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頭狼
第2章 頭狼
飛機落地時下了一點小雪,天陰沉沉的,梁北林從C2出口剛走出來,一道人影就撞進他懷裏。
“大北,你回來啦!”
随後是一道清脆的嗓音,帶着毫不掩飾的快樂。
梁北林被程殊楠撞得後退半步才穩住,微皺眉,将懷裏的人往外拉了拉,動作不明顯。
程殊楠渾然不覺,兀自開心着,叽叽喳喳地說話:“你怎麽回事啊,不接電話不回消息,我想來接機都得托人查你的航班。”
他抱着梁北林手臂,抱怨又撒嬌,身上還有點寒意,應該是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細胳膊細腿包裹在羽絨服裏,說話的時候眼睛發亮,絲毫看不見跟在梁北林身後那五六位同行的商務人士。
他仰着頭看梁北林,很依賴的樣子,頭頂一撮小卷毛微微顫着,剛好擦到梁北林下巴。
說話也是男孩子少有的音色,嬌滴滴的又帶了點憨,像是暗沉沉的成年人世界裏突然闖進來一個彩色小孩。
站在一旁被迫看了場重逢戲碼的沈筠暗笑一聲,想起來梁北林說的那句“是個蠢的”。
蠢不蠢不知道,呆倒是真的呆。
梁北林回頭看一眼助理,對方心領神會,立刻帶着其他人先上車。沈筠站在一旁沒動,擺明要把戲看到底。
程殊楠終于注意到沈筠,扒着梁北林手臂往後看。
“你好,小朋友。”沈筠笑眯眯地打招呼,“我叫沈筠,是北林的合作夥伴。”
程殊楠沒見過他,但看他緊跟在梁北林身後,很熟稔的樣子,不像普通的合作夥伴。
還叫人“小朋友”。
程殊楠不喜歡這個稱呼,撇了撇嘴角,但還算有禮貌地回應:“你好,我叫程殊楠,是梁北林的男朋友。”
小孩兒把“男朋友”三個字咬得有點重,宣誓主權的意圖很明顯。
沈筠饒有興趣地笑了。
梁北林将手臂從程殊楠懷裏抽出來,又按了下對方的肩,把站得歪歪扭扭的人順直了,然後問:“你來做什麽?”
程殊楠的注意力立刻從陌生人身上回來,振振有詞道:“我來接你啊。”
梁北林問:“沒課?”
“下午有一堂鑒賞課,”程殊楠有點羞愧,小小聲地說,“請假了。”
“我說過什麽,”梁北林很嚴肅,像老師在訓學生,“不要搞突然襲擊。”
“沒有啊,”程殊楠急忙否認,“我就是想來接你,給你個驚喜。”
程殊楠看着梁北林一點笑意也沒有的臉,意識到“驚喜”可能并不讨喜,聲音越來越低。他心虛又委屈,扁扁嘴,幹脆不說話了。在搞突然襲擊這類事件上,程殊楠犯過“重大錯誤”,梁北林給他立過規矩。所以每次提起來,他都理虧到不行。
梁北林沖等在車邊的助理方斂點下頭,方斂走過來,梁北林說:“送他回去。”
話一說出口,程殊楠立刻不願意了,他揪着梁北林衣服,不過沒敢用力,哼哼唧唧不肯走。
“我要回公司開會,”梁北林淡聲說,“你聽話一點。”
有工作要忙的梁北林總是一點情面都不講,程殊楠習慣了,但還是很失落。
況且有外人在場,被當面拒絕的程殊楠便有點讪讪的:“……那我回去了。”
他跟着方斂往車邊走,走兩步又回來,從包裏拿出一個紙袋,塞進梁北林懷裏。
“我昨天剛烤的,半糖哦,如果累了就吃一點,”程殊楠很認真地強調着,“吃一點沒問題的。”
見梁北林點頭,程殊楠複又露出笑容,方才的委屈已經不見:“大北,你忙完早點回來,我等你呀。”
他又碎碎念幾句,總算一步三回頭地跟着方斂上了車。
**
曲奇加了蔓越莓,料很足,不算甜。沈筠吃了兩塊,紙袋被他捏得嘩嘩響。
“挺好吃的,真不嘗嘗?”
沈筠将袋口打開,放到閉眼小憩的梁北林鼻子下面。香氣纏繞着彌漫在車廂裏,梁北林睜開眼,面無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從袋子裏拿了一塊曲奇,放進嘴裏,慢慢嚼碎,咽下去。
梁北林嗜甜,尤其壓力大的時候,自己能吃下一整個六寸蛋糕。但他又是自律到嚴苛的那種人,吃完甜食第二天不管多忙,都要雷打不動健身兩個小時。
程殊楠不忍心看他這麽矛盾糾結又累得要死,便學着做半糖點心。每次做的味道都不一樣,不熟或者焦糊,太幹或者太軟。
這次倒是無功無過。
沈筠挑眉:“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梁北林掠了他一眼,繼續閉目養神。
“這小少爺比照片裏看着還……”沈筠想了想,找了合适的形容詞,“好拿捏。”
“你倆從氣質到性格,外形到心智,從哪一方面看,都極不般配。”沈筠晃晃手指,學着剛才程殊楠的樣子,揪了揪梁北林衣角,“不過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喜歡你。”
梁北林拍開沈筠的手,對他的揶揄置之不理。
沈筠不是什麽良善之輩,在沈家這一輩裏就屬他玩得花,自然是要想到別處去的。
他話裏有話地調侃道:“留着總有用處,嗯?”
梁北林有些煩躁,轉頭看着沈筠,沒什麽好情緒地說:“你很閑?”
沈筠幹笑兩聲,神色正經了些。
“小叔讓我來看着你,怕你做事太過,殃及無辜,其實這不是最重要的。”沈筠又掏出一塊餅幹塞嘴裏,補上一句,“最重要的,是怕你傷人傷己。”
梁北林手機響了聲,他拿起來看。
ai小楠:[到公司了嗎?]
後面緊跟着又進來一條:[餅幹記得要吃哦。]
[晚上等你哦。]
[兔子臉紅.jpg]
梁北林将手機反扣在掌心裏,靠在椅背上。車窗外流動的燈火絢爛,擦過玻璃落在光影斑駁的臉上,沒有溫度,只有冰涼的冷靜。
沈筠的擔心是多餘的。梁北林想,程殊楠不是那個變量,無法“傷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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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裏,梁北林處理完一些緊急事務,又和沈筠複盤一遍昌存集團接下來要走的破産流程和細節。昌存幾個大的債權人已經聯名提出破産申請,清算組預計兩天內就會入駐,這在域市的圈子裏已經不算秘密。
昌存幾個大股東也已經做好切割,背後或多或少都有梁北林的手筆,在清算後無需承擔額外責任的條件,當然是在做空昌存的過程中助把力。但也有股東沒那麽幸運,他們将會因為濫用有限責任逃避債務、嚴重損害公司債權人利益等行為,對昌存的債務承擔連帶責任。
昌存已窮途末路人心惶惶,再無生還之機。
沈筠伸個懶腰,他最近被工作壓榨得厲害,天天盼着趕緊收尾。
“下周我約了幾個朋友去海上玩幾天,你去不去,介紹幾個火爆的給你認識。”沈筠靠在沙發上,游說梁北林和他一起作樂。
梁北林頭也沒擡:“不去。”
“我還沒說完呢,”沈筠繼續蠱惑道,“辣的媚的,純情的陽剛的,你想要什麽樣的?我給你叫幾個,随便挑。”
梁北林繼續整理手裏資料,沒搭理他。
“你辛苦這麽多年,總算大仇得報,該放松一下了。根據我的經驗,人一旦為之奮鬥多年的目标達成,會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空虛,這個時候就該狂歡啊朋友。”
梁北林微皺着眉看一份材料,不為所動:“你自己去玩吧,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後面那些小事用不到你親力親為,走吧,跟我一起啊。”
梁北林眼睛依然盯在一沓材料上。
沈筠叫不動人,便懶洋洋走過來看,一眼就瞥見上面的名字。
“程存之竟然給他留了這麽多,”沈筠從頭看到尾,把程殊楠名下的私産掃了一遍,“可惜,都要拿去抵債了。”
他說完,觀察着梁北林臉色,發現對方依然平靜,一時倒有些看不懂了。
“從天堂跌落的滋味不好受,還突然多了好多追債的,就這小孩兒的天真勁兒,能活半集?”
程殊楠失了家族庇護,跟稚子抱金過市無異,程家一倒,他不被外頭那些狼扒了皮才怪。當然,最狠的頭狼或許不是別人,就是眼前這個。
說到底,還要看梁北林怎麽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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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北林晚上十點半到家。
程殊楠趴在沙發上,頭歪在一邊,手裏拿着遙控器,已經睡熟了。
電視裏放着一部很老的文藝片,已到尾聲,美麗柔弱的女主角在滑鐵盧橋上正平靜地走向死亡,臉上閃現出的凄美決絕讓觀者為之心痛。
梁北林看了幾秒,随後将電視關上,脫掉外套,俯視着睡得正甜的人。
因為趴着,程殊楠一半眼睛眉毛陷在沙發裏,圓潤的鼻頭上有細密汗珠,嘴唇擠出來一點,很好親的樣子。
梁北林已有半個月沒見他,再往久了說,其實最近兩個月他們見得都少。
從程家老小計劃跑路時,他就避免直面程殊楠。原因很多,忙自不必說,再想其他理由,竟然想不出明确答案來。他不喜歡這種很突然的情緒,會讓他做出錯誤的不合時宜的決定,即便不能阻礙他的計劃,也會讓他心情變得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