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回出手傷人,也是第二回,實實在在殺了一個人
許久以來的憋屈一下子爆發了。
“我說你管不着!你不是齊夫人!你不是!”
怯懦的齊鴻麟突然帶着哭腔吼起來:“你憑什麽這樣講我母親!就算你是皇帝的女兒,你也不能欺人太甚!”
寧陽摔了手中茶盞,在外頭偷聽的林重和聶溶沖進來将他向外拖,叫他不要再說了。
齊鴻麟卻瘋了一樣掙脫他倆,用少年特有的稚嫩又嘶啞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吼叫:“你滾出齊府!滾出我家!你滾!滾出我家!”
林重大聲說:“小公子!別說了!”
聶溶去堵齊鴻麟的嘴,但是晚了。寧陽的手指抖索着摸到了身旁尚未繡完的繡品,那上頭擱了一把剪刀,她想也不想,抓起來便沖向齊鴻麟。
侍女們驚叫着,吓得後退,竟無一人去攔。林重擋在前面,将寧陽一推,齊鴻麟躲過了一劫。
可是寧陽卻瘋了:“連你也敢來推我!反抗我!賤奴!你不過就是齊府的賤奴,齊府養的狗!”
她歇斯底裏從地上爬起來,林重看着她猙獰的、完全變了模樣的面孔,一時呆了。就這麽呆愣的一瞬,那把剪刀深深紮進了他的胸膛,然後狠狠地,向下劃了長長的一道。
血從少年單薄的身體裏流出來,打濕了齊夫人給他親手縫制的舊衣。
一屋子的侍女尖叫奔跑。寧陽回過神來,還拿着剪刀呆站着。齊鴻麟絕望地大哭,只有聶溶迅速想到了該怎麽辦:叫人把林重擡出去。馬上叫大夫來,同時派人去朝中禀報齊山遠。
林重的命保住了,可是他昏迷了很久,那道疤痕再也去不掉了,連帶着寧陽扭曲的臉,成了他一生的恐懼。
而出了這樣大的事,齊山遠也只是,做了個和事佬,一邊安撫着兒子和林重,一邊安撫着寧陽。
寧陽知道,她的丈夫是朝中重臣,這樣的醜事若傳出去,只會毀了她的聲譽,毀了他的仕途,所以,他選擇繼續逃避這日漸尖銳的現實。
寧陽恨透了齊山遠這副窩囊樣,恨透了辱罵她的齊鴻麟,還有那個膽敢推她的姓林的小子。她覺得自己的人生算是完了,正想一死了之,卻在白绫剛剛搭上房梁的時候嘔吐起來,驚動了被她遣出去的侍女。
原來是懷孕了。
齊山遠愁苦的臉上終于露出欣喜之色,寒透了齊鴻麟的心。他再也不與父親親近了。齊山遠卻顧不得,只百般讨好着寧陽,将往日之事一筆勾銷。
但寧陽毫不動容。不會笑的她在兒子出生時,終于露出了一次真正的笑容。
兒子起名齊方箨,是個極可愛的小家夥,聰明伶俐,不到半歲便開始咿咿呀呀地講話,會叫一聲“媽媽”,喜得寧陽将他摟在懷裏,發誓要将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給他。
但寧陽自己也知道,她比從前更加惡毒了。若說齊鴻麟從前在她眼裏只是個看不順眼的孩子,那麽此刻,他已經是自己兒子的對手,是将來會和他争搶齊家家業的人。
寧陽決不能忍受兒子的東西被人奪走。她第一次對人動了殺心。
恰巧此時,父皇将她召入了宮,本着對女兒的最後一絲良心,告訴她:朝中有位叫宋德的官員,告發宰相齊山遠謀反,問她有何打算。
父皇在試探她,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寧陽不關心齊山遠是否會掉腦袋,也不關心齊府諸人是否會受到牽連被抄家流放,她只關心兒子的前程。她跪在父皇腳下,表示願意協助父皇除掉逆賊,只求保住兒子的命,并讓他冠上皇家之姓,免受齊府的恥辱與滅頂之災。
康榟帝很滿意,一一答應了。
寧陽回了齊府,半個月後,突然帶着兒子進了宮,說是帶他去看皇祖父。沒有一絲疑心的齊山遠還請她帶上了獻給康榟帝的禮物。
寧陽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到了晚上,齊山遠正欲親自去宮裏頭問問,誰知剛出府門,便撞上了大批的禁軍,将齊府圍成個鐵桶般。接下來抄家、定罪,掉腦袋的掉腦袋,流放的流放,一夕之間齊府便沒了。
寧陽絲毫不感到悲傷,她的兒子從此改姓為秦,父皇出于對小外孫的憐惜,讓他入了皇族譜,甚至和其他皇子一樣,享有了皇位的繼承權。但他到底是外姓出身,這繼承權不過是明面上說說罷了,好聽而已。
寧陽的眼光盯上了其他皇子。
不知費了多少心裏,終于在康榟帝駕崩前一刻,迫于無奈咬着牙指了秦方箨為名正言順的太子。
十一歲的秦方箨登上了皇位。
寧陽看着兒子成了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終于不需要她耗盡心血來保護了。看着萬人匍匐在兒子腳下,躲在垂簾後的寧陽,真是又高興,又害怕。
害怕兒子會一直看着前方,而忘記了她這個幕後的母親。
于是寧陽開始學着掌控兒子,要他每日來太後宮裏,細細向她彙報今日做了什麽、吃了什麽、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決定、喜歡什麽樣的女人,等等。
初時,兒子每每恭順回答。再後來,語氣中帶有不耐。再後來,他長大了,便不再自己前來,只派小太監來回禀。再後來,連小太監也不來了。
太後宮變得冷冷清清,而嫔妃們的宮殿卻熱鬧又溫暖。寧陽的心,再次冷透了。
她開始做些別的引起兒子的注意。先是找各種理由處罰宮中妃嫔,光是被打殺的就有好幾個。再後來是幹預國事,過問一些她不懂的事情并強加幹涉。
秦方箨終于來了太後宮。
寧陽欣喜地迎接出去,卻看到兒子冷冰冰的面孔。
他已經長成了一個冷酷的少年帝王,帶着帝王的霸氣質問她:“你殺朕的女人,朕可以原諒,因為朕不愛她們。但是,你為什麽要糟蹋朕的王朝?”
寧陽笑得有些凄苦。
秦方箨繼續用殘酷的話語刺痛她的心:“大安王朝已經如此不堪,朕嘔心瀝血想重新振作起來,還大安一個盛世,可你為什麽總是要阻礙我?
“你可知朕好不容易做成的事情,你卻像從前一樣用盡了惡毒的法子來破壞掉,你以為朕和那些皇子一樣,是可以任由你來加害控制的嗎?”
這句話徹底擊倒了寧陽。她搖着頭看着比她高了許多的兒子,搖得金釵掉落,夾雜着銀絲的雲鬓散落下來,垂在臉側。她伸手去拂,卻摸到了眼角的皺紋。
她老了。
寧陽的淚水使她看不清兒子俊秀的面容,那上頭還依稀殘留着小時候的模樣。她輕輕叫了一聲:“阿箨……娘老了……糊塗不懂事,你別生氣,好不好?”
她這一生,只真心實意求過兩次人,一次求父皇不要将她嫁去齊府,一次求兒子寬恕她。
可秦方箨沒有,他轉過頭,用毫無波瀾的聲音說:“母後,您太累了,該歇歇了。”
他親手為寧陽奉上了一杯茶。寧陽以為他原諒自己了,笑着接過來一飲而盡,接着便倒在了地上。腹部的絞痛使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淚眼朦胧看向兒子,漸漸地,他的臉模糊不清了,不知是因為淚水遮了眼睛,還是因為她的生命在流逝。
秦方箨看着母親倒在地上,将衆人都遣出去,在寧陽面前跪了整整一天。
再從太後宮出來時,他殺了當時跟随在身邊的三名親信,并昭告天下:太後因病薨了。
作者有話要說: 嘿呀這篇虐到我自個兒了。新文小甜餅《丫頭也要做皇商》求關注!
☆、番外:聶明湛
聶明湛躺在屋頂上,望着上方白雲碧空,一伸手,就能摸到一壺香醇的酒。
白日喝酒,在守規矩的老古板林世箜看來是不對的,可在聶明湛眼裏卻是種享受。尤其是一邊望天一邊品酒,當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日空中風雲變幻莫測,上一瞬還聚成一團的雲,下一瞬就可能消散無影。
還有什麽比這更有趣的呢?
聶明湛眯着眼,感受着位極人臣後被春風吹拂過的感覺,似乎與從前在街邊、在齊府吹過的春風沒什麽不一樣,還是那般和煦溫暖。微醺的他放下酒壇子,不知不覺閉着眼睛睡着了。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他四歲時,大安王朝遍地大旱。他在逃荒路上被父母丢下。眼看着成群的難民經過,卻沒有一人睬他。
名叫阿谷的孩子又餓又怕,哇哇大哭時,有一雙髒兮兮的手将他拉了起來,帶他離開大路中間,坐到老樹下,并遞給他一半同樣髒兮兮的饅頭。阿谷想也不想,立刻接過啃起來,有些馊硬的饅頭将他硌得牙疼,可為了活下去,他甘之如饴。
三兩口吃完了,肚子還在咕咕叫。阿谷擡頭看了看,期望那人能再給他點什麽。
一看卻愣了,對方是個和他差不多年齡的男孩兒。
男孩兒其實不想把饅頭給他,但他剛剛親眼目睹了一對兒雙胞胎餓死的慘劇,實在不忍心看這個坐在路中間的孩子也落得如此下場,便小心翼翼将不知從哪個旮旯裏扒出來的臭饅頭分了一點兒給他。
他伸手摸摸阿谷的頭,起身要走。可是阿谷拉住他衣角,眼淚巴巴問他:“哥哥還有饅頭嗎?”
男孩兒搖搖頭。
阿谷哭了。
男孩兒沒辦法,軟心腸的他只好蹲下來安慰阿谷:“前頭就是京城了,我聽說那裏會有好心人施舍粥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阿谷不哭了,點點頭。
男孩兒将他拉起來,兩個孩子手拉手混在難民潮裏,向京城走去。
阿谷眨巴着漂亮的黑眼睛問:“哥哥,你叫什麽?”
男孩兒說:“我叫蟲子。”
阿谷說:“哥哥,你幾歲?”
男孩兒說:“我五歲。你呢?”
阿谷笑了:“我四歲。蟲子哥哥,你比我大一歲。”
蟲子點點頭。阿谷忽然不高興了:“可是,蟲子會把谷子吃掉的。”
蟲子一想,好像是這麽回事。他撓撓頭問:“那你讨厭我嗎?”
阿谷搖頭:“不讨厭。蟲子哥哥給了我吃的,是好人。”
兩個孤獨的孩子相視而笑,從此便一路上做了個伴兒。有吃的一起吃,有水一起喝。下雨了,蟲子會把谷子遮在懷裏,谷子會舉着樹葉子給他擋雨。
小孩子腳力不比大人,千辛萬苦用了兩個月才走到京城。阿谷想,他的爹娘可能早就到了京城,也可能又去了別的地方,他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
阿谷有些想爹娘,坐在還未開啓的城門口哭了。
蟲子給他擦眼淚:“別哭,是他們不要你的!他們不配做你的親人!我來照顧你,我做你的親人!”
阿谷依舊哭得傷心,嗚嗚咽咽,蟲子想了半日,給他講了自己的故事:“我也是被娘親丢下了,可是我一個人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你也可以的!先想辦法活下去是最要緊的事!”
阿谷覺得蟲子哥哥好厲害,明明只比他大了一歲,卻什麽都懂,比他強太多了。他擦擦眼淚,決心跟着這個能讓他有安全感的蟲子哥哥。
天邊的星子還未散去,東方天空依舊一片漆黑。城樓上的燈火給了聚集在城口的難民許多希望,他們在夜風中等了一晚上,到了早晨,等來的卻是一道禁止難民再入城的消息。
哭鬧哀求全都無濟于事。有人甚至一頭撞死在了城牆上,只求能讓老婆孩子進城去喝一口好心人施舍的熱粥。可是守衛們無動于衷,一個也不願放進去。
阿谷和蟲子瑟瑟發抖地抱成一團,饑餓與寒冷使他們覺得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昏昏欲睡中,又下起了大雪。雪花打在滾燙的小臉上,兩個孩子又睜開了眼。
朦胧中只見一輛奢華的馬車正向他們奔來,車上的人似乎正揚着鞭子大喊着什麽,可是他們聽不清楚。
馬車夫見這兩個小孩好死不死非要擋在車道上,呵斥也不管用,惱怒間正要揮下鞭子,車中忽有一個小孩的聲音傳出:“慢着。”
車夫立刻住了手。難民們貪婪地看向車子,想沖上去撕開那華貴厚實的簾子看看裏面有什麽東西可以抵禦饑寒,但馬車周圍裏三層外三層的侍衛紛紛亮出刀來,教他們暫時不敢上去找死。
一只手從皮裘裏伸出來挑了挑簾子,一雙好奇的眼睛望了出去:“怎麽了?”
馬車夫緊張道:“小少爺,沒什麽,就是兩個小娃擋路了。您別出來,這兒……這兒人有點多。”
他舔了舔嘴,望着周圍虎視眈眈的人群,沒敢說出“刁民”二字。
“少爺,夫人,咱們還是快走吧?”
馬車又動起來,照了夫人的吩咐,繞開兩個孩子,從旁邊過去。
似是聽到了這豪奢的響動,蟲子突然說了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恰巧經過他的馬車又停了下來,一個雍容的女聲傳出來:“這孩子,你方才講什麽?”
蟲子不說話了。馬車夫伸頭看了一眼:“夫人,他昏過去了。還抱着一個小孩子呢。”
馬車裏的孩子聽說,将簾子掀起了大半去瞧,果真見是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兒,倒在冰天雪地裏,一副快死了的樣子。
他低頭瞧瞧自己身上皮裘與暖爐,哀求母親:“娘親!”
齊夫人知道兒子想說什麽。作為府中獨子,他一直想要兩個玩伴。齊夫人拗不過他,想着先領回去一個滿足一下兒子的小心願。實在不成,就當府裏多了個小厮吧。
再者,她這兩日正與丈夫拌嘴,丈夫一心想找個富貴人家的兒子來陪兒子,那她就偏要反着來,氣氣他。
齊夫人吩咐:“讓他上車。”
車夫大驚:“夫人!”
齊鴻麟開心極了:“你沒聽見麽!叫他上車!”
車夫只好過去抱起蟲子,可他懷裏還圈着個小孩兒,怎麽也扯不開。車夫為難了。
齊夫人感嘆:“難為這孩子還是個有情有義的,罷了,兩個一起帶走吧。”
蟲子和阿谷被放在了馬車前頭,因身上肮髒,齊夫人不準他們進車廂內,只是扔了條毯子出來叫給他們蓋上。
難民見了這麽一尊活菩薩,都不要命地圍上來,求衣求糧。齊夫人不為所動,吩咐侍衛開道,踩着不怕死的人的血進了城門。
阿谷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溫暖的屋子裏,身上幹幹淨淨,蓋着柔軟的被子,還能聽見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他又閉了好一會兒眼睛,來享受這個難得的美夢。可是有個人重重倒在他身邊,将床榻壓得塌下去了一塊兒,阿谷睜開了眼。
有個他不認識的蜜色皮膚的男孩兒正趴在床上,笑嘻嘻看他:“你醒啦?快起來吃東西!今天有許多好吃的!”
阿谷眨巴眨巴眼睛,揉揉眼,問道:“你是誰?”
好看的男孩兒哈哈大笑:“我是蟲子哥哥呀,小糊塗,我們被好心人撿回家啦!你可是發過一場高燒,睡了好久呢!”
阿谷一骨碌想坐起來,可他大約是躺了太久,沒什麽力氣,撲通一下又倒在枕頭上。
“蟲子哥哥,我們這是死了嗎?怎麽我感覺好暖和,好舒服?我們在天上嗎?”
蟲子搖頭:“不是的,都跟你說了,我們被好心人撿走了。你猜我們在哪兒?”
阿谷迷茫地搖頭。
蟲子站起來,在屋子裏跑起了圈兒:“這兒是宰相府!宰相你知道嗎?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兒!很有錢的!進了他們家,我們就不會餓肚子啦!”
阿谷還是不明白,只聽懂了“不會餓肚子”。他興奮地叫起來:“有飯吃!蟲子哥哥,我們有飯吃!”
蟲子過來摸摸他的小腦袋:“不光有飯吃,還能讀書!以後,我們也可以成為宰相那樣威風的人!”
阿谷也跟着歡呼,兩個孩子一個做着當宰相的美夢,一個做着不會餓肚子的美夢,開心極了。
從此兩人留在齊府,因天資聰穎,性子又好,都做了齊家小公子齊鴻麟的伴讀。齊家家主齊山遠無所謂兒子多了兩個玩伴。齊夫人因為兒子喜歡,對兩人的态度倒像是對待半個兒子,還曾親手為他們縫制過新衣。
三個人一同長大,吃睡學玩均在一處,感情極為要好。齊鴻麟讀的書比他們多,給二人重新起了名字,阿谷改名聶溶,蟲子改名林重。
聶溶長到八歲那年,齊府發生了一件大變故:齊夫人病逝了。
齊府上下還沒從悲傷中緩過勁兒來,才不過半年時間,便有了新主母,那是當今皇帝的小女兒,寧陽公主。
她奉禦旨嫁入齊府,做了齊鴻麟的後娘。
齊鴻麟不喜歡她,天天跟兩個玩伴兒哭訴,說他想娘親,不喜歡這位只比他大了八歲、身份及其高貴的後娘。可是他生性懦弱,也只敢嘴上說說,到了寧陽公主面前,便只會低着頭唯唯諾諾,連看也不敢看她,生怕她吃了自己似的。
聶溶勸他:“小公子,你對公主态度還是好一些吧,說些好話與她聽,她不會十分為難你的。”
林重也勸:“就是,她還能打你不成?頭擡起來,她是公主,可你也是宰相家的兒子,就算輸了身份,也不能輸了氣勢!”
齊鴻麟看兩人挺起胸膛的小模樣,被逗樂了。可他改不了,再見了寧陽,還是吓得低着頭,恨不得一頭鑽進地裏去。
聶溶沒辦法,他也看出來了,寧陽對齊鴻麟是越來越不滿。他生怕寧陽哪天公主脾氣上來了會為難齊鴻麟,便拉着林重,每次齊鴻麟被寧陽叫去訓話,都悄悄躲在窗下去聽,随時準備去救場。
林重誇他:“我們阿谷真是長大了,現在也能出主意了。記得你小時候,遇到點大的事就愛哭哭啼啼的,丢人死了!”
聶溶扭頭哼一聲:“別提小時候,我害臊!”
可惜兩個孩子還是沒能阻止齊府注定的悲劇。
聶溶永遠記得那一天,齊鴻麟突然瘋了般吼罵寧陽的樣子,他從來不知道齊鴻麟看上去文文靜靜一個人,竟會在心裏藏了這麽多的恨意。他也從沒想到過寧陽公主會失控,會拿着一把剪刀,毫不猶豫紮傷了沖上去擋在齊鴻麟面前的林重。
如同被爹娘丢下的那一年,聶溶害怕極了。九歲的他站在那裏,看着恩人發瘋,朋友倒地,他差點就像小時候那樣哇哇大哭,可是他沒有。
林重的血越流越多。他知道自己若再傻站着,林重也許就沒命了。
聶溶鼓足勇氣,叫周圍侍女不要後躲,去拉開了死死握着剪刀的寧陽公主。又吩咐家丁将林重擡回房裏,同時派人去請大夫、請齊大人回來。
因為不知道齊大人到底在哪裏,他甚至還想到了派好幾撥人去不同的地方找。
其冷靜鎮定,讓齊府上下從此對他刮目相看。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當時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拼命擠了喉嚨才說出來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腿已經抖到連扶着樹都差點站不穩。
林重的命保住了,但昏迷了很久。聶溶一直守在他身旁,盡心盡力照顧他,就像他小時候照顧發了高燒的聶溶一樣。
聶溶第一次産生了離開齊府的想法。聰慧的他隐隐約約感覺到此事決不能平息,齊府遲早會有一場大禍,不值得他和林重被卷進去。
林重醒後,他提出了離開齊府。
果不其然,林重将他呵斥了一通:“不成!你怎能有如此想法!你明知道齊小公子現在難過得很,我們走了,豈不是很沒良心!你忘了是誰将我們帶回來的?若不是齊小公子,你我二人還不知道要餓死在哪呢!”
聶溶第一次違抗了他的意思:“可是這一命,你替他擋的那一下已經還清了!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要還也是還給你,不是還給他!”
林重怒不可遏:“滾!”
聶溶不滾:“你不信我說的,咱們且看!”
林重和聶溶大吵了一架。他不是不信,是不願相信。但他不願意背棄恩人。
事态果然如聶溶所預料的那樣,越來越糟了。齊山遠對于家事的不作為,終于使聶溶聞到了最為危險的氣息。
那天早上,寧陽公主帶着她未滿一歲的兒子入了宮,別人沒有覺出什麽不對勁。但聶溶察覺了她美豔妝容下的狠厲笑容,繃不住的嘴角,上挑的眼梢,都教他極其不安。
寧陽因為心情不佳,已經許久沒有濃妝豔抹過了,今日卻像在慶祝什麽似的,連小兒子都打扮得花團錦簇,甚至挂上了皇帝禦賜的玉佩。
寧陽走的時候,帶了好幾個包裹,說是獻給皇帝的禮物。可是貢禮向來都是置于錦盒,怎會以尋常的包裹來帶呢?
聶溶想,寧陽公主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以她對齊府的恨意,說不定還有別的打算。
他沒敢将這想法說出來,只問林重,能不能陪他去郊外散散心。
林重答應了。齊鴻麟如同他預想的那樣,借口稱病不願出門,他如願以償地将林重帶出了京城,遠離了齊府。
到了晚間回城時,聶溶又故意假裝崴了腳,拖延時間,等他們再回到齊府時,一切都已經完畢了。
他眼看着林重擠在人群裏,拼命要沖上去拉被關在囚車裏的齊鴻麟的手,要沖上去趕走那些闖入齊府打砸搶燒的禁軍,默默對林重、對齊鴻麟道了一聲“對不起”。
林重紅着眼睛問他:“你是不是故意的,說!你是不是故意的!”
聶溶面不改色:“是。”
林重打了他一拳。
聶溶吐掉嘴裏的血:“若不如此,你我二人也會死在大牢裏,你願意嗎?我不願意,我說過,齊府不值得我們為之陪葬。”
林重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最後說:“你說得對。這一次,是你救了我的命。”
聶溶搖搖頭:“別誇我,我知道我做得很不對。”
兩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又改了名字,一個叫聶明湛,一個叫林世箜。他們去參了軍。風餐露宿中一同立下無數功勳。帶着滿身的傷,終于爬到了禁軍營高位。
“聶大人,聶大人!”
聶明湛迷迷糊糊睜開眼,侍衛在地下叫他。他不耐煩地問:“什麽事?”
侍衛答:“聶大人,您和天香樓的姑娘約好了今日未時二刻要見面的。”
聶明湛一骨碌坐了起來。
半年後,他再次态度堅決地遞上了辭官書。林世箜沉默良久,将他留在宮中問話。
“朕待卿是有什麽不周嗎,卿為什麽總想着要走。”
聶明湛答:“蟲子哥哥,你救我命的恩情,我已經還清了。我希望我們二人之間,剩下的只是純粹的親情和友情,而不是被束縛起來的君臣之道。我不喜歡。”
兩人對望許久,林世箜笑了,摸了摸他的頭:“那你去吧。記得空了回來看看我。”
聶明湛出了宮,三十年間回來過六次,每五年一次。□□皇帝林世箜待他一如既往,毫無嫌隙。
聶明湛六十歲時病逝,臨終前微合雙眼,回想自己這一生,無時無刻不追随着林世箜,即便辭官游歷,也不忘替他盯着各地的動靜。唯有一句話,他沒能坦誠相告。
“我要離開,因為我知道,作為新王朝中地位僅次于帝後且功高蓋主的我,有一天也許會造成新的動蕩。為了避免這一天,我只能離開。”
“只有這個心思,我不敢實話告訴你。你到底懂不懂呢,蟲子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丫頭也要做皇商》求預收!嗚嗚嗚唧唧唧
☆、番外:白庭舟與青岚
“夫人,錢家夫人來看您了!”
侍女月心來報。
“不見!我忙着呢!”青岚往嘴裏扔了塊兒糕點,沾着一手的糕點渣子繼續撥弄月琴。
“可是,錢家夫人都來了好幾次了,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反正她每次來找我,都拐着彎兒的求我幫她相公升官兒,煩死了。去和她說,我腿摔了,休息呢,不見客!”
月心答應着下去了。
青岚繼續将手中月琴彈得如同魔音灌耳。
這把月琴是上個月白庭舟為她尋來的稀罕物,她簡直愛不釋手,只是天分使然,怎麽也彈不好,請來的樂師個個兒都搖着頭走了:“教不了,教不了,白夫人請另尋高師吧。”
白庭舟端着茶杯慢悠悠坐過來:“上上次是扭了脖子,上次是崴了腳,這次是摔了腿,下次你還要怎樣?”
“嗯……讓我想想,有了!就說我扭了腰了,怎樣?”
青岚眉飛色舞,白庭舟臉色黑了下來:“你呀,不想見就不見呗,老咒自己幹什麽。”
“唔,這你不知道吧,這其中還有一套道理呢!”
青岚振振有詞,白庭舟啞然失笑:“哦?說來聽聽?”
青岚放下月琴,靠近他,正經講道:“像我們這種出身低微的孩子,為了好養活,小時候都會起個比較那啥的名字,比如狗蛋兒,三蛋兒,鴨蛋兒之類的,為的是怕太福氣的名字小孩受不住,長不大。我這也是一樣啊,平時咒一咒自己,可以去黴氣,将來福氣大着呢。”
白庭舟端端正正盤腿坐在廊上,聽青岚一通胡扯,深深籲了一口氣。
“歪理。”
青岚拿起糕點,掰開一半兒塞他嘴裏:“你不就愛聽我講歪理嘛!”
白庭舟偏頭躲開,槐花糕骨碌碌滾落到廊下地上,青岚急了:“你幹嘛呀!”
白庭舟将她臉扳過來,在她沾了糕點渣子的小嘴上不輕不重咬了一口:“再咒自己,我就咬你。聽到沒有?”
青岚偏頭看看他,突然舉起他手腕,也咬了一口。
“不許學我咬人!”
……
十月份,白庭舟奉旨要南下一趟,青岚也要跟去散心。
水南城城如其名,是座建在水湖上的城,彎彎繞繞的河道邊盡是些精致的吊腳樓,樓邊系着各式小舟。人們采買過往都撐着篷船,口中唱着水調兒,尤其數姑娘們唱的最好聽。
青岚從沒見過這般景致,拉着白庭舟的手,嚷嚷着也要學。無奈,白庭舟只好停下來向一位姑娘買了一大筐果子,拜托她教青岚唱幾句。
半個時辰後,姑娘将果子錢退給青岚,撐船走了。
白庭舟聽了半天,實在很想笑,又怕傷了青岚的自尊心,憋得很辛苦。青岚眼淚汪汪看着果子:“我唱的就有那麽難聽嗎?”
果子不回答,骨碌碌從筐裏滾落出來,歪在船板上。
青岚一跺腳,小船差點翻了,白庭舟趕忙穩住:“小姑奶奶,不唱歌也就罷了,去玩其他的吧?”
“不,我沒心情了。我現在非常沮喪。”
青岚悶悶不樂,想到家裏被迫蒙塵的古琴、月琴、笛子、笙簫,越發噘着嘴要哭出來了:“奇怪了,阿姐她這些就學得很好,為什麽我不行呢?”
白庭舟為她扶正歪落的玉釵:“你也有她不會的長處呀。”
青岚瞪他:“你說,是什麽?”
白庭舟故意想了想,答:“你比她更擅長玩耍呀!”
青岚氣極,伸手來推他,鬧着鬧着,船舷一歪,兩個人都“撲通”落了水,樂得路過的船家哈哈大笑。
然後青岚賭了兩天的氣。正逢白庭舟這兩日忙得緊,沒顧得上哄她,于是更氣了。
到了第三天,青岚決定,為了小小地報複白庭舟一下,她要出門去痛快玩耍一番,且堅決不帶他一起。
這日天色很好,絲絲綿雲中點染着金色日光,滿城湖水波光粼粼,青岚站在船頭,感覺自己好像一條大錦鯉。
小船到了一片碧湖上,遠離了水南城。月心有些擔心:“夫人,這兒沒什麽人,湖面又大,咱們還是回去吧。”
青岚搖頭:“不,我看這兒好得很,美得很。我要在這兒放紙鳶!”
月心懷疑自己聽錯了:“夫人要放什麽?”
青岚得意:“放紙鳶!”
她勾勾手指:“把那個給我!”
月心不明所以地将帶來的那個奇怪怪狀的包裹遞給青岚,眼看她拆開,從裏面掏出了一個雁形紙鳶。
月心:“……”
青岚呼啦啦舉起紙鳶,欣賞着:“怎麽樣,這可是我特意買來的寶貝,漂亮吧?”
這紙鳶與真正的大雁無論體型還是顏色都相差無幾,确實好看。可是月心并不想在青岚在風這麽大的湖面上放紙鳶,她勸道:“夫人,咱們還是找個岸邊兒把船停下,去地面上玩吧。”
青岚倔強起來,誰勸也沒用。她放開了紙鳶的線,吩咐船家将小篷船在湖面上搖得飛快。
“夫人!”
月心的臉都白了,眼看着船舷下湖水如浪翻起,風嗖嗖地刮,青岚偏偏沒事兒人似的站在船頭,一邊高喊一邊将線放出去,月心幾乎要哭了。
青岚玩得不亦樂乎,大雁高高飛上天空,在湖面上映出一道飛舞的影子,與湖中魚兒一起嬉戲糾纏着,很是好看。青岚開心地一邊叫月心去看,一邊跳了一下腳。
這一跳不要緊,她登時整個人沒站穩,嘩啦一聲摔進了湖裏。
可憐的月心被吓哭了,青岚眼疾手快扒住了船邊,不等船夫下水撈她就自己爬了上來,笑嘻嘻地跟月心打商量:“今天這事兒可不能跟他說哦,太丢人了。”
然而這怎麽能瞞得過去呢?青岚着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