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如此誤會
第80章 如此誤會
天山島永靜殿, 少主居所。
百裏朗行看着闖死牢不算還把寒玉臺的法陣都毀了個七七八八的雲箬,護送她進天山島的兩位金衣使者低眉順眼,三個人都擺出了一副我們錯了我們聽從少主發落的良好态度, 但百裏少主只覺得窩火。
“不說實話?”百裏朗行再次問道。
“真的沒有同夥。”雲箬也再次重申。
百裏朗行冷笑:“那寒玉臺的陣法是怎麽壞的, 就憑你?”
雲箬求助的看向身側的百裏夜, 百裏夜給了她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雲箬只好轉回頭去看着百裏朗行,點了點頭:“我不是故意的。”
“好啊。”百裏朗行手掌一翻,大殿中四面牆壁上都亮起旋轉的法陣, 流轉的繁複符紋靜靜散發着銀光,道,“你毀了試試,否則讓我發現島上還有外來人,或者你們宗門的人擅闖,我……”
“你就如何?”百裏夜不緊不慢的開口。
百裏朗行凍着一張臉:“我就把他們趕出去。”
雲箬:“……”
她現在知道百裏朗行把百裏夜抓回來的最大目的是為了給他清除體內的瘴氣,哪怕這小少主一張臉上凍得寒霜有一丈厚, 并且她一講話就出聲嗆她,尤其不能提他哥, 提就虎視眈眈的看着她,但雲箬根本對他生不起氣來。
尤其是知道他苦苦找了他哥十年。
雲箬甚至想要站在百裏朗行這一邊譴責她師兄了。
她被百裏朗行針對的時候她師兄正在數大殿裏的陣法,數完轉頭看她:“有十一個,別全毀了。”
雲箬不敢保證:“我怕我控制不好。”
這些法陣都一個疊一個的, 她毀法陣可沒注靈那麽熟練精準。
“沒事, 那就全毀了。”百裏夜安慰她, “反正是百裏少主叫你毀的, 讓他看看你的本事。”
他倆說話聲音不大,但大殿裏就只有五六個人, 全都安安靜靜的,他倆這點悄悄話被聽的一清二楚,百裏朗行額角青筋跳了跳,看着從寒玉臺下來的一路上都和他哥形影不離的雲箬,只覺得胸口燒起來的火更旺了。
剛才還自稱他哥,現在又改口叫他百裏少主了?
尤其是他發現是他哥主動粘着人不放的,雲箬走哪他就到哪,他審問三個越獄犯,他哥也要站在他這師妹旁邊,搞得他的審問很被動。
一定是這個閑雲宗的女人蠱惑了他哥。
證據有三。
證據一,普普通通一個烈焰陣,還是在寒玉內,大家都沒事,怎麽就她被燒成那樣?裝的。
證據二,山腰牢房的陣法豈是随便來個人都能破壞的?撒謊。
證據三,就算她修為頂天了是滿階神靈脈,山頂寒玉臺的陣法也不是瞬息之間就能毀掉的,她潛伏在山頂一天能毀掉一個都算她本事大。信口雌黃。
綜上所述,總結為三個字,他不信。
他現在就要在他哥面前拆穿這個女人的滿口謊言。
“那,我毀了?”雲箬看了眼百裏朗行,“你不要生氣啊。”
百裏朗行身後的費長風默默往前挪了一步,他也挺想看看大公子這個師妹的本事,雖然他內心和小少主的想法一樣,這姑娘看着年輕輕輕,就體脈來看應該還在低階,但卻一直都一口咬定就是自己毀了寒玉臺法陣,實在是可疑。
近年來不論是外界還是海域,時不時都有妖獸異動,比過去頻繁了不少,他們查得了些線索,正在和會審堂一起調查。
他倒不是懷疑雲箬本身,畢竟是大公子信任的人,而是擔心她是否被什麽人蠱惑威脅,不敢說實話。
“少啰嗦,動手。”百裏朗行道。
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雲箬兩只手掌一翻,掌中靈力蓄積,擡掌往地上一按,銀光順着地面侵入四面牆壁,法陣察覺到外來的攻擊,自動開啓防禦抵抗,符紋旋轉振鳴,順着雲箬的靈力就要往回反噬,雲箬卻無知無覺,根本沒有收手。
百裏朗行目光一淩,立刻就要停止法陣運行,卻見侵入的靈力悍然不停,根本不受阻,一頭沖進法陣,順着不斷變幻的符紋嵌入,源源不斷地靈力悄無聲息覆蓋侵吞,牆壁上十一道法陣發出承受不住的鳴響,只是一瞬間,所有法陣上靈光暴漲,接着全都黯然熄滅下去,只剩雲箬的靈力還在亂閃。
大殿法陣被破,海上呼嘯的風聲和浪潮潮濕的氣息頃刻間湧了進來。
百裏朗行:“……”
費長風:“……”
一大二大在旁邊看着,已經麻木了。
在死牢他們想對策怎麽下去救人,對着寒玉臺法陣發愁時,就已經見識過一次雲箬是怎麽在幾息之間連毀數道法陣的了。
百裏朗行幾步走下臺階,有些焦急的走向雲箬:“你……沒事吧?”
眼見為實,他現在不得不信。
但剛才雲箬就在山上毀了寒玉陣法,現在又動靈力,幾個時辰內消耗如此多的靈力,就算是滿階修士也要養個好幾天,他非要逼着人動手,萬一她靈力枯竭有個什麽好歹,豈不是他害了人?
百裏夜伸手把單膝跪在地上的雲箬拉了起來。
雲箬借着他的手起身,殿裏四面都開着窗,海浪聲甚是喧嚣,呼嘯而來的風聲進了屋出不去,在屋內橫沖直撞四面回旋,她沒聽清百裏朗行說什麽,眼睛眨了眨,大聲道:“少主,你現在信了吧?”
“你沒事?”百裏朗行詫異的看着她。
“嗯?你說什麽?風太大了!”雲箬根本聽不清,百裏少主的聲音太小了。
不止百裏朗行,費長風也詫異的合不攏嘴。
這姑娘的靈力居然強悍至此,簡直不可思議。
海風順着窗戶吹進來,夜晚的海域氣溫極低,天山島上還有一整個山頂的千年寒玉,現在寒玉臺法陣被破,寒氣沒被困在寒玉內,在海島上四散,此刻永靜殿法陣也被毀了,登時整個大殿中氣溫驟然低了下來,這一晚上冷冷熱熱交替好幾次,雲箬閉了閉眼,阿嚏一聲響亮地打了個噴嚏。
百裏夜脫下外衣把她裹住,轉頭看向百裏朗行:“換個地方。”
“啊?哥你說什麽?”百裏朗行聽不清,喊道。
雲箬以為百裏朗行在和自己說話,趕快喊回去:“少主你說什麽?大聲一點啊。”
百裏夜捏了捏她的臉,讓她看自己,用口型道:“跟我走。”
其實他不用說,雲箬幾乎被他攬在懷裏帶着往外走。
出了大殿,外面的海風聲反而低了下去,但也呼嘯不停,天上流雲被吹得四散,西面峰頂千年寒玉散發的冷氣順着風聲而來,掃過海島每一處縫隙。
百裏夜攬着雲箬走在最前面,百裏朗行和費長風随後,一大二大走在最後。
費長風樂呵呵和百裏朗行小聲說話:“小少主,大公子看來在外面過得不錯,和他師門的人一看就是交心的,你自責了這麽多年,現在總算可以放下一些心結了吧。”
百裏朗行“唔”了一聲,不說話,只看着走在前面的兩個人的背影,半響後突然道:“小時候每次回寝殿,我哥也是這麽攬着我走路的,怕海風吹到我。”
費長風聽出小少主有些酸溜溜的口吻,內心只覺得好笑。
百裏夜不在的十年,百裏朗行已經成長為一個優秀的少主,沒想到他哥一回來就變得如此幼稚。
他擡手拍了拍百裏朗行的肩。
幼稚一點挺好的,從十年前那件事之後他就強迫自己成長,除了精進修為就是外出平海上作亂的妖獸,從被質疑到現在統領百裏世家,他幾乎就沒見小少主再流露出過一絲一毫的少年心性。
現在這樣挺好的。
能再見到大公子,他自己尚且都激動不已無法自持,更不要說不肯放棄找了他十年的百裏朗行。
當年百裏夜離開的時候剛養好一身的傷,靈脈俱毀瘴氣入體,醫師們束手無策。
那會兒百裏朗行剛繼任少主不久,正是頂着最大的質疑的時候,又因為害百裏夜受傷的是他自己,故而也不敢去見他哥,白天拼命修習,學着處理各種事務,晚上就跑到費長風住的地方,抱膝坐在他寝室的角落裏,睜着一雙漆黑的眼睛,還要跟他說:“長老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費長風哪能不管他,小少主不睡,他如何睡?
只能一宿一宿的陪他熬。
熬了四五天,百裏夜總算找到百裏朗行晚上去哪了,來費長風庭院裏逮人。
百裏朗行熬了幾天熬不動了,抱着膝蓋頭一點一點,睡得很不踏實,費長風又不敢動他,一動他他就醒,繼續睜着眼睛堅決不睡,百裏夜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小小一團縮在牆角,眼下兩圈青黑,還留着幾道淚痕,不由得嘆了口氣。
他走過去把百裏朗行背起來,小東西在他背上拱了拱,抱着他脖子總算安然踏實的睡着了。
“少主……”費長風輕聲開口,被百裏夜看了一眼,才反應過來改口,“大公子,今日小少主聽了些閑言碎語,白天都忍着,晚上才躲到我這裏哭,我怎麽勸都沒用,要不要我去警告一下?”
“不行。”百裏夜道,“你若現在替他出頭,以後他更難服衆。”
“可那些人說的實在是……”費長風摸了摸胡子,心疼的看了眼百裏朗行,“小少主才十三歲,他哪裏經得住那些誅心之言。”
百裏夜沉默了一會兒,道:“根源在我。”
費長風一驚:“少主莫要胡說!”
百裏夜笑了笑:“費長老休息吧,以後還要你多教導朗行,他喜歡你,還望你多陪陪他。”
費長風總覺得那時的百裏夜想說的不是這個。
第二天,百裏朗行在自己的床上醒過來,想起是哥哥把自己背回來的,眼淚水嘩啦啦又往下掉,原來哥哥還是關心他的,似乎也沒有恨他,沒有生他的氣,更沒有不要他。
他抹了把眼淚起來,換了衣服精精神神的去找百裏夜,想要告訴他只要有哥哥在,他什麽都不怕,還特意拉着費長風給他作證,眼神堅毅。
可他沒有找到百裏夜,只在進出天山島的陣法上感覺到了他哥的氣息。
百裏家曾經的少主離開了天山島,下落不明。
百裏朗行差點瘋了。
他不顧幾大長老的勸阻和反對,當即就下了通緝令誓要找到百裏夜,就連長老們都慌了神,百裏夜自從修為盡廢之後就卸下了少主之位,傷還沒好就推着百裏朗行繼位,自己慢慢淡出衆人視線。
費長風想起這一切,又想起前一晚百裏夜跟自己說的話,當即心就涼了。
百裏夜的話怎麽聽都是在交代後事做訣別。
他沒有攔百裏朗行,任他發了通緝令,想着不管用什麽辦法都要趕緊把百裏夜找回來,哪怕小少主氣瘋了發的通緝令與事實相去甚遠,幾乎把百裏夜形容成了百裏世家的叛逃之人,或許在他心裏,就是這麽覺得的。
三日後百裏朗行自己清醒過來,着急忙慌的撤了通緝令。
費長風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百裏夜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能一劍破浪肆意驚才的百裏少主,他離開時的修為根本不足以讓他應付通緝令上“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的追殺。
他出了一身冷汗,終于開始正視這個總是跟在百裏夜身邊的小少年。
百裏朗行沒有他哥哥驚絕的修為,于劍道一途也沒展現出過出衆的天賦,他被淹沒在百裏夜強大而耀眼的光芒裏,直到現在百裏家失去了優秀的繼任人,才讓他站到了衆人的目光之下。
百裏夜是天才,百裏朗行就是他身邊黯淡的影子。
只有當月亮消失,星星才會開始發光。
雲箬一路走,一路打了好幾個噴嚏,震得頭都有點暈,百裏夜幹脆蹲下來要背她,雲箬還沒動作,百裏朗行搶先幾步走上來:“我背。”
雲箬正要趴到百裏夜背上,被百裏朗行這麽毛遂自介阻了一下,頓時不好意思被背了。
她擺了擺手:“我自己走。”
百裏夜也不勉強她,牽過她的手捂在掌心裏:“快到了。”
雲箬看他走的輕車熟路,忍不住問道:“去哪?”
“我住的地方。”百裏夜微微躬着身同她講話,聲音一半散在風裏,一半落在雲箬耳邊。
一行人走到一處庭院,進去之後是一個被打理得很好的水榭亭臺,再往裏走才是一間屋殿,匾額上三個字體稚嫩的字:朗星殿。
“朗星殿?”雲箬看了百裏朗行一眼,和百裏夜咬耳朵,“這名字聽上去更像是你弟弟住的地方,這字是你小時候寫的嗎,真是可愛。”
百裏夜擡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笑起來:“猜對了一半,他給我想的名字,親自給我提的字,不挂他就哭,吵得很。”
百裏朗行一路上緩和了一些的臉色又凍上了:“喂,我聽得見。”
百裏夜轉頭看他:“嗯,然後呢?”
百裏朗行迎着他哥的目光,半響後才道:“你還記得啊?”
“當然了,你小時候的事我都記得。”百裏夜推開門走進去。
百裏朗行不依不饒跟過來:“那剛回來那天我帶你過來,你還問這是哪裏,是誰住的地方,還說上面題的字醜,我以為你早就忘記了。”
百裏夜無奈道:“你怎麽帶我過來的?”
百裏朗行聲音一滞。
他把人打暈了帶回天山島,剛上島百裏夜就醒了,他怕他哥反抗會受傷,更怕他動靈力遭到反噬,但又舍不得封他靈脈,只好把人捆得嚴嚴實實,為了以防萬一,還蒙上了他的眼睛堵上了嘴,到了寝殿門口才松開。
費長風知道這事的時候兩眼一黑,剛回島都沒來得及休息一下就急匆匆的趕來,百裏朗行給寝殿設了陣,百裏夜剛被關進去,進去之前非常不客氣的給了百裏朗行腦袋一巴掌,很生氣的模樣。
小少主當時就自閉了,更加堅定要關着他哥不能讓人再跑了的決心。
他們都覺得百裏夜沒了修為,又被關在法陣裏,肯定萬無一失,沒想到當天夜裏朗星殿靈光肆意,困人的法陣被破,百裏朗行趕到的很快,百裏夜還沒來得及走,坐在水榭亭臺裏喝茶,被抓了個正着。
百裏朗行二話不說又把人關了回去。
第二天百裏夜拆了院子裏一件法器,自己找材料做了個能動的小靈器,想要出去送訊息,再次被百裏朗行截獲,氣的把那小東西當着他哥的面捏成了粉末,警告他最好死了想要離開的心。
兩兄弟從見面到回家,話沒說上幾句,倒是開始互相鬥法了。
百裏朗行不知道他哥去哪裏學了一身器術師的本事,屋子裏不是跑出個小老鼠小松鼠啥的,就是飛出來醜兮兮的鳥,根本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裏,就是想要執着的離開,要傳遞消息給他師門的人。
他真的很想問問他哥,到底誰才是他的家人?
為什麽見了他連他的名字都不喊,只惦記着他那幾個師兄師妹?他才是他親弟弟!
幾天後百裏夜在朗星殿找不到能做靈器的法器,想要闖出去,動了靈力,百裏朗行察覺到法陣異動第一時間趕過去,看到百裏夜吐了口血,滿不在乎地就要朝外闖,要不是費長風來得及時,亂了分寸的百裏朗行差點又把百裏夜打暈。
之後他就把百裏夜關進了死牢。
“我是怕你反抗了受傷……”百裏朗行發現他哥還記得兩人之間的過往,說起他的語氣間也沒有別的意味,仿佛就是離了一趟家,回來後依舊還是他的哥哥,這才敢朝他解釋。
百裏夜也卡了一下:“……我以為你很生氣,想要拿我出出氣。”
“我怎麽會?”百裏朗行皺眉道。
“不是發通緝令抓我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百裏夜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誤會了什麽,看着百裏朗行的目光有些無奈,“見了面好話都不說一句,帶回來還捆着我,屋子裏也要設法陣不讓我出去。”
“我……”百裏朗行目光顫了顫,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你不想回來,不想看見我。”
百裏夜沉默了一會,才道:“我要是想走,你也攔不住,雖然靈脈廢了,但這些年也找到了能暫時控制的辦法,如果我真要反抗,當時在玉京城你就不可能帶走我,我都跟你回來了,第一晚破了法陣也沒走,喝着茶等你想跟你好好說幾句話,結果你根本不想跟我說話不是嗎。”
百裏朗行瞠目結舌:“……”
在旁邊聽得連連皺眉的費長風:“……”
你們兩個小子當年可是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的親兄弟,怎麽現在如此沒有默契!
這誤會大了啊!
“我……我不是……”百裏朗行不知道心裏是高興還是生氣,高興他哥是自願跟他回來的,又生氣怎麽早點不把話說清楚,最後把自己嗓子堵住了,結巴了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費長風覺得現在小少主尴尬得很,最好還是先避一避,于是和兩位金衣使者說了一聲,請他們先回住所,自己則去吩咐下人準備沐浴的東西和熱水送到朗星殿來。
庭院中只剩百裏朗行一個人站在殿外的臺階下。
百裏夜也沒管他,帶着雲箬選房間去了。
這處庭院外面看着很大,朗星殿卻不大,只有兩間寝室。
“這麽大的屋子只有兩間寝室?”雲箬和百裏夜走過長長的長廊,探頭朝外面看,這裏和金衣使者住的庭院不同,也和雲箬看過的天山島上其他地方不同,和百裏朗行的永靜殿也不一樣,窗外沒什麽鋪設,一眼看去是大片的空地,鋪着漂亮的鵝卵石,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流,在風裏被吹起褶皺般的漣漪。
“嗯,一間我的,一間朗行的,他小時候總是要跟我睡,沒辦法,就加了個房間給他。”百裏夜跟在她身側,随她四處看,道,“外面是我練劍的地方。”
雲箬本來要回來了,聽到他這麽說,幹脆就趴在窗口看,想象着百裏夜身披月光在風中練劍的樣子,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忽然就來了興致,她脫下身上百裏夜披給她的外衣,縱身從窗口躍了出去,折了一枝樹枝,朝百裏夜道:“師兄,陪我過一招吧。”
百裏夜笑起來,翻身躍出去,雲箬把樹枝抛給他,自己又折了一枝,脆聲道:“我來了!”
風過水動,樹枝輕響,站在殿前的百裏朗行聽到聲音,繞過大殿走了過來,剛轉過拐角,一道淩厲的劍意就迎面而來,他側頭避過,看着踏在水中的兩個身影,久久都沒有轉開目光。
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百裏夜手持靈劍的樣子了。
雖然他現在手裏的只是一根樹枝。
兩人過了幾招,雲箬直擊而來的身影忽然頓了一下,偏頭打了個噴嚏,手裏樹枝一抖偏了方向,和百裏夜的樹枝擦肩而過,失了先機,眼看就要被劍指咽喉輸了比試,百裏夜卻故意往後撤了一下身子,将手裏的樹枝往地上一劃,激起一道水線,自己被雲箬橫劈過來的樹枝架住了脖子。
“我贏了!”雲箬歡呼。
“哎,你贏了。”百裏夜拎着樹枝笑道,“玩開心了?回去睡覺。”
兩人繼續去爬窗戶,百裏朗行忍無可忍出聲:“過來走門,爬窗戶像什麽樣。”
百裏夜沒想到自己有被弟弟罵“像什麽樣”的一天,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阻止雲箬爬窗,拉着她繞過鵝卵石的空地出去。
百裏朗行臉色複雜的看着他:“你居然故意輸給你師妹。”
百裏夜挑了一下眉毛:“怎麽了?”
雲箬笑不出來,十分理解百裏朗行現在的心情,從他複雜的臉色上讀懂了他想表達的意思:我哥,百裏家萬裏挑一的劍道天才,居然會打假賽故意輸給別人!你們閑雲宗的人到底對他做了什麽?可惡!
百裏朗行哼了一聲,本來不想說話,卻想起之前把百裏夜帶回來後的一連串誤會,都起源于他到現在還覺得他和他哥之間可以用一個眼神就明白對方的意思,結果他自己誤讀了百裏夜眼裏的訊息,将之理解為恨意和想要離開。
他頓了頓,忽然開口:“你從來沒輸過,不論是和誰比試,還是出外去平息海上的妖獸禍亂,哪怕受了一身傷回來,你也總是滿不在乎,任何時候,你都是我心裏最強的百裏家少家主。”
他曾經以為百裏夜永遠都不會敗,永遠都不會害怕。
他崇拜哥哥的強大,卻也有些心疼他的強大,因為有多無數個日夜,他住在朗星殿,半夜醒了去找百裏夜想跟他一起睡,卻看到在月光下練劍修行的身影,心生悸動,他也想像哥哥這樣,不是為了比他更耀眼,而是想和他并肩而戰。
後來空地上多了一個小一些的身影,每晚都跟着百裏夜一起修習。
百裏朗行每次都纏着哥哥比劍,每一次都輸。
後來他輸的多了,哭着問他哥為什麽不讓他贏一次,別的哥哥都讓着弟弟的!還舉了好幾個世家弟子的例子,企圖喚醒他哥的良心。
百裏夜那時候幫他抹了把臉,背着他回去睡覺,在他哭得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時候對他說了一句話:“哥哥不能輸,我要是輸了,以後怎麽保護你,怎麽撐起百裏家?”
百裏朗行從回憶裏回過神來,看着百裏夜,忽而笑了笑:“哥,你也有輸的一天。”
他的哥哥不再是那個執着的保護者,似乎也有人可以保護他了。
他也願意被保護。
可那個人居然不是他。
百裏朗行看了眼雲箬:“明天和我比試吧,你敢嗎?”
雲箬想,來了,他要給他哥報仇了。
她搖了搖頭:“不比。”
百裏朗行不放棄:“就一場。”
雲箬語重心長:“百裏少主,我們還有很多要做的事,你自己寝殿的陣法是不是要修?牢獄區山腰壞了的法陣是不是要補?寒玉臺事關你哥體內的瘴氣清除,所有法陣是不是要盡快想辦法恢複?我們哪有時間比試。”
百裏朗行看着她:“我寝殿的法陣你弄壞的,山腰牢房的法陣也是你破壞的,寒玉臺上的法陣還是你損毀的,我們為什麽有這麽多事要做你不清楚原因嗎?”
雲箬:“……”
別問,問就是心虛。
“原因不是你非要關着我不讓我送消息出去嗎?”百裏夜仗義執言。
這會換百裏朗行心虛了,看了他哥一眼,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于是又把目光瞪向了雲箬。
雲箬雖然心虛,但是有師兄撐腰,頓時支棱起來了:“瞪我幹什麽,我師兄都會幫你修的。”
“什麽叫幫我修?分明是幫你修。”百裏朗行寸步不讓,“這種時候叫你師兄了?剛才還一口一個你哥的。”
雲箬震驚了,堂堂三大世家少主,居然如此幼稚,口舌之争也要如此較真。
百裏夜看着他倆快瞪到一起去的眼睛,伸手從背後把雲箬肩膀一攬,用老辦法把人帶走,雲箬抱着他的腰,探身出去和落後一步的百裏朗行繼續争辯到底是誰的鍋,憑什麽讓百裏夜如此操勞。
百裏夜:“……”不管誰争贏了法陣還不是要我去修?
他沒辦法,只好把雲箬嘴巴一捂,看了一眼百裏朗行:“你寝殿的法陣壞了,今晚就睡這吧,兩間房,我師妹去睡我房間,你和我睡另一間。”
百裏朗行立刻停止了和雲箬的争辯:“好。”
雲箬已經争紅了眼,拉下百裏夜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條件反射的要一争輸贏:“憑什麽我師兄和你睡,你和你哥睡好了,我師兄當然跟我睡!”
百裏朗行:“?”
百裏夜:“……”
雲箬:“……”嘴快了。
她默默拉過百裏夜的手把自己的嘴捂上,眨巴了一下眼睛。
偏偏百裏夜還要逗她:“那我和師妹睡一間?”
雲箬不想說話,拉過他另一只手把自己眼睛也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