁坊也不遠,捷報午時才開始發,家父家母和兄姐都在,他們會接待。”
俞慎思回自己房間換了身衣裳,取了東西便出門。
盛府有馬車來接。
相鄰兩坊之間沒有多遠距離,一盞茶工夫便到盛府門前。
盛久的随從站在門前相迎,但見到俞慎思卻面上沒有多少喜色,“公子等俞公子多時了。”
俞慎思客氣道了句歉意,同随從進門。
-
盛府是普通的三進院子,外面看上去有些冷清荒涼,裏面卻布置端莊大氣,雕梁畫棟,廊榭相連。
随從領着俞慎思穿廊過院朝後園去。
俞慎思打量随從一眼,弱冠出頭年紀,身板結實,識文通武。此人顯然不只是盛久的随從。
他客氣地笑道:“實在慚愧,相識數月尚不知公子怎麽稱呼。”聽盛久和車夫皆喚他六郎,并未喚過姓名。
随從冷淡地瞥他一眼,“俞公子可以和公子一樣喚我六郎。”
問了等于白問。
從随從身上探不到盛久身份,俞慎思也不急于這一會兒。
-
後園有一小池,盛久站在水亭外圍石臺上,探頭望着水中游魚,手中捏着魚食投喂。
擡頭看到俞慎思走近,放下魚食,取過身邊侍從捧着的帕子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前兩步拱手道:“聽家仆說俞公子要見在下,在下一直沒得空。今日殿試發捷報,本不該請俞公子過來,奈何只今日得空。冒昧相請,俞公子見諒。”
俞慎思回禮道:“盛公子公務繁忙,是在下攪擾了。”
盛久示意随從和伺候的人都退下,請俞慎思進水亭中說話。“俞公子要見我,是為了當日書肆中所談之事?”
“盛公子果然睿智。”
盛久笑了聲,“在下聽聞今科殿試考題便有一問是關于土地賦稅,不知俞公子答得如何?該不會殿試策問俞公子還瞞而不答吧?陛下可是知曉你提過‘官紳納糧’之事。”
俞慎思拱手回道:“在下豈敢欺君,在下的确提過官紳納糧之事,那也是聽高侍郎談論土地田賦得的一點啓發,并無具體方策,殿試胡亂對答,是大不敬。”
見俞慎思還是當日那一套說辭,盛久面色冷下來,語氣也透着愠意,“既如此,俞公子還見我做什麽?”
俞慎思停住步子,不驚不慌地笑道:“與人相交在于誠,自始至終,盛公子未以真實身份相見,卻要在下坦誠相待,是否太苛刻了?”
盛久聞言頓住,回頭盯着神色從容淡定的少年,方意識到是自己失誤。土地賦稅變革這麽重要的事情,僅憑他們那點交情,對方憑什麽信任他,憑什麽相告。
在對方看來他的要求太過無理,亦太自命不凡。
他露出幾分歉意,笑着點頭道:“是我疏忽。極泓生蛟,李泓。”
俞慎思驚愕,雖然猜到對方皇子身份,卻未朝儲君身上猜過。進京後他向俞慎言打聽朝中皇子的情況,去年夏并未聽聞哪位皇子離京。消息瞞得竟如此緊,想來去年去處理的是棘手之事,不知道安州去年出了何事,他至今沒聽到風聲。
此時他沒有心思去想那些。
對方堂堂當朝儲君,直接報上姓名,這誠意夠足。
俞慎思從吃驚中緩過神,無措一瞬,撩衣下拜,“小民俞慎思拜見太子殿下。”
李泓伸手扶起他,“私下裏無須這般多禮。”于桌邊坐下,示意俞慎思入座,笑道,“如今是否可以坦言?”
俞慎思未有落座,立在旁邊幾步,又瞄了眼李泓,腦中盤算高明進借太子之名何意。
據他所知,高明進因不參與黨派之争,與太子并無芥蒂,他将那篇策論冠太子之名,總不至于将功勞給太子,令太子樹敵?
還是想提前将他推到太子一黨?
一時猜不透高明進目的。
他沉聲回道:“當日殿下诘問小民,讀聖賢書為了什麽,又和小民說了一番大道理。小民此後也想了許多,也想請教殿下幾個問題。”
李泓沉默幾息,倒了杯茶水,遞到對面位置,“請說。”示意俞慎思坐下說。
俞慎思瞥了眼,未有移步,面色沉重地道:“官紳納糧何意殿下亦知曉。簡單四個字,卻是要與天下官紳士族為敵。殿下責小民不能成仁取義,小民想請教殿下,殿下是否真的想朝廷将其定為國策?
若有此心,殿下是否做好與天下官紳地主為敵的準備?可有承擔滾滾罵名的勇氣?可有承擔失去皇位風險的決心?”
李泓被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心中激蕩。
這段時間他亦有想過這個問題,官紳納糧,必然要得罪士紳讀書人,引來他們的反對,依附的朝臣倒戈,甚至讓自己在朝中孤立無援。
但是此策卻是利國的良策。
此策最大的成效便是百姓飽腹、充盈國庫。如今朝廷面臨的問題太多,因為國庫不足,任何政策都束手束足,甚至治理運河時向豪紳巨賈借錢。長此下去,大盛必動蕩。
屆時還妄談其他。充盈國庫是當務之急之重。
他鄭重地點了下頭。
俞慎思被他毫不猶豫,幹脆而堅定的回答又一次驚住。
這裏每一個問題幾乎都會是一次覆滅,身為太子,只要他自己不作死,皇帝崩後,便可順利坐上九五至尊之位。
而他如今是要自己“作死”。
俞慎思亦沉默半晌,不得不說出另一個面臨的問題。“殿下擔得起這些,陛下是否擔得起?若無陛下堅定支持,最後此策必然無疾而終。”
李泓眉頭深鎖,顯然他不能确定。
俞慎思從袖中取出了那篇“丘山狂客”的文章呈上去,“這是詳細對策,殿下過目。”
李泓聞言忙展開,這是他一直想知曉之事。只看文章前面幾句,便已讓他驚喜,全篇看完,激動地站起身來,贊嘆不已。
“真乃利國利民之良策。”
瞧見最後落款是丘山狂客,回想起會試放榜之日俞慎思讓他去請教丘山狂客之事,原來因為此。
有人冒用他的身份,這是要把此策冠上他之名。
“戶部左侍郎高明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