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協議
第25章 協議
“彈來聽聽。”梁北林說。
“我不想彈。”
四周彌漫着很多味道,酒氣,香氛,剛剛開了窗,還有從花園裏湧進來的花香。梁北林的聲音姿态都很平靜,仿佛在要求一件很随意就能辦到的事。
極度可笑的情緒突然沖上大腦,程殊楠站起來,大步往後撤,将身後的椅子推出去,發出很大聲響。
他受夠了。一個兩個都來讓他彈琴,彈什麽?在他身上找存在感和優越感?
椅子被推得晃了晃,梁北林擡手去擋,程殊楠餘光中看到梁北林的手揚起來,又往後退了一大步。
叽叽感受到主人的驚懼,尾巴豎起來,很兇地沖着梁北林叫了一聲。
梁北林沒喝多,這點酒不至于讓他醉。
但足以讓他放大情緒。
“練了不就是要彈給我聽的,不是打算求婚嗎?”
程殊楠的反應讓梁北林臉色沉下來,他盯着程殊楠的臉,話說得很直接,不在乎程殊楠是不是難堪,只知道康柏聽過這首曲子,他竟然沒聽過。
“求婚?”程殊楠愣了一瞬,然後突然笑起來,他覺察到心髒跳得不是很流暢,一下一下砸在胸腔裏。
“是,”他咬字清晰,在空曠的宴會廳裏傳得很遠,“但我不彈。”
梁北林很重地呼出一口氣,慢慢站起來。程殊楠呼吸急促了些,剛才還硬氣的人下意識扁了扁嘴,懷裏的貓“喵嗚”一聲跳下來,焦躁地圍在程殊楠腳邊轉,試圖安撫主人。
“我今天不聽話,以後也不會聽話。”程殊楠微微弓着身子,呈現一種少見的戒備,話語中暗藏着一絲挑釁,“不彈琴,不給你和你朋友面子,也不會愛你了。”
他被關了一個月,最遠的距離只能走到院子裏。叽叽回來後,他有一次發了狠,趁着燕姨出門的間隙,抱着叽叽去砸大門門鎖,砸不動,又找了梯子翻牆出去。
可沒走出去幾米,就被藏在暗處的兩個人圍住了。那兩人也不說話,只是擋住他的路,然後用鑰匙從外面開了門,逼他退回去。
那時候他才知道,梁北林不是一時興起,是打算真的關着他。至于關多久,他無從得知。
“你報完仇了,現在要什麽都有,當初我爸對你家做的事,你原樣報複回來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可以放我走了嗎?”
有工作人員還沒走,這會兒都識趣地躲起來,是以大廳裏只有他們兩個。
梁北林看了眼角落裏那架鋼琴,有點礙眼。他今晚不欲和程殊楠吵架,但程殊楠說“不會愛他了”,還不知天高地厚地要走,要分手。
所以有必要讓他知道是誰說了算。
梁北林看着他:“在一起是你提的,分手也是你提。你以為你有的選?”
程殊楠不是沒脾氣,從被叫出來參加酒會,他就大膽做了一個決定。有的東西摔到底,或許能破局,不管有沒有用,他都要試試。
所以他咬着牙往激怒梁北林的方向走。說不定梁北林一怒之下,就讓他滾蛋。
“我是沒得選,但我有良知,我不會騙別人,你這樣對我就公平嗎?”
那些冷漠和傲慢下,是不愛的事實。程殊楠想,梁北林每次和他扮演恩愛戲碼,應該很惡心吧。
梁北林握住椅背,手背上青筋暴起:“我如今是你程家最大的債權人,于公你程家該優先保證我的利益,于私程家不該償命嗎?我爸媽都死了,你呢,父親和哥哥不是活得好好的?你說,什麽是公平!”
“那你到底要怎麽樣?他們早就不要我了!”程殊楠嘶聲低喊,“你要報複就報複啊,去找害你的人啊,我做錯了什麽,我做錯了什麽啊!”
他對上梁北林真是一點勝算沒有,像一只無頭蒼蠅,無計可施,獵人随便織張網,疏密他都逃不出來。
“你知道我沒什麽本事,程家欠你的,我還不了。”
梁北林冷笑:“能還多少是多少。我的氣還沒撒完,你走了,我上哪裏再去找程家人洩火。”
程殊楠眼底湧出絕望,他狠狠擦了一把眼睛,轉身往樓上去。
他走得急,沒意識到叽叽沒跟上來,走到二樓拐角平臺時,眼淚已經不争氣流下來。
他的房間在梁北林卧室對面,距離平臺還有一段距離。他已經好久沒吃東西,情緒又受到劇烈沖擊,只走了幾步樓梯,便已經喘不上來,在走廊裏眼前發黑,扶着牆才沒摔倒。
就一晃神的工夫,身後響起腳步聲,梁北林一只手攬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打開書房門,将他拉進去。
程殊楠驚呼一聲,等梁北林一松開,就幾步退到角落。他臉上還有眼淚,配上毫不掩飾的緊張戒備,仿佛面前的梁北林是個十惡不赦的怪物。
“這麽害怕幹什麽,你不就是想要激怒我?”梁北林嗤笑一聲,走到書桌後面,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材料,扔到桌子上。
“給你的,”他敲敲桌子,“過來。”
程殊楠不肯往前走。
“你自己過來,還是要我動手?”
程殊楠見識過梁北林的說一不二和冷酷無情,咬咬牙,逼自己往書桌靠近幾步。
材料就在眼前放着,一低頭就能看到上面的內容。起先程殊楠有些茫然,之後便是不可置信。
他抖着手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看,其實就兩頁,翻一翻就看完了。內容也很簡單,大意是甲乙雙方要建立一段特殊關系,對乙方做了詳細要求,包括需要履行的義務、違約責任等。協議從簽訂之日起生效,沒有寫明結束時間,只有一句解釋權歸甲方所有。
而下面落款處,甲方那一欄裏,梁北林已經簽了字。
通俗點講,這可以稱為包養協議。
大約是程殊楠抖得太厲害,兩頁紙在手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從未想過這種東西會出現在現實生活裏,出現在他和梁北林之間。他原本以為,即便梁北林一開始抱着複仇目的行欺騙之事,如今結束了,頂多就是強留他一段時間洩洩憤,也就放他離開了。
畢竟梁北林不愛他,程殊楠想,甚至厭惡極了他。
竟是他低估了梁北林,也高估了自己。
他聽見自己問:“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啊……”
梁北林看着他:“你不是想要念完書,行啊,等你大學畢業,我可以考慮解除協議,但你作為乙方,要有乙方的自覺。”
程殊楠将手裏的紙扔回桌子上:“我不簽。”
“不簽?”梁北林拿出手機,解屏,“行,那我打給你們系主任。”
程殊楠一驚,意識到什麽,隔着書桌去抓梁北林胳膊,試圖阻止他打電話:“你幹什麽!”
梁北林甩開他的手,拿着手機往窗邊走,程殊楠便又撲過來,想去奪手機。
梁北林被他攪得煩,一只手舉着電話,另一只手輕松将人壓制住,按在沙發上,膝蓋壓住肚子,略用力,程殊楠就完全掙紮不動了。
“劉教授,是我,梁北林。”梁北林的聲音沒有起伏,輕而易舉對程殊楠的未來做着決定,“對,我明天去給程殊楠辦退學手續。”
對面說了幾句什麽,程殊楠都聽不到了,只聽見自己從肺裏傳來的粗重喘息聲。
梁北林挂了電話,松了力,程殊楠還躺在沙發上,一只手臂擡起來,用手背蓋住眼。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坐起來,垂着頭,低聲說:“我簽,可不可以不辦退學。”
梁北林說:“可以。”
程殊楠扶着沙發背站起來,晃了兩下,走回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乙方那一欄裏簽下自己名字。
從男朋友變成情人,或者其他什麽東西,原來只是一個簽名就夠了。
程殊楠簽完字,兩只手撐着書桌,眼前陣陣發黑。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太久沒吃飯低血糖了,早知道就吃一點,不至于現在這麽難堪,像是因為受不住這個打擊才要暈倒。
所以他說:“我沒吃飯,有點暈。”
梁北林似乎沒料到他會說這樣的話,站在對面沉默地看着他。
“有沒有吃的,”程殊楠想了想,又加上稱呼,“梁先生。”
梁北林眸光微凝,從抽屜裏掏出一包蔬菜餅幹。是之前程殊楠放在這裏的,開了包裝沒吃完,因為他覺得“芝士味道不正宗”。
半包不正宗的餅幹,被程殊楠胡亂塞進嘴巴裏。梁北林看着他吃,又将手邊的水杯推過去,他也拿起來喝了。
“我可不可以回學校。”程殊楠又問。
梁北林漆黑的眼珠盯着他,沒說話。
“我沒家,也沒錢,如果再不能順利畢業,就什麽希望也沒了。”程殊楠突然很佩服自己,這個時候竟然可以冷靜地談判,“我會好好上課,下了課就回來。”
“我只有這一個要求——”
“好。”梁北林打斷他。
程殊楠像是松了口氣,竟然還擡頭笑了笑,盡管這個笑比哭還難看。
“畢業……畢業後,我就走。”
梁北林繼續說:“好。”
程殊楠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了,站了一會兒,閉上眼睛。剛才急匆匆吞下去的餅幹讓他胸悶惡心,他忍住要嘔吐的沖動,麻木地向四周看了看。
書房還是那個書房,梁北林卻變成別人。
其實梁北林一直是別人。
他從未認識他。
他在今晚之前積攢的所有勇氣功虧一篑,他的那些所謂計劃在絕對實力面前不堪一擊。
他得承認自己無能、懦弱,一無是處。
除了一具可供洩憤的皮囊,再無其他。
“我可不可以回去睡覺……”程殊楠真的很累,四周都是黑壓壓的,燈光一點也不亮。
梁北林看着程殊楠面色逐漸變成灰白,站都要站不穩,卻還強撐着,便沒再逼他,點頭算是同意了。
程殊楠耷拉着肩膀往外走,整個人輕飄飄的,瘦得連走路都沒有一點動靜。他轉過身,梁北林便看不到他表情,也就無從得知他是不是哭了。
等書房門打開又關上,梁北林收回視線,再次落到面前的協議上。
不管什麽理由,什麽身份,什麽手段,梁北林都得承認,自己從未想過讓程殊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