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強迫症
第4章 強迫症
程殊楠在床上艱難翻了個身,總算爬起來。昨晚做得太狠,他動一動都覺得全身酸痛。
都不用問,他就知道梁北林已經走了,家裏那種空蕩蕩的感覺從他一醒來就有。
他這個男朋友哪裏都好,身材樣貌、學歷智商,樣樣都是拔尖的。不僅具備卓越的技術創新能力,還具備敏銳的市場洞察力和商業運作能力,回國後一手創辦了淨界科技,專攻納米新能源技術和産品,短短六年已成為域市圈子裏的年輕新貴。
域市有多少人盯着梁北林,程殊楠是知道的。
那些有頭有臉的世家大族,利益蛋糕早就分門別類分配好了,彼此之間錯綜複雜的關系也年深月久,原有的老格局很難撼動。說到底,金字塔尖上的核心圈子就那麽大,出現梁北林這樣一個外來新秀,短短幾年內幾乎壟斷域市新能源市場,不可能不引起那幫老家夥們關注。
新貴其實也沒什麽稀奇,況且還是外來的,不足以撼動域市的利益格局。可很快就有人發現,梁北林背後的神秘資本竟是沈家。
沈家是M國涉足軍工行業的老牌家族,向來神秘低調,通過長期在政界和軍工領域的深耕,積累了豐富的政治經濟資源和人脈關系,在M國各級政府中擁有重要影響力。沈家是塔尖上的塔尖,和這些世家大族不在一個量級。
沈家這一輩中,尤以H大教授沈君懷最為出色。不到40歲的年紀,已經手握十幾項納米科技專利,他創辦的研究中心,在醫學、軍工、航天航空領域都做出了突出貢獻,成為納米領域的先驅之一。
據說梁北林是沈君懷最喜歡的一個學生,但他從H大畢業後不知為何沒留在M國,而是選擇回國發展。
梁北林原本就矚目,再有沈家加持,好多人便動了心思,各種邀約競相而來,攀交情的比比皆是。還有人想把自家孩子塞到梁北林跟前,能談個戀愛結個婚最好,不成也能做個朋友。
梁北林拒絕了一些,也參加了一些,他想在域市紮根做事,不可能不露面不應酬。但對于那些有其他想法的人,他都用一種辦法婉拒。
——帶着程殊楠偶爾出現在場合上,足以給大家提個醒,梁北林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男朋友。
程家在域市算得上頂級富貴,實力排名在核心圈內。程家小少爺當年在18歲生日宴上當衆表白梁北林的事,圈子裏現在還津津樂道。
對程殊楠來說,梁北林樣樣都好,唯獨一點,就是比常人要冷淡許多。
程殊楠第一個愛上的人是梁北林,所有的戀愛經歷都來自梁北林。他不知道別人是怎麽談戀愛的,但身邊的那些同學朋友,在戀愛期間哪個不是恨不能24小時黏在一起,說些肉麻的情話,做點情侶間膩歪的事情。
但他們戀愛三年,梁北林和程殊楠在一起的時間不比下屬多多少。程殊楠一開始也鬧情緒,但梁北林對上程殊楠,就像一個成年人看吃不到糖無理取鬧的小孩子,有空的時候哄一哄,沒空的時候幹脆就冷着。
冷的時候多了,程殊楠就不敢鬧了。
——小孩子怕自己太不懂事,大人一生氣就真的走了。
好在梁北林深谙人心,時不時帶程殊楠場合上走一走,該有的重要節點各類儀式感也做得像模像樣,且從不招惹桃色是非,堵了別人的嘴,也堵了程殊楠的嘴。
在外人看來,堪稱頂配男友。
漸漸地,程殊楠适應了梁北林的情緒和節奏,兩人倒也相安無事地處到現在。
上午的課反正都遲到了,再懊悔也無用。程殊楠坐在床上放空了好一會兒,将電腦拿過來給教授發消息,破天荒頭一次撒了謊:昨天請假外出凍着了,早上發燒沒起得來,接下來一定要好好補課,認真改正等等。
又愣了一會兒,他才慢吞吞爬起來去洗漱。
刷完牙,想了想還是有點生氣,程殊楠瞪着鏡前櫃上一白一黑兩支牙刷,将黑色那支橫放在櫃子上。然後又把梁北林的毛巾揉成一團扔在旁邊。
“氣死你。”他嘟囔着,有點洋洋得意。
梁北林這個人表面矜貴不惹塵埃,其實有很多小毛病,尤以強迫症最甚。
物品擺放要居中、對稱,一絲不亂;水龍頭不能全開,只能打到一半;洗澡時花灑必須保持45度角;工作時旁人不能發出任何聲響;開車時不能開窗不能吃東西。
凡此種種,數不勝數。
程殊楠想象着梁北林回家後看到牙刷一支立着一支躺着,毛巾一條舒展一條團着,估計要比他耽誤上課還要生氣時,忍不住笑出聲。
想想不過瘾,幹脆拿手機拍下來,發給梁北林:
【大北,我洗漱完了,下午要去學校補課哦,晚上見。今日份開心~】
梁北林将手機啪一聲扣在桌子上。
助理方斂正在彙報晚上接訪的客人名單,聞言停下話頭,小心看一眼梁北林,不知道老板方才還平靜的面色為何隐有怒意。
梁北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忽略照片裏擺放得亂七八糟的牙刷和毛巾,跟方斂說“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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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殊楠抱着書包沖進大教室,一屁股坐在池小禾旁邊。
“瞧你這一臉腎虛的樣子,男朋友回來就不早朝了?”池小禾拿眼睨他,恨鐵不成鋼。
“哪有!”程殊楠急忙否認,“感冒,感冒。”
池小禾不信:“少來,一撒謊就耳朵紅。”
程殊楠被說得羞愧難當:“好啦,我都跟教授請假了,你快把筆記給我看看。”
池小禾在筆電上點了幾下:“喏,發給你了。”
程殊楠麻利接收,不忘感恩他的好舍友:“是個務實的好同志。”
“啧,這種話留給你男朋友吧。”
一堂大課結束,兩人結伴往外走,正要商量着點個什麽東西喝,迎面碰到白日晚。
“程殊楠,這麽開心啊。”白日晚打扮入時精致,滿身貴氣,看着程殊楠的眼神充滿玩味和戲谑。
程殊楠微皺眉,真是冤家路窄。他懶得搭理白日晚,拉着池小禾就要換方向走。
白日晚今天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非要擋在程殊楠面前,嘴裏說個不停。
“你不用躲我,我們将來估計也沒什麽機會見面,畢竟以後不在一個圈子嘛,湊不到一塊去。”
程殊楠腳步一滞,擰眉看向白日晚。
白日晚今天的話很多:“你要是有困難,可以來找我,舉手之勞的事,我一開心就幫你一把也說不定。咱們之前那些不愉快就算了,你家現在都這麽倒黴了,好歹認識一場,我也不能落井下石不是?顯得我一點情分都不念。”
程殊楠兩手插兜,頭微微歪着,他冷下臉的時候依然看着很乖。
“第一你不值得我躲着走,第二我們沒什麽情分。我現在一點也不開心,看到醜東西還要開心的話,那我的專業課真是白學了。”
很乖的程殊楠牙尖嘴利起來反差很大,也更可恨。白日晚對上他,就從沒在嘴上贏過。
白日晚壓了壓火氣,他不着急,等着看好戲:“程殊楠,你驕傲個什麽勁兒,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程殊楠有點煩:“有話直說。”
“噢,你果然不知道啊。我爸媽昨天還說呢,你爸和你哥怎麽舍得扔下你就跑了,你也是,竟然跟沒事人一樣繼續上課,原來是沒人和你說啊。”
程殊楠看着白日晚得意洋洋的臉,心裏突然一沉:“你胡說八道什麽!”
白日晚擺出一幅驚訝的表情:“我胡說八道?你回去問問,現在圈子裏誰還不知道你家破産的事,聽說你爸卷了一大筆錢跑的。”
程殊楠怔了一瞬,回頭看一眼拉他衣角的池小禾,不欲再和白日晚費口舌,冷聲道:“讓開。”
冬天的傍晚陰沉沉的,夕陽像一層霧,冷風一吹讓人手腳無處安放。
程殊楠往宿舍方向走了幾步便停下,和池小禾說:“小禾,你先回去,我有點事。”
池小禾有點擔憂地看着程殊楠。白日晚不會毫無依據就跑來說那些話,程殊楠再怎麽當成胡說,也聽進去了。他臉上方才的冷靜這會兒已經沒了,急于要驗證什麽,已全無心思幹別的。
“你別着急小楠,給家裏打個電話吧,肯定沒事的,別聽旁人亂說。”
“我知道,”程殊楠說,“沒事。”
話說得肯定,但已經有點魂不守舍。
說起來,白日晚和程殊楠算是一起長大的。白家早些年和程家有些交情,但後來因為利益交惡,連帶着小一輩也關系惡劣。白日晚一直看程殊楠不順眼,平常遇到冷嘲熱諷是常态。但這次和往常不一樣,慣常的态度裏摻了傲慢不屑和懶得計較。
程殊楠先給程隐撥了兩個電話,都沒接,又給程存之打,結果也一樣。
程隐給他說過,父親住院期間接電話不方便,沒事盡量不要打擾,他都記得。可白日晚那一番話一直在腦子裏滾動,轟隆隆的,讓他心裏發慌。
程存之的電話打不通說得過去,可程隐的也打不通,就有點怪異了。
他想了想,又給大嫂打,另一端傳來的忙音讓他險些拿不穩手機。
程殊楠坐在路邊一條長凳上,看着眼前三三兩兩走過的學生,很多之前忽略的細節漸漸跳出來。
——父親突然急匆匆轉院到歐洲,家裏工人全都放假,程隐早早就把妻女送回娘家,家裏幾幅真跡收藏也被程隐以周轉資金為名運走,還有,程隐最後離開時和他說的那些類似叮囑交待的話。
程殊楠緊緊握着手機,在陰冷的冬日傍晚出了一身冷汗。
他又給程隐連着發了幾條消息,然後站起來走出校門,打車往家裏去。
家裏和他昨天接機離開時一模一樣,空寂、冰冷。甩到門口櫃子下面的那只拖鞋原樣未動,他彎腰探手夠出來,然後解鎖開門走進客廳。
他先跑去爸爸和哥哥卧室轉了一圈,看不出什麽來。又去健身房、會客室和書房,依然一無所獲。負一層有酒窖和影音室,他腳步停下,不敢往下走。
這棟房子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他心裏的慌亂達到頂峰。
他又回到客廳裏,将所有燈打開,虛虛坐在沙發上,敲着手機屏幕。
——他發現聯系不上家人之後,立刻便打給梁北林。萬幸,梁北林的電話不是忙音,但也沒接通,在響了幾聲之後挂斷。随後梁北林給他回了消息:“開會。”
短短兩個字,卻讓程殊楠快要窒息的胸腔緩了過來。
手裏電話突然響了,他吓了一跳,是個陌生號碼。仿佛有感應一般,他手忙腳亂接起來,果然是程隐。
電話背景有點亂,不知道程隐在哪裏在幹什麽。
“哥你怎麽不接電話?”程殊楠急促的聲調裏帶了哭腔。
程隐說自己在火車上信號不好,斷斷續續的,程殊楠有點聽不清。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焦慮地來回踱步,問程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不用擔心,”程隐說,“你先住到梁北林那裏。”
“哥,你告訴我實話,”程殊楠問,“我們家有沒有破産?”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瞬,程隐沒接話頭,反而問程殊楠:“梁北林回來了嗎?”
“回來了。”程殊楠繼續追問剛才的話題,“哥,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和爸爸怎麽樣了?”
程隐還是說:“就那樣,爸爸在醫院,我這邊也不方便接電話。你以後如果有急事,可以給我發郵件。”
程殊楠已經知道不對勁,快要急哭了:“哥,你什麽時候回來?”
你什麽時候回來接我,我們還能不能一起過年?
程隐的聲音模糊不清:“……我暫時回不去,小楠,總之你聽我的,好好待在梁北林身邊。”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句話。
程殊楠還有很多疑惑,但程隐已經把電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