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包子臉問道:“你的庭舟哥哥什麽時候和你這樣親密了?”
青岚害羞了,小手捂住紅臉蛋兒悶悶道:“才沒有…就是說了幾句話而已…”
秦香栀覺得好笑,正欲再逗她,忽然聽得遠處一聲號角響起,尖銳而響亮,劃破夜空直穿過整條街道,驚醒了所有人家。
號角響了三聲,在這期間秦香栀和青岚已經沖到路上去,不少人都端着燭火出來察看情況,彼此口中議論着:“他們又來了!”
秦香栀急切問道:“誰來了?”
那人答道:“西江國的軍隊!每次前頭守軍打了敗仗,西江國就會處處騷擾邊境村莊來示威報複!”
西江國!
那是與大安王朝西北部相鄰的一個王朝,卻與已經腐朽到根部的大安王朝不同,這西江國六年前才經歷了改朝換代,新任西江國主不僅擅長領兵,更擅長治理,因此幾年勵精圖治下來,西江國實力已不堪小觑。
偏偏大安王朝老皇帝無能,當前年十六歲的少帝秦方箨歷經一番內鬥登上皇位時,這西江國早已成為大患,并将野心勃勃的眼光瞄向了大安王朝。
王朝守軍也早已衰敗,是以才要林世箜統領的禁軍頻繁出動抵禦外敵。
秦香栀這才想起林世箜來此的目的,原不是為斬殺亂軍,而是為與西江國交戰。但不知為何,他并沒有與大營在一處,而是帶領少數親兵将領駐紮在這小村落旁。
秦香栀雖覺疑惑,此刻也不得不先開始擔心起林世箜來。
他身上帶傷,多半也還沒有看軍醫,撐得住嗎?
想到林世箜受傷,秦香栀又想到聶将軍說他有心病,心中更是驚恐擔憂。她眼前人們正在緊張地跑來跑去,她卻飄忽着眼神一直望向路盡頭營地方向,手扶着樹幹,身子一動也不動。
站了許久,直到一滴熱淚滑落在手背,才燙锝她驚醒過來。青岚擔憂地看着她,小手緊緊抓着她的衣角。有位大娘實在看不下去了,過來說道:“兩位姑娘,莫要在這裏站着了,林将軍馬上要走了,萬一這裏有西江人打過來就壞啦。随我走吧,到地下去避一避。那可是林将軍專為咱們挖好的地道,躲西江人用的!快走罷!”
秦香栀低低“啊”了一聲,還未反應過來,青岚帶着哭腔搖着她的手道:“姐姐!”
她驀地反應過來,拉起青岚跟着大娘走了,對青岚道歉道:“對不起,我又吓到你了。”
路兩邊土屋中的燈火全部熄滅,路面已空無一人。遠處傳來一陣又一陣地動山搖聲,秦香栀回頭看去,營地那邊似有一隊黑影飛速奔出,很快便不見了。月亮又隐入雲層,只剩下黯淡星光照耀着土路邊的樹和草,氣氛寂靜到讓人覺得不詳。
她心口一陣一陣抽疼起來,又像回到了母親去世那段日子和到達鎮國公府第一晚時的痛苦夢魇中。她渾渾噩噩任由青岚拽着她走,恍惚間轉了幾個彎進入一間破舊的木屋,一塊地板被掀起來,大娘将她們推了進去。
下了木梯,這兒原來是一間極大的地洞,裏頭擠着幾乎全部的村民,大都是女子,其中一些還是囚路同來的熟面孔。她們漠然看着秦香栀和青岚,心中卻無比羨慕着秦香栀能搭上林将軍的好命。
秦香栀可不知道她們此刻的想法。她默默找了個角落坐下,心中仍然跳得厲害,怎麽也壓不下來。
大娘閉緊了板子,示意大家不要出聲。遠處那陣轟鳴還在持續,每個人都屏氣凝神,握着手指祈禱,有小孩忍不住哭出了聲,卻馬上被娘親死死捂住嘴巴,只摟在懷裏拍着腦袋瓜兒以示安慰。
青岚緊貼着秦香栀坐着,閉着眼睛嘴裏默念有詞。秦香栀不用想也知道她在念叨誰,剛想勉強打趣,自己也捏着手祈禱起來。
那陣轟鳴聲卻越來越近,很快便近在咫尺,須臾便來到了她們頭頂。女子們吓得捂着嘴巴,只聽到有數人在路面大喊着什麽,馬蹄聲震得有塵土從地洞頂端落下灑在她們衣裙上。
有人剛好站在離她們藏身不遠處喊道:“林世箜那個老狐貍!定是把這兒的人都轉移走了!要不要把這兒燒了?”
有人回答他道;“燒了,人就不會回來了,多沒意思!我就喜歡趕得他們到處躲,像喪家犬一樣!”
西江士兵們哈哈大笑起來,拍馬走了。
地洞內衆人皆不出聲吐了口氣,暫時松開了死死攥在一起的手指。
這樣躲了一夜後,衆人都歪七倒八睡在了地上。秦香栀和青岚二人互相依靠着也小睡了一會兒。破曉時分,有人在頭頂木板上輕輕敲了幾下,靠近那裏的人瞬間醒了,仔細聽了聽後興奮喊道:“林将軍他們回來了!”
衆人皆醒,歡呼着掀開木板爬上了梯子。果然洞口站着一位她們所熟悉的傳令兵,正滿面笑容向他們報平安:“林将軍沒事!大家只受了點小傷!都往大營去了!”
一一陣惋惜聲從女子們中間發出來:“這樣啊,我還想給大家夥送點吃食過去補補身子呢!”
“不如這孩子跟我回去,拿點雞蛋雞肉走吧?”
小兵看起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急忙腼腆笑着擺手道:“不了不了,若是被我家将軍曉得了,會挨罵的!”
他似是難卻大家盛情,面對這麽多女子又有些慌張,轉身便跑了。
衆人哄笑着散開,各自回家去了。
秦香栀卻快步朝那小兵攆去,口中喊道:“等等!”
那小兵聽見有人喊,回頭詫問:“這位姐姐有什麽事?”
他見秦香栀生的美貌,臉有些紅了,講起話來支支吾吾的。
秦香栀站定問道:“你們林将軍究竟怎樣?”
小兵茫然道:“我只是奉命傳令,平常是沒有機會在林将軍身旁的。不過白将軍說他沒事。”
秦香栀道:“你們大營在哪裏?”
小兵道:“往西邊離這兒四裏遠的地兒,可林将軍是不許女子進大營的。”
秦香栀謝了他道:“你去罷。”
小兵疑惑地看了看她,走了。
秦香栀嘆口氣,慢慢折身回走,盤算着上哪裏能找一匹馬,去悄悄看一眼林世箜。
盡管人們說他沒受傷,可看他那天自個兒包紮傷口的樣子,未必就是真的沒受傷。秦香栀明知道這麽決定很沖動,可她管不住自己的腳,這會兒已經開始轉悠起來,企圖在小村落中找到個馬廄。
秦香栀心知這裏既然是林将軍常來之地,必是有備用馬廄與馬匹的,只是不知道馬匹有沒有被西江人拉走。
果然她轉悠了一陣,在一處頗為隐秘的角落找到了備用馬廄,裏頭有三匹馬兒,正在吃草休息,絲毫沒有受到西江人的影響。
秦香栀向四周瞅了一圈,沒看到管馬廄的人,眼看日頭慢慢熱起來,便不耐煩等了,索性拔下頭上素釵端端正正放在馬槽旁以示有人來過,然後選了一匹火紅鬃色馬兒拉出來,好生安撫後便翻身爬了上去。
從前她曾和師傅略學過馬術,雖不精湛,倒也足夠她慢慢前行了。
秦香栀猶豫了下要不要告訴青岚一聲兒,想到那小丫頭又要淚眼汪汪勸自己不要去的可憐模樣兒,她最終決定先不告訴,快去快回,悄悄地在大營旁觀望一下,确認林将軍無事後便趕緊溜走還回馬兒。
雖是這麽想着,但她騎術不精,馬兒只是慢悠悠小跑着,野游般悠然自得,時不時甩着腦袋打個響鼻,再停下來啃兩口地上的幹草。
秦香栀急得不行,又不敢加快速度,漸漸香汗出了一額頭,心中火氣也上來了
☆、摔進大營
她拍着馬腦袋嘟哝道:“小祖宗,你可不可以自己跑起來?別把我摔下來就好。照這樣下去,何年何月才能走到林将軍那裏!”
挂念起林将軍的少女臉上泛起嬌羞的紅暈。她擡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兒,看着烈烈的日頭嘆了口氣,更加心急如焚。
誰知這一擡頭,再加上右手松了缰繩,她便失了平衡,身子猛地向後栽去,驚叫一聲她雙手抓向馬背試圖坐穩,卻沒想到右手無意間“啪”地掠過了馬屁股。
這下可好,馬兒登時長嘶一聲,蹄子一撒,拔腿便跑!
秦香栀“啊”地尖叫起來,整個人差點被甩出去。還好馬兒速度不算快,她拼命彎腰教自己伏在馬背上,雙手死抓着缰繩,卻怎麽也不敢起身勒馬。
她面朝着馬脖子,餘光能瞥到馬蹄下不斷刨起的沙土與一閃而過的叢叢枯草,想象着自己被摔下去在沙地上打滾的慘狀,眼淚吧嗒就下來了。
她帶着哭腔喊道:“快停下!停下!”一邊用拳頭捶着馬兒頸側。
然而馬兒跑得正歡,哪裏肯聽得進陌生騎手的指令。它轉彎繞過幾塊岩石,看到前方地平線上驀然出現的大營帳篷,歡快地鳴叫一聲,突然加速飛奔起來。
秦香栀尖叫着,感覺眼淚糊在臉上,已經看不清任何東西了,一路颠簸下來她已沒了力氣,這個急速轉彎使她徹底抛開了手中的缰繩,向彎道外側滾落出去。
她翻滾幾下,躺在枯草堆裏不動彈了。
馬兒感覺到異樣,自己停下腳步跑回來看了看,走過來用腦袋拱拱秦香栀,見她沒反應,鼻子哼哧哼哧出着氣,大眼睛低垂着眨動着,繞着她走了幾圈,似是很抱歉的樣子。
正當馬兒轉身準備跑往大營方向之時,營地那邊飛奔出兩匹白馬來。原來大營處有兩名守衛将兵看到遠處有馬兒奔跑過來,半路又停下,便前來查看。紅鬃馬兒見老熟人前來,興奮地哼哼着迎接他們。
兩名将兵很快跑近前來,見确實是林将軍養的那匹紅鬃馬,才收起手中□□下前察看。當看到灰頭土臉卧倒在沙地上的女子時,都驚呆了。
“這,這是……”
目瞪口呆的高個兒将兵小心翼翼将臉朝下昏倒的秦香栀翻轉過來,見她一臉塵土仍遮掩不住的美貌,心下頓時明白了幾分:“這大約就是聶将軍所說的那名女子吧?”
稍矮一點的将兵啧啧稱奇道:“原來林将軍喜歡膽子大的漂亮姑娘啊。——她居然敢牽了林将軍私養的馬兒出來?”
旁邊火紅鬃毛的美麗馬兒打了個響鼻,濕潤漆黑的大眼睛望了矮個兒将兵一眼。
雖說林将軍明示過不許女子進大營,但眼下他們總不能将這女子扔在路邊不管,更何況她還是林将軍看上的女子。因此權衡再三,兩人決定先将人帶回大營,再去悄悄請聶将軍給拿個主意。
如此,兩人便小心将秦香栀扛上紅鬃馬背,憐香惜玉的矮個兒想拿袖子幫秦香栀擦掉臉上的塵土,被高個兒一把打下手去罵道:“敢動林将軍的女人,你不想活了??”
矮個兒趕緊縮手道:“罷,罷,你可別亂說啊。我沒有那個意思的,我可不敢。”
高個兒瞪他一眼,一手執着自個馬兒的缰繩,一手拉着紅鬃馬的缰繩慢慢往回走。矮個兒猶跟在身後念叨着“我可不敢”。聽得高個兒有些煩了,只好說道:“知道你沒那個膽子,你都說了八遍了。”
這樣打趣着,很快便進了大營周邊。正在滿地跑着或做事或休整的将兵們見他們二人牽了匹馱着女子的馬兒在營口徘徊,都吹起口哨來,有人嘲笑道:“這是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敢光明正大在大營與情人私會?”
矮個兒急得面紅耳赤,拼命辯解道:“不是不是,不是我啊!我不敢的!”
高個兒不耐煩幹脆利落道:“都別鬧了,誰幫忙去把聶将軍找來,這是林将軍的相好!”
衆人忽然不做聲了,個個兒臉上收起調笑的笑容,彼此間心照不宣地擠眉弄眼,有個新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告奮勇站起來道;“我去!”
高個兒點點頭勸他道;“小心,碰到林将軍先別說漏嘴,萬一林将軍惱了我們,我就揍你。”
衆人哄然大笑,小兵滿面通紅大聲答道:“是!”
他一溜煙跑沒影了。衆将兵想過來圍觀秦香栀,又怕會驚動裏頭正在議事的林聶二将軍,只好忍住好奇心,只伸長脖子想要看清秦香栀的臉。無奈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藍衣,臉上髒兮兮的,離得又遠,實在看不出個模樣兒來,只好暗自議論着。
不多時有位将軍走來,衆人忙立起行禮,卻發現不是聶将軍,而是他的副将白将軍。
白庭舟頂着一張俊秀少年臉,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情正要去找聶将,見有兩人拖着一匹紅鬃馬立在營門外頭,再一看那紅鬃馬兒有些眼熟,便走來一看,可不正是林将軍新得的那匹馬,馬背上還馱着一個身形有些眼熟的女子。
白庭舟倒抽冷氣問道:“這是在做什麽?”
高個兒矮個兒七嘴八舌将事情原委說了一遍,白庭舟皺眉道:“這叫什麽事兒!這姑娘也忒大膽了些!”
他忽然想起青岚小丫頭曾悄悄和他說過她姐姐喜歡林将軍的事兒,心中一動,湊近前去看那張臉,細細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到底不是不是青岚口中那位姐姐,便在心裏存了個疑影兒,決定下次去問問青岚小丫頭有沒有這回事。
白庭舟原是要去找聶将,便幹脆站在這裏等他。衆将兵見他一直杵在那裏看那女孩兒的臉,都悄悄議論道:“白将軍不會也喜歡這女子吧?”
耳力忒好的白庭舟臉上一紅,剛要轉頭訓人,見那邊一個小兵帶着聶将急匆匆走過來,便站立不語,只拿眼睛狠狠瞪着方才不怕死混說的人,吓得那人趕緊蹑手蹑腳從人背後溜了。
聶将一臉笑呵呵地走過來,仔細察看了秦香栀頭上并無外傷,揮手道:“去,直接擡進去找林将,再把薛大夫叫來,直接叫到林将軍帳中去。”
衆人一臉驚悚望着他,沒人敢動身。
聶明湛回身奇怪道:“怎麽我的話不好使了是不是?”
他看着面面相觑的将兵們,假模假樣皺眉“啧”了一聲拿手指人道:“你,你,過來擡人,你,去找大夫,快去!”
被指去找軍醫的那位猶豫了一下便去了,另外令人如臨大敵哆嗦道:“聶将……”
聶明湛口中嘶道:“沒事兒,有我擔着呢!怎麽,你們不怕刀槍,倒怕個美人兒?”
圍觀将兵幸災樂禍偷笑着,兩個被抓來擡人的壯丁只好硬着頭皮上前,一人拖着秦香栀肩膀,一人擡着她的腳,戰戰兢兢走起路來。
聶明湛拂拂手腕稍微拉遠距離跟在後頭,低聲問走在身旁的白庭舟道:“怎樣?”
白庭舟同樣低聲道:“嗯,少帝确有此心。”
聶明湛道:“哦?朝中還有誰會幫少帝?”
白庭舟道:“宋德。”
果然是宰相宋德。
聶明湛這回真的皺了眉頭,一臉凝重,一雙彎長秀眼中現出算計的神色,半晌問道:“我讓你去找的那個人,找到了嗎?”
白庭舟點頭道:“找到了,但他不願意出山,我們的使者大概勸不動他。”
聶明湛嘆氣道;“這是自然,我們一介武人,貿然去尋出這位隐士來已相當無禮,更何況執刀拿劍地逼人家幫我們。也罷,這事再議,先把我們的人撤回來,不要驚動朝廷,再留幾個人悄悄跟在他身邊,可別讓朝廷那邊也盯上他了。”
白庭舟道:“是。”
二人隐秘對話間,前頭兩人慢騰騰停下腳步,回頭看着他倆,神色相當恐懼:“聶将……”
聶明湛見二人止步,一邊搖頭嘆着“這點出息”,一邊跨步上前,唰一下掀開了林世箜營帳的簾子。
一身盔甲的林世箜正閉目坐在桌前思索戰事,聽見有人直接掀了簾子闖進來,知道不是聶明湛就是白庭舟,便眼也不睜道:“何事?”
卻聽到聶明湛操着他那清潤的嗓音命令道;“擡進來。”
林世箜以為是命聶明湛整理拿來的西江軍情報卷宗,便道:“放桌上吧。”
擡人的兩位壯丁瑟瑟發抖,可憐兮兮着看向聶明湛。
聶明湛輕輕揮手道:“去呀,好好放桌上。”說罷走上前将林世箜桌上東西掃到一旁,騰出一大片位子來。林世箜仍舊仰坐着閉着眼,只皺眉道:“有這麽多?”
聶明湛不答話,用眼神示意兩名壯丁不要浪費時間。兩人只好橫着心走上前來,将人往桌上輕輕一方,見聶明湛随即揮手讓他們出去,趕緊轉身跑了,連禮也未行。
林世箜聽到兩人腳底抹油般的慌亂動靜,道:“你是越來越慣着他們了。”說罷便要去拿桌上卷宗,甫一伸手,卻碰到一個軟軟的、溫熱的東西。
他霍然睜眼,發現自己桌上躺了個人,再一看,竟還是個女子,而他的手,正抓着這位女子的手。
☆、林将軍怕她?
來不及細看,林世箜猛地抽手向後退去,喘氣指向聶明湛罵道:“你又作什麽死!這是哪兒來的!”
他氣得直哆嗦,抓起手邊頭盔朝聶明湛扔去。
聶明湛笑呵呵接住那頭盔,不慌不忙道:“怎麽林将軍前些天還見過這姑娘,怎麽快就翻臉不認人了?這位姑娘可是為了來見林将軍,受了重傷呢,你看,她都昏迷過去了。”
林世箜聽說有人受傷,暫時壓了火氣前來查看,他遠遠後仰站着,皺眉打量這女子的臉。
無奈秦香栀臉上蒙着灰塵,林世箜只勉強認出這眉唇與那日為他包紮傷口的女子相似。
他頓時伸出手去想擦掉她臉上灰塵,中途卻又縮回手來,默不作聲了。
聶明湛忍笑,不知從哪只袖子裏拿出一塊帕子塞進林世箜手中。林世箜狠狠剜他一眼,還是拿着帕子遠遠伸着胳膊粗手粗氣地抹淨秦香栀的臉。只見她額上磕破了一點皮兒,泛紅的傷口讓人有些揪心,緊閉的雙眼睫毛微顫,又黑又濃,幾根青絲散亂貼在白皙的臉頰上,唇色淡弱,微微呼吸着,整個兒身軀曲線優美,正是那名女子的模樣。
聶明湛清楚地看到林世箜臉有些紅了。
他暗自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還在看着秦香栀臉蛋發呆的林世箜并沒有注意到聶明湛的離去,否則斷不會容許自己孤身與一女子獨處一室。
他手中還握着帕子,見還有一絲污泥沾在秦香栀白皙的臉頰邊,破壞了她的美貌,便忍不住擡手去擦。可是帕子還未挨到那臉頰,他突然像被驚醒似的,收回了手。
林世箜猶豫地看着秦香栀,淺麥色的額頭滲出了汗珠,眉毛緊皺,優美的唇線緊緊抿在一起,半晌吐出一口氣來,喃喃自語道:“這可怎麽辦呢?”
賬外有人道;“報,薛大夫到——”
林世箜一驚,反應過來該是聶明湛那多管閑事的家夥把薛空給找來了,此刻又不能把人趕走,他看着還躺在桌案上的少女犯了愁。
林世箜少有這樣手足無措的時候,一邊罵着聶明湛一邊胡亂沖外面喊道;“等着!”
他緊閉眼睛,咬緊牙關,憋了好一會兒的氣才敢握拳上前,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秦香栀的手,觸到那溫潤皮膚又閃電般收回手去,如此反複數次,才大着膽子将兩只胳膊環住秦香栀的腰線,将她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拎了起來。
素日裏被稱為“鐵壁戰神”的林将軍此時已經快要哭了,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将女孩兒半拖半抱着繞過桌後地圖架子,“咚”一聲将她扔在自己的床榻上,又手忙腳亂将壓在她身下的髒衣裳抽出來扔在一旁。
秦香栀就這樣手腳亂搭地躺在林将軍的榻上,仍然昏睡不自知。
做完這一切,林世箜握着拳頭穩了半天的氣息。盡管他方才憋着氣,但秦香栀身上溫香的味道依然感染了他,林将軍此刻只覺得頭暈。
他平複心緒後才故作沉聲道:“進來吧。”
薛空進帳,看到林将軍的影子從地圖架子後面投射出來,只得走上前去,擔憂問道:“将軍是哪裏不舒服嗎?”
他的眼睛首先找上林世箜,因此沒看到榻上的女子。見林世箜臉色猙獰,不禁吓了好大一跳,趕上前道:“将軍,容我為你好好看看罷,我早說你這身體該調養了——你這臉色——”
林世箜捂着額頭道:“不是我,是她。”
薛空環視一周迷茫道:“誰?”
林世箜瞪着他不說話。
薛空這才看到榻上躺了一個人,頓時警惕道;“這又是哪位……你又撿了什麽人回來?”
林世箜悶着臉走到外面去了,不理會薛空随之而來的驚叫吶喊。
半晌,他又站在架子旁邊,斜眼看着正在為秦香栀把脈的薛空陰森森道;“不許亂碰。”
薛空打了個哆嗦汗岑岑道;“我才不會,你當我是聶明湛啊。”
林世箜點點頭,索性不走了,就站在架子邊抱臂看着薛空動作。薛空被他盯得脊背發涼,思索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你這是什麽時候轉了性子了?居然撿了個女人回來?還是這麽漂亮的——”
話未說完,他餘光便瞥見林世箜将手按在刀柄上,倒抽一口冷氣站起來堆笑賠罪道:“好好好我不說了。這姑娘沒什麽大礙,只是受了驚吓,又過度勞累睡着了而已。我留下藥,你自己幫她敷額上去吧。”
說罷提着藥箱迅速晃了出去,林世箜一把抓住他肩膀問道:“藥呢?”
薛空“哦”一聲,慌忙提着箱子翻出藥來給他,趕緊溜了,走前還不忘用混合了疑惑驚怪又欣慰的眼神瞅了瞅林世箜。
林世箜懶得理他,心知這下他在營帳中留女子養傷的事情很快便會被這個大嘴巴傳開去,不由重重嘆口氣,攥着藥瓶,靠着榻邊在地上低頭坐了半晌。
榻上,熟睡中的秦香栀嘤咛一聲,砸了咂嘴,微微翻了個身,這輕微的動靜卻吓了林世箜好大一跳,雙手蹭着地面猛地向後挪動,發現秦香栀并沒有醒來,才松口氣癱下腰來。
睡夢中的秦香栀輕輕咳了一聲,林世箜又挺起腰來直直看着她。
看了半晌,女孩兒美好的側顏吸引了他,他屏住呼吸,慢慢挪了過去,小心翼翼扒在榻邊仔細打量她。
第一次見她,是她拿着兩把駱駝草攔在他戰馬前的時候;第二次見她,是她闖進軍帳為他包紮傷口的時候。回想起來,這兩次見面,大概是他曾有過的最大膽的和女子接觸的行為了。
林世箜看着她黑發從藍布頭巾中散亂撲落在臉頰,而那因呼吸微微鼓起的臉頰,像極了一個水靈靈的白皮兒小包子,不由鬼迷心竅般伸出手指戳了一戳,那溫軟細膩的彈觸感當即吓得他驚醒過來,趕忙起身爬起,站到地圖架子外頭去了。
林世箜攥着拳頭,閉着眼睛,眼前是這女孩兒明豔靈動的臉龐,腦海中卻是另一個女人兇神惡煞宛如厲鬼的模樣。
秦香栀睡了許久,睡夢中她騎着馬兒,懷裏塞滿了那日摘下的駱駝草,雙手離了缰繩也能跑得穩穩當當,并且将駱駝草如撒花般撒了一路。她歡快地呼喊着,前方有位玄甲将軍正騎馬向她奔來。
兩匹馬側身而過的瞬間,這位玄甲将軍笑容明朗,将她一把攔腰抱起到自己的馬兒上。秦香栀嬌呼一聲,然後兩人一起滾落了下去。
摔落觸地的痛感格外真實,秦香栀捂着腦袋驚呼起來。向腦門揮舞過去的手“啪”地打到了什麽又硬又涼的東西,尚在無意識中喊疼的秦香栀馬上便清醒了。
她眨眨眼睛,茫然拿起覆在額頭上的手,她那嬌柔的手心上分明覆上了什麽東西,軟軟的,涼涼的,還有一股青草藥味兒。
“這是什麽?”
她自言自語道,聽到旁邊有人動靜,才迷茫轉頭看去。
這一看可了不得,秦香栀和已經退避三尺之外的林世箜頓時大眼瞪小眼,林世箜的手中還死死攥着一個類似藥瓶的東西,神情甚是緊張。
秦香栀不可置信地坐起來,盯着林世箜語聲顫巍巍問道:“你?”
林世箜臉上那淺麥色的肌膚已經紅得像個火球兒,可憐的小藥瓶幾乎要被他給捏碎了。
他張了張口,什麽話也沒能說出來,将手中藥瓶向榻上一砸,轉身便走了。
秦香栀沒想到他忽然扔東西過來,猝不及防被砸了個滿懷,手忙腳亂拾起來一看,原來是瓶擦傷藥。
她這才發覺額上傷口的刺痛感。方想起自己在大營附近摔落下馬,大約是被林将軍救了回來,還親自為她上了藥。
原來看似對她視若無人的林将軍,還是有一點兒心思的。
秦香栀瞪大眼睛,緊緊握着小藥瓶,不自覺笑了起來。那笑容四分驚詫,六分嬌羞,正是年輕女孩兒遇到心上人時的美好笑容。
林世箜躲在架子外面偷眼看了看她,卻正被那明媚笑容擊了個正着,一瞬間只覺如遭雷劈,腦中浮現出聶明湛曾教過他的一個詞:“蓬荜生輝”。
雖然不知道用在這裏合不合适,但是林世箜此時看着坐在他軍帳中笑的開心的女孩兒,也只有這個感受了。
然而他激動中不慎碰到了架子,聽到動靜的秦香栀伸着脖子向這邊一瞅,便發現了正在偷看的他。
秦香栀趕忙掀開被子爬起來,伸腳跨過亂扔在地上的衣裳,舉着藥瓶沖他奔過來:“林将軍!”
林世箜急忙向後躲,道:“你,你別過來!”
秦香栀站住問道:“林将軍,怎麽,,,”
林世箜急得面紅耳赤道:“總之,你,你別過來!”
秦香栀不解他态度轉變為何這麽快,笑容垮了下來,一臉擔憂向他走近了一小步,怯怯道:“林将軍,,,”
林世箜憋了半天,道;“我,我,那個,,,你,你抹好藥就快走吧。”
秦香栀心中一沉,眼眶中開始蓄起眼淚。她咬着嘴唇,迷惑不解看着林世箜,最後将藥瓶輕輕放在桌上,耷拉着腦袋走了出去。
林世箜回身看她走了,有些後悔,想出去喊住她。可剛提腿就有人風風火火一把掀開簾子闖進來,大聲問道;“喲,你們這是怎麽了?”
來人正是聶明湛,他一臉焦急,林世箜看得心煩,揮手道;“滾,誰讓你進來的。”
聶明湛不走反進,急切道;“現在不和你玩笑。林将,西江人又來了,突襲。”
林世箜抓起盔甲往身上套:“她人呢?”
聶明湛裝傻道:“誰?”
眼見林世箜一副要活吃了他的模樣,聶明湛趕緊回答:“剛哭着跑出去了,弟兄們都說,這是林将第二次把人氣走了,這樣可不行啊。”
林世箜給了他臉上一拳,閃身出帳,掃視一周,發現了那個正在踉跄着向外跑的嬌小身影。
他提腳追了上去,在後面大喊道:“那個姑娘,請等一等!”
☆、“林将,我不是秦姑娘啊!”
秦香栀撂下藥瓶,手死捏着衣擺快步走出,甫一出營帳眼淚便掉落下來。一路上穿過紛紛望向她的将兵們,她也顧不上是否丢人,只用袖子抹擦着眼淚,抽噎着,眼看就要跑出營帳外圍。
忽然聽到有人在背後窮追不舍地叫着“姑娘等等”,又聽周圍正在坐地休整的将兵們突然哄笑起來,不禁膽怯站住回頭看了一看。
那林将軍已披盔戴甲,一面向她沖過來一面口中大喊,倒又把她給吓了一大跳,不由後退了兩步。林世箜見驚着她了,便住腳也後退兩步。秦香栀見他一臉歉疚,不由心軟了,又向前走兩步,林世箜見她主動,又後退兩步。
聶明湛掀開帳簾,實在看不下去,搖頭嘆口氣走了。圍觀的将兵們笑得驚天動地,被林世箜一個眼神掃過去,只好噤聲憋笑跟随聶明湛去做出戰準備。
秦香栀滿面通紅,還散亂着黑發的腦袋低得幾乎要鑽進地裏去,半晌一口氣也沒提起來。
林世箜不敢耽擱時間,快速說道:“姑娘,你先別走,外頭西江人來了,你先躲在我這裏,快進去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沒了方才的窘迫,微擰的眉宇間透出一股霸氣,語調卻凜然從容,恍若變了一個人。
秦香栀不由盯着他看得有些入迷。林世箜感受到她熾熱的目光,臉又有些紅了,稍稍別過頭去道:“那麽,我、我先走了。你可千萬別亂跑。”
說話間,聶明湛已經率領騎兵們奔出營地,順手牽來了林世箜那匹烏雲踏雪的馬兒。林世箜拉過缰繩,翻身上馬揚鞭而去,很快便沖到了騎兵隊領頭,聶明湛稍微放慢速度跟在他後頭。
秦香栀退避至一旁為騎兵讓路,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位玄甲将軍直至望不見他的身影,他們往東北方去了,鐵蹄踏起一路塵土。黃天白日中,那面随軍出動的玄色赤鷹旗在沙風中幾欲沖天,一如那夜初見般威風凜凜。
她被這壯烈景象激起胸中一陣感慨,早已将方才的不快抛卻腦後,此刻只希望這群在腐朽末世中也要拼命保家衛國的将兵們都能完好無損地有去有回。
有留下駐守的将兵過來勸她道:“姑娘,外頭不安全,還是別在外頭站着了。”
秦香栀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