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能不能稍微有點邊界感
第13章 你能不能稍微有點邊界感
那話怎麽講,不怕酒蒙子,就怕酒蒙子長腦子。沈郁瀾太知道話不該多說了,說多了準得錯。不如直接擺爛,裝作爛醉,到時候不管明天聞硯書怎麽質問她,都可以推脫成一句話,說是酒喝多了。
是酒的問題,是喝多了酒的沈郁瀾的問題,水靈靈的沈棗兒沒有問題!
因此剛才那一步,不是聞硯書主動的,而是一肚子壞水的沈郁瀾邁出去的。
小樣,不是要去告狀嗎,看我折騰不死你,讓你這輩子都不敢再靠我這個瘟神的邊兒。
當然,這些壞水裏九分是黑的,還有一分,是粉紅粉紅的,因為她不僅耳朵紅,臉和脖子也紅了。
聞硯書的香水直噴三處地方,肩頭,手腕,腳踝。
沈郁瀾此時靠着的肩頭,欲澀的味道和上頭的酒精一起,侵蝕她越來越糊塗的大腦,她很少喝醉,哪怕喝多,也沒有過這種暈頭轉向的感覺,身體被聞硯書扶着往裏屋走,腳底卻興奮地像是懸空了,沒有落腳點,站都站不穩。除了靠向聞硯書,她別無選擇。
她半眯開眼,偷偷看了聞硯書一眼。
皺着的眉,冷着的臉,攙着她胳膊卻只用三根手指,尾指高高翹起來,能少碰就少碰。
咋,我是什麽髒東西啊。
沈郁瀾哼一聲,聞硯書把她扶到床邊的時候,逆反心理作祟,她故意把身體往聞硯書那邊倒,就要撞到聞硯書了,聞硯書伸出一根手指擋住了。
“停。”
“怎麽?”沈郁瀾沒好氣。
聞硯書不留情面道:“都是酒味,髒,走開,別碰我。”
“窮講究吧。”
沈郁瀾閉着眼睛,帶點不開心的情緒表演起醉酒,“我還沒喝夠呢,外面那個姐姐酒量不行,阿姨,你行不,你要是行的話,你陪我喝呗。”
剛沈郁瀾靠近那一步已經讓聞硯書感覺不舒服了,現在這番類似挑逗的有點油膩的話語,更是讓她連退好幾步。
“郁瀾,你能不能稍微有點邊界感?”
沈郁瀾裝傻充愣,坐着把拖鞋踢到一邊,搖頭晃腦地說:“我們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大家就這樣,勾肩搭背的,很正常,沒有你們城裏人那麽多講究。”
這話誰聽了不得氣死。
聞硯書那麽高傲的人,指定得被她這頓晦氣的話無語走,然後再也不會想跟她沾邊了。
王者榮耀果然沒白玩,鬼谷子不愧是我的本命英雄,我倆一樣足智多謀。
沈郁瀾偷偷觀察,卻發現聞硯書根本沒有羞惱,甚至懶得跟她計較,眉梢輕挑,流暢的粵語說:“任你話,都唔影響我同你阿媽告。”(1)
她說完就走了。
留下一個真醉鬼和一個假醉鬼在這間悶熱的食雜店,咯吱咯吱的關門聲響了,聞硯書留下的香水味越飄越遠,沈郁瀾眼睛瞬間瞪起來了。
“不是,有病啊,叽裏呱啦說啥呢,會說點粵語了不起呗,鬼能聽懂呀。”
雙手撐床,兩條腿伸進被她踢遠的拖鞋裏面,繞着小黃的窩,焦急地踱來踱去,“我,沈棗兒,如此聰慧一小女孩,識破聞某想要損我清譽的詭計,于是我計上心頭,選擇……”
複盤一半,沈郁瀾被自己剛腦袋不清醒的所作所為蠢到臉快綠了。
一定是孤陋寡聞的小鎮待多了,眼界都跟着縮短到只顧着八卦誰家兒子不養自己老爹、誰家自行車被誰偷了那點雞零狗碎的事了。
聞硯書可不是她身邊只惦記棗園那幾棵棗樹結了幾個果子的人,她可是多年混跡時尚圈走過國際舞臺的模特,她們那個圈子裏的人,喜歡男喜歡女都是極其正常的一件事。聞硯書的思想眼界包容度都不該是她這個困在小鎮裏的人該揣度的,就像耗子想吃貓肉,委實異想天開了。
不該跟聞硯書耍心機的。
為什麽要一時沖動,演什麽醉酒。好好承認錯誤,聞硯書不可能不依不饒。
完了,真完了。
現在咋辦。
沒有聞硯書的聯系方式,根本聯系不到她。
沈郁瀾腸子悔青了,掀開簾子走出去,看到剛還拖在地* 上一半的毯子,現在正蓋在謝香衣腿上。不是她做的,也不是一直保持一個睡姿的謝香衣做的,那會是……
沈郁瀾往緊閉的門外看了一眼,緊張的心突然放松了。
不必擔心了,聞阿姨是個好人。
告狀?
她不會的。
沈郁瀾頭昏腦脹,關了燈,摸黑爬上床睡覺了,一夜好夢。
翌日,以往都是被雞鳴聲吵醒的她,竟比床旁邊懶貓還能睡,小黃已經餓得喵喵叫了,她翻了好幾個身,好不容易把眼睛睜開了,看着通明的屋子,摸摸悶痛的頭,“幾點了啊,黃兒。”
等了半天,小黃也沒回話。
剛要罵,突然想起來,哦,貓不會說話。略微愧疚地拍拍臉頰,她低頭,太陽光照耀着小黃的胡須,小黃嚕嚕着一張無辜的貓臉看着她。
沈郁瀾被可愛到了,摸摸貓頭,啞着剛睡醒的嗓子說:“哎呦,誰家女兒這麽乖呀,等着哈,我收拾收拾就去海鮮市場,捉一條活魚,今兒中午我給你露一手,咱燒魚吃。”
小黃是只非常會提供情緒價值的好貓,歡快地瞄兩聲,貓腦袋蹭蹭沈郁瀾搭下來的兩條腿。
昨晚窗簾沒拉,沈郁瀾看看外頭藍藍的天空飄着白白的雲,和小學語文書插畫裏的景色差不多,好久沒見過這麽好的天氣了。
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她走了出去,發現昨晚那一地狼藉已經被收拾幹淨了,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竹椅,最上面還有幾張百元大鈔。
沈郁瀾拿起來,點了點,一共十張。
她扭頭對跟出來的小黃說:“跟了我真是讓你受苦了,你看看你媽,不,你前媽,多富婆啊,你要是跟了她,得每天都有吃不完的磨牙小零食吧。”
像棗鎮這種地方,養孩子都是糙着養,更別提養貓了,有沒有營養不知道,能吃飽飯就已經不錯了。
沈郁瀾上大學的時候,班裏有兩個外地來的女孩,比她小一歲,但比她成熟多了,是那種見過世面的穩重成熟。會穿衣服,化妝品多得像是美妝達人。受教育環境的不同,她們除了學習一般,幾乎精通各種特長,會唱歌會跳舞,什麽樂器都會一點。沈郁瀾朋友圈發的是賣棗的廣告,她們的朋友圈則是被國內國外的旅行照片包圍。
沈郁瀾總開玩笑說,一定是上輩子缺棗吃了,這輩子才會生在棗鎮。
沒有嫌棄過自己的出身,只是在跟比自己更優秀的同齡人站在一起時,心裏會有點落差罷了。
如果自己也有一技之長就好了。
那樣的話,我也會發光吧。
光是想想,她就自嘲地笑了。
小草可以有夢想,頑強生長是求生本能,但不能不切實際地奢求太多。生來就是小草命,那就別得大樹病。再怎麽努力,都長不到和大樹一樣高。
傷感完畢,臉洗完了,牙也刷好了。
把掉到發尾的皮筋揪下來,攏攏已經睡成瘋子的頭發,簡單紮成一個揪在後面,用頭繩綁好。
趿拉着拖鞋,走到門口,胳膊往前伸,木門推開了,隔夜灰塵争先恐後地往外面沖,新鮮空氣懶洋洋地往裏面進,她搓搓喝酒喝到紅腫的眼,看着隔壁包子鋪外邊桌子擺着的幾屜蒸籠,喊道:“貝琪!蒸籠裏還有包子嗎!”
劉貝琪應該不在,回話的是她媽媽,修姨戴着洗碗手套,把頭從店裏面探出來,樂呵着說:“剛醒啊,棗兒,蒸籠裏還有倆破皮兒的包子沒賣出去,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就撿着吃了吧。”
“哎呀,姨,嫌棄啥啊,你蒸的包子破皮了都好吃,他們不懂,白長一張嘴,一點都不會吃。”
修姨彎腰,甩甩手套上的洗碗水,“棗兒就是惹人稀罕,嘴真甜。”
她朝沈郁瀾招招手,“快拿個盤子過來,把包子撿走。”
“哎,好。”
沈郁瀾的食雜店可謂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擠出來一塊小地方就弄成廚房了,雖然只有一口鍋和幾個碗盤,但也夠用了。沈郁瀾沒拿盤子,用了盤子還得刷,她懶。她從粘在牆上的挂鈎上挂着的一沓塑料袋拽下來一個,再從抽屜裏拿五塊錢,邊撐開袋子邊去裝包子了。
修姨在屋裏瞧見沈郁瀾扔在蒸籠旁邊的五塊錢,嘴裏嘟囔着“這孩子真是的”,手套一摘,把手往系在腰上的圍裙一抹,幾個大步就邁出去了。
沈郁瀾提着裝好的包子剛要走,修姨拿起那五塊錢往她手裏塞,“拿着拿着,姨能要你這幾塊錢兒啊,想吃包子就來姨這吃,管夠,給什麽錢給錢,見外了是不是。”
沈郁瀾把錢往外推,“姨呀,你收着,一碼歸一碼,你要是不收,以後我可不吃你家包子了啊。”
“你吃不吃這錢你都得拿着。”
“不行不行,姨,你快收着吧,就五塊錢兒,可別推來推去了,別人看見該笑話了。”
“棗兒!別吃她家包子了!吃我家黃米炸糕啊!”去東頭小河邊刷完一盆鞋回來的王婆子吆喝道。
沈郁瀾扭頭笑笑,“阿婆,你家高帥,說不賣我糕,我哪敢去啊。”
“那個臭小子,你別聽他胡咧咧,老婆子我還沒死呢,這家還是我當,我說你能吃你就能吃!”
“成,阿婆,明天我就吃你家糕。”
“好好。”
王婆子笑出一臉老褶,抱着盆哼着收音機裏學來的京劇到修鞋的李老頭那裏炫耀去了。
兩句沒說完,倆人吵吵起來了,脖子先抻出去二裏地,唾沫星子緊随其後噴出去三裏地。
倆人嘴裏分別重複一句話,一把年紀了,體格比年輕人還要好,都不帶喘氣的。
王婆子說:“棗兒是我孫媳婦兒!”
李老頭叉着腰,用更大的聲音壓過去,“她是我孫媳是我孫媳,你臭不要臉臭不要臉…… ”
王婆子覺得氣勢不夠了,激動地把抱着的鐵盆一扔,咣當一聲響,鞋散得一地都是,管不了那麽多了,她現在只想吵贏這個死老頭。
左鄰右舍的人都出來看熱鬧了。
有人大喊道:“鞋!鞋啊!狗把鞋叼跑了! ”
王婆子一聽,眯眯眼看着那只叼着鞋往沈棗兒食雜店方向跑的小花狗,一拍大腿,“哎媽呀,我大孫兒的鞋啊,誰家狗,趕緊給我攆回來!”
那邊實在太熱鬧了,顯得還在為了五塊錢推來推去的沈郁瀾和修姨過于無聊了。
小花狗沖着沈郁瀾的方向過來了,沈郁瀾貓着腰,時刻準備着。
“三,二,一。”修姨給她喊口號。
口號聲落下,沈郁瀾眼疾手快,從小花狗嘴裏搶到了那雙雖然表面刷幹淨了但裏面還是隐隐散發出來臭氣的球鞋。
小聲嘀咕,“男人就是髒啊。”
她嫌棄地用兩指捏着鞋舌,扇扇面前的臭味,大聲喊:“阿婆,臭鞋快拿走!”
王婆子火急火燎往這趕的時候,身後跟着李老頭,還有一群閑着沒事幹過來湊熱鬧的人。
大家都在誇,“棗兒真厲害啊,狗嘴裏都能搶出來鞋,這孩子就是有出息,有本事。”
沈郁瀾呲着牙兒笑,撓撓頭,動動脖子,本想走進人群好好享受一番大家對她的誇贊,身後突然響起的自行車鈴聲讓她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老古董自行車獨有的車鈴聲,除了她老媽,還能是誰。
沈郁瀾鬼鬼祟祟地扭頭。
葉瓊騎着自行車,臉很黑,表情很恐怖,單手握着車把,而右手,抗着一個長達一米八的雞毛撣子。
沈郁瀾對那個雞毛撣子有陰影,頓時腿軟了,拔腿逃回了食雜店,把門反鎖。
葉瓊砰砰敲門,“開門!”
“不開不開,我不開。”
沈郁瀾倚着門,摸摸暫時完好無損的屁股,咬牙切齒地喊了一個名字,“聞硯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