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陰狠宦官[完]
第024章 陰狠宦官[完]
朝中暗潮湧動, 皇帝再次叫來了容平。
“容相,吾有一事不明。以老三的性子,他不太可能會不顧一切地針對盛邛。容相覺得其中會不會有什麽蹊跷之處?”皇帝批着折子, 末了拉下眼睑盯着容平,“你說你是吾的丞相,吾的問題,容相總該知道怎麽回答。”
容平好似沒有聽懂皇帝的威脅一般,“臣下愚昧。”
“好你個容平!”皇帝丢下手中的折子,怒道,“你身份不明,如若吾深究,別說你身上的官服, 就恐怕連項上人頭都別想保住!”
皇帝言罷,發現容平早已低下了頭。他也不好逼得太緊,松松嗓子後勸說:“吾從前太縱着他們,險些釀下大禍。可盛邛終究是無辜的,他被冤枉至此,吾總該還他一個清白。”
聽他這樣說,容平心裏冷笑了一聲。皇帝平時對皇子們都是散養的,只要他們維持兄友弟恭的樣子即可。至于私底下皇子們做了什麽,只要不危及皇位,他根本懶得深究。
他如今這幅姿态又是做給誰看?
別看皇帝現在說得如此嚴肅, 其實他對幾個兒子的性命還是很在乎的。李浔陽在大理寺, 被安了個殺宦官未遂的罪名, 聽起來卻像個笑話。他根本不會被怎麽樣。
反倒是盛邛, 皇帝看似想保下他,可這種寵愛實則立于危牆之下。在容平看來, 一旦皇帝覺得那點微妙的舊情沒了,盛邛的性命哪比得過他的幾個兒子。一如從前,容平的親人們那般的下場。
甚至,盛邛的悲劇恰恰源自皇帝,他幼時入宮就是因為皇帝的無心之言。皇帝見到他僅僅愣了一下神 ,宮裏的人就嫉妒他,怕他出頭,才一直欺負他。皇帝那幾個兒子都想要争奪皇位,覺得這樣一個有府邸的太監權力太大會礙事,都想要盛邛的命。
“臣惶恐,”容平表面上低了低頭,話裏卻幾乎沒什麽懼意,“臣定當知無不言。”
皇帝終是從容平那裏得知了一些線索,立刻讓人去查了。
容平看着皇帝着急行動的模樣,黑眸微轉,無聲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不想,容平一出宮就遇上了太子。
“本宮好奇,容相告訴了父皇什麽?”太子一步步朝容平走近。他本不該懷疑容平的,但容平兩次私自入宮,讓他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都難。
容平的眼裏仿佛突然有了溫和的光一般,誠摯無比,他把眸光直直地投進太子的眼睛裏,“殿下重用臣,臣感激不盡。臣知殿下近日之憂思,願傾盡全力,讓殿下得償所願。”
容平的溫柔,大抵無人能全然拒絕。
“哦?”太子不自覺地輕展眉宇,“本宮心裏的确有件煩心事,只是不知道容相要如何化解。”
容平把手置于額前,彎腰行了大禮,話音裏帶着玉質感,輕聲道,“請殿下靜待幾日,臣定給殿下滿意的答案。”
太子覺得多等幾天也無妨,他拍了拍容平的手臂,“本宮正好要去見一個人,不如容相與本宮一道去。”容平沒有辜負他的信任,太子莫名松了一口氣。
容平入宮之事,太子便輕拿輕放了。
容平欣然點頭,不過沒想到太子要見的人竟是寧貴妃。
太子與寧貴妃私下見面,必然有鬼。容平自覺站在屋外,聽不見兩人在裏面說了什麽。他站得離屋門又遠了些,把目光朝外面望去,花壇裏的花開得格外嬌豔。
容平等了一會兒,直到屋門開了,寧貴妃朝太子露出和善的笑容,太子會意地點頭,兩人告別。
“容相不好奇我們說了什麽?”回去路上,太子看着容平一本正經的模樣,打趣道,“本宮剛才說的都是無心之言,望容相不要往心裏去。”
“臣不敢。”容平恭敬回道。
多次的試探,太子更清楚地認識到容平是個很懂分寸的人,也因此更看中他。他相信,容平不可能讓他失望。
太子一邊走一邊對容平嘆道,“寧貴妃愛子心切,浔陽也是本宮的弟弟,總不能一直讓他在牢裏受苦。”
容平适時地應和。他心裏清楚兩人絕不止說了此事。不過太子不說,他也不會多問。
很快,容平讓太子等候幾天的事情有了結果。宮中傳言,皇帝大怒,下旨要殺李時曜。
“什麽情況?”被關在宮裏的盛邛閑着無聊,豎起耳朵聽宮人聊起此事。結果等他嗑完兩斤瓜子宮人還沒聊到重點。後面他隐約聽到皇帝把二皇子召進宮大罵了一頓。
最讨厭沒結局的故事了,盛邛看着眼前成堆的瓜子皮,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
盛邛不知,故事後續并不複雜。皇帝一查到李時曜私底下做的事,就立刻把他召進宮中,全然不顧他軍功赫赫,直接喊着讓他滾回封地。
“父皇,此事不是兒臣所為。”李時曜不甚着了太子的道,無奈向皇帝辯解道。他很肯定女屍和銀兩的事都是太子做的,可太子竟嫁禍給他,真是可笑極了。
“不翼而飛的軍饷在你府中找到。那塊玉牌,你明知是誰的,卻還讓吾去查。難道以為吾年老癡傻了嗎?有些東西,不是你的就不要強求!”皇帝氣極,就差把李時曜陷害盛邛和李浔陽的話擺在明面上。
皇帝越想越懷疑,李時曜兵權在握,卻待在京城這麽多天了,還不肯離京。他到底有什麽心思?
李時曜擡頭看着皇帝,眼裏如同冰凍,“父皇不願相信兒臣嗎?”
“你讓吾怎麽信?原本倭賊已降,吾卻一直沒讓你交出兵權,是出于信任。”皇帝揉了揉眉骨,“可……你知道麽,浔陽的母妃跪在吾的寝宮前,把你的那點破事全告訴了吾。”
寧貴妃是李時曜的養母,卻親口說她收養李時曜是在養虎為患,李時曜年紀輕輕就心狠手辣。兩兄弟之間的情誼,竟只是李浔陽的獨角戲。
李時曜從皇帝并不清澈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影子,很快一點都看不見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父皇明知李浔陽犯了錯,卻在他和李浔陽之間,權衡後選擇了李浔陽。不管什麽時候,他都是被抛下的那一個。
“吾只是讓你去封地罷了。你在封地好好過你的日子不行麽?”皇帝冷冷地看着他。心中突然發覺幾個兒子的兄友弟恭全是笑話。他若是沒有刻意忽視那些異樣,事情會不一樣嗎?他不知道。
“兒臣告退。”李時曜輕飄飄地說了四個字,但這幾個字在他口中的分量又很重,重到能壓垮他原本高牆豎起的心。
從前皇帝的身體一向健康,可不知怎麽,李時曜走出去後,他整個人如同散掉的葡萄藤架子,突然卸了力。張自泰被他找了個由頭降到別的宮院去了,世上再無人待他以真心。
“孤家寡人,有什麽好?”皇帝喃喃自語。以前他故意不管,如今遇上事,蒙蔽的心被重新擦亮,才猛然發現自己的幾個兒子都野心勃勃。
皇帝決定出去透透氣,他在龍椅上坐了一輩子了。如果他不做這個皇帝,或許他會和喜歡的姑娘一起,他白日辛苦勞作,攢下銀子給她買衣服首飾。晚上和她一起爬到屋頂上看明月與繁星,給她講故事。她一定會喜歡小孩的,他和她可以要一個小娃娃,男娃或者女娃都可以。其實不要孩子也可以,因為在他心裏,他的姑娘永遠都不會長大。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那條熟悉的小路,皇帝悵然若失地望着空蕩蕩的路盡頭,差點忘了,他的姑娘本就沒有長大。她尚未長大,就已離他而去。
皇帝倏地想起了被關在宮裏的盛邛。
此時盛邛正無聊地研究螞蟻搬家和蜘蛛織網。皇帝卻突然來了。再見他時盛邛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心虛。畢竟他是大大方方逃獄大大方方被抓回來的。
“盛邛,你喜歡京都嗎?”皇帝突發奇想地坐下問他。
這是個什麽問題?盛邛下意識地點點頭,接着又趕緊搖搖頭。有錢就喜歡,沒錢就不喜歡。
皇帝沒有聽到準确的答案,順勢往盛邛身後望去。盛邛的身後是牆,可那堵牆似乎有些奇怪。
盛邛悄悄抖了抖身上的灰,立刻擋住皇帝的視線,随口編道,“京都雖好,卻不夠自在。”
皇帝愣了一下,垂頭道,“你說的對,吾之前急着讓你出京,也是因為這個。”皇帝從未提及過他的姑娘是怎麽死的。他們都說,她的身份配不上做高貴的太子妃,更不配做日後的皇後。可是配不配是他說了算。
他被立為太子的時候,直接被指定了一個他們認為“配得上”他的太子妃。而他的心上人卻在那天跌進了湖裏,或許是失足,或許是自盡,誰也說不清楚。
皇帝站在盛邛面前,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有一種莫名的直覺,接下來會出大事。太子心大了,到了如今的地步皇帝都不能拿他怎麽樣。他兩次找容平,不過是希望從容平口中探知點太子的态度。但形勢并不樂觀。
“吾準備好了馬車,一旦……出了事,你就從北門坐上車,離開京都。”皇帝喟嘆了一聲,轉身時的背影有些佝偻。
盛邛一個人留在屋子裏,皇帝的話模棱兩可,但大致意思是放他走。他轉頭瞥了眼被自己挖了個洞又用東西擋住的牆,這不是白挖了嗎?
京都的天突然變了色,沙沙細雨中,有一行人身穿蓑衣,踏雨攜風而過。
江南水患雖已退去,可因水患而家破人亡的人整日無法安寧,特別是聽說水患之嚴重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他們要讨個說法。
“除奸佞,永安寧!”他們打着清君側的名號,在大街上高呼。謠言再次四起,宦官當道、蠱惑天子,這是王朝衰落之兆。越來越多本就有怨言的人開始加入他們。
殿前,皇帝來回踱步,他知道了,太子真的等不及了。可他怎麽都不明白,太子必會繼承大統,為何等不了這短短的幾年。
天愈發的黑,滿天的雲似乎要壓落下來。皇宮的大門突然被人撞破,人潮湧入。
眼前滿是利刃寒光、鐵甲冷衣,皇帝很快察覺到了不對勁,這些人的衣着打扮,好像不是太子的人。
人群中央拉開一條路,有一個人騎疾馬而來,紅纓随風飄蕩,他的身影越來越近,渾身帶着嗜血的煞氣。
皇帝看清了他的臉,竟然是李時曜。
“吾不是說了讓你即刻回封地嗎?”皇帝迅速掩蓋了臉上的詫異,聲音沉沉地指着李時曜問道。
李時曜從馬上一躍而下,揚起嘴角笑道,“兒臣是來歸還兵權的。”
李時曜身後全是執起的兵刃和不斷往前逼迫的盾,他的話毫無可信度。
“逆子!”皇帝瞪圓了眼睛。
宮人也被吓得到處逃竄,看守盛邛的人都跑了。門吱呀一聲開了。哎,怎麽這麽客氣,盛邛拍了拍門,立刻從牆角溜了出去。
“等等!”有人叫住了盛邛。
真倒黴。盛邛面無表情地回頭,如果他說自己只是出門散個步,會有人相信嗎?
盛邛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叫住他的人蒙着臉,看起來比他還要鬼祟。到底是誰想跑路?
“阿邛,外面出了大事,趁亂快逃!”蒙着面的女子拉着盛邛的手,朝最近的北門跑去。
盛邛無所謂地跟着她,無意中瞥見拉着自己的那只手,手的骨架不大,卻有些粗糙。哦,是他母親。
“你來這裏幹什麽?”盛邛一邊跑一邊皺眉。這女人還懷着孕,居然跑到這裏添亂。熱鬧也不是這麽湊的。
外面的吵鬧聲更加雜亂,張玉瀾沒想到盛邛這麽輕易地認出了自己。“阿娘一定會帶你走的。”她聲音很輕卻十分堅定。只是盛邛似乎并沒有聽見她的話。
一路跑到北門外,盛邛發現外面果然停着一輛馬車,之前皇帝的話不假。盛邛看向張玉瀾,眼底如同一片死水,“你先上去。”
張玉瀾不知道馬車是事先準備的,有些疑惑,卻還是聽話地上了車。
地面突然發出震動,盛邛擡頭看到有一大群人正朝着北門而來,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被盛邛扯住缰繩的馬兒發出重重的喘息聲,焦躁地跺着馬蹄,它大概也感知到了危險。
看情況不對,張玉瀾喊盛邛趕緊上馬車,盛邛卻并沒有動作,而是冷靜地問道,“皇宮裏的是誰?”
“……是二皇子。”張玉瀾低聲回道。她今天之所以冒險來找盛邛,就是因為聽到張自泰和手下說的話,知道二皇子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此時在北門外不遠處的是誰?盛邛突然想到了什麽,“是太子!”
好家夥,兩面夾擊,這不就是前有狼後有虎的節奏嗎?真刺激。
馬兒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焦躁得實在等不及了,擡起蹄子就跑。所幸盛邛在它跑起來的前一刻已經坐上了馬車。
太子他們似乎也看到了盛邛,擡起弓箭對準馬車上的他。
“怎麽辦?”張玉瀾試圖做些什麽,可她大着肚子,連擋在盛邛面前的動作都還沒來得及做出,箭已經迎面而來。
“抓緊了!”盛邛把她推進了馬車裏,牽着缰繩,迫使馬兒往反方向跑去。緊接着他用力地朝馬身上拍了一下,馬因為受了驚吓,跑得越來越快。
箭頂上卻好像長了眼睛似的,全往馬車上射來。盛邛坐在外面拉着缰繩,一個避之不及,一羽急箭從他手臂上狠狠地擦了過去。
盛邛的手臂一下子脫了力,整個人往一側倒了下去。塵土散去,他已然落地。
“不要,阿邛!”張玉瀾慌忙地去扯缰繩,馬兒卻開始奮力掙紮。從它忽閃的眼睛裏猜出了一個意思:你們自己想死,別拉着它啊!它跑得越發快,如果張玉瀾此時從馬車跳下去,肯定會摔死。馬車越行越遠,張玉瀾一直回頭看,眼裏幾近絕望。她再一次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入火坑,卻無可奈何。
太子看着倒在地上的盛邛,命人繼續瞄準他,接連發出好幾箭。只是那幾箭有些調皮,雖然射中了盛邛,卻并不在要害之處。
“看來,你被抛下了。”太子并沒有派人去追那輛馬車,而是站在原地欣賞盛邛的慘樣。
盛邛擦了擦嘴角的血,一陣無語,如果不是他自己偷偷用了暗勁,那馬還不會跑得這麽快呢。雖然他和“親娘”之間有很多理都理不清的恩怨,可生死關頭,不管是他還是原身都會這麽做。也罷,反正他都要死的,什麽時候死也無所謂。
“想死?本宮曾說過會滿足你的遺願。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宮就幫幫你。”太子動了動手指示意弓箭手。弓箭被慢慢地拉開,如同貓戲弄爪下的食物一般,他們把箭對準了盛邛,這次真的對準了。
“齊天……”盛邛試着施展法術,可天意似乎并不想讓他僥幸活着。
血會把衣服弄髒,怪難看的,盛邛轉過頭,不願看到血濺三尺的一幕,哪怕是他自己的血。沒關系,很快就過去了。
利箭瞬間刺進肉裏,血流不止。盛邛睜開眼,看到的卻是張自泰倒在他面前。張自泰被數箭刺穿胸口,幾乎活不了了。而盛邛自己,除了幾根肋骨斷了站不起來、傷口不斷地冒出些血外,根本沒什麽事。
“是我錯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恨你娘,一切都是我的錯……”張自泰的話尚未說完,眼睛就已經閉上。他死了。
太子冷着臉,叫人拉開沒了氣息的老太監,把盛邛一并帶進了皇宮。
盛邛被人粗暴地扛着,一路都在掉血。他昏昏沉沉地往後看,發現容平就站在太子身後的人群裏。他與容平的目光有一瞬間撞在了一起,又很快移開。
“大哥,你們造反,帶着我這個累贅不嫌麻煩嗎?”盛邛艱難地對扛着他的壯漢問道。
“胡說什麽,我們是去救駕的!”壯漢底氣十足地回道。
“……”盛邛翻了個白眼,轉移話題道,“你這樣背着我,不累嗎?”
壯漢一臉輕松地回道,“這有啥?我爹是殺豬的,這事我可熟了。”
“……”盛邛自閉了。
壯漢還準備和盛邛分享一些有關殺豬的趣事,直到太子回頭看了眼,他才悻悻地縮了縮脖子,不再和盛邛說話。
盛邛半阖上了眼睛,不知道為什麽這段去殿前的路如此之長。
殿前,此時二皇子派人把皇帝和宮人們全部包圍了起來,皇帝的命脈也已經在李時曜的掌心底下。
李時曜看到帶人前來的太子,不禁冷笑一聲,“太子向來禮讓弟弟,不如這次也讓讓本王。”
皇帝也把目光投向太子,可太子的表情卻很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迷惑——他到底是來幹什麽的?
“皇弟不要執迷不悟,父皇年事已高,可禁不住你這麽折騰。”太子殿下緩緩走到他們面前,嘴角的笑意愈發溫和。他站定,眼眸光突然變得詭谲,似乎要踏碎山河一般,唇間吐出一個字,“殺!”
怒吼聲震天動地,眼前到處都是血光。兵刃相接的聲音不斷響起,有人揮刀,有人倒下。
“要不,我們還是躲遠一點吧。”盛邛暗搓搓地向壯漢勸道。畢竟這兩群人瘋了似的打起來,挺吓人的,要是傷及無辜就不好了。
壯漢退後一步,捏着拳頭,一下子把盛邛丢到了地上,轉瞬就沖進了打鬥的人群裏。
遭了,激将法用反了。
盛邛安靜地倒在屍體旁邊,渾身沾滿了血,幾乎就是一具屍體的模樣。
他轉了轉眼珠子,突然瞥見旁邊的地上有一把沒人要的短刃,他試着伸了伸手,把短刃握在手中。他擡頭望天,思索着往哪個部位刺不太疼且死得快。
打鬥的人群突然停滞了一下,盛邛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一聲落水聲。不知是哪個倒黴蛋掉水裏了?盛邛嘆了口氣,悄悄執起短刃。
他正要往身上刺,一只手恰好攔住了他。“容平?”眼睛被血粘住有些模糊,盛邛好像看到了容平。
“是我,督公。”容平再次稱呼他為督公,把他從屍體堆裏扒了出來。
“容平,你回來了啊。”盛邛虛弱地笑了笑。這才是他一開始認識的容平的樣子。
盛邛和容平唠嗑的時候,太子那邊已占上風。李時曜猛然發現他的手下出了叛徒,有一半的人拿起刀刺向自己人。“呵。”他露出悲涼的笑來,從一開始,他就對太子輕敵了。輕敵,是他一生的敗筆。當年對那群窮兇極惡的土匪,也是因為輕敵。
李時曜深知自己手上的血染得太多,早已罪孽深重。他執起紅纓槍,拼死一搏,這是他最後的血氣。只是沒死在戰場,實屬遺憾。他此刻才明白,皇位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要的東西。他真正想要的終将與他一起埋入地裏,無人所知。
李時曜的奮力一搏在太子眼中無非是垂死掙紮。最終還是太子贏了,他看着奄奄一息的李時曜,“仁慈”地沒有殺他。讓一個要強的人臨死前還遭受欺辱,一定比直接殺了他更加殘忍。
“犯上作亂,弑父之罪,正好适合你,皇弟。”太子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向李時曜。
“你也好不到哪裏去!”李時曜自知落敗的下場,卻仍舊譏諷地笑道。
太子仿佛現在才想起來一樣,“本宮倒忘了,父皇掉進湖裏還沒出來。”他随手找了個人去湖裏撈了下。
皇帝被撈起來,卻沒能活下來。他被刺傷,不知怎麽硬要撐到湖邊,自己跳了進去。等被找到時,皇帝早已阖了眼,表情卻莫名有種解脫的感覺。赴了黃泉的皇帝大概也不會想到,在場幾乎沒有人關心他的死。
唯獨盛邛有些怔然,原來剛才的落水聲竟是皇帝的。盛邛問扶着他的容平,“他……怎麽死了?”皇帝一開始只是被刺傷,如果沒有跳進湖裏,說不定還能活下來。只要他願意退位,太子的目的達到,也不會把他怎麽樣。
“大概是因為孤苦伶仃,活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容平輕聲回道,他看了看盛邛,眼裏裝滿了柔和又寂寥的光。
盛邛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他躲開容平的目光,卻撞上了太子的目光。
太子的目光仿佛在說,你怎麽還沒死?不過很快,太子沒有再看盛邛,而是看向他身旁的容平。
“怎麽,想救你的主子?”太子的眸光上揚,似乎在思考怎麽處置這兩人。
“并非救,殿下。”沒有易容的容平模仿平時和太子說話的語氣,漫不經心地說道。他要做的不是救誰,而是替盛邛報仇。
太子愣了愣神,才意識到這人很眼熟。雖然眉眼陌生,可身形和姿态都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容相,是你?”太子不由地往後退了一步,他沒想到自己以為的左膀右臂竟是他人之臣,還是他覺得最沒可能的那人。
現在這種時候真的适合掉馬甲嗎?盛邛眨了眨眼睛,悄悄問容平,“我們要逃嗎?”
容平輕輕搖頭,把從盛邛那裏奪過來的短刃丢到了地上,哐當一聲顯得十分清脆。
盛邛表情複雜,直接投降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太子笑容未起,就發現身邊好幾個人都回頭拿刀對着他。他猛然發現,這些是容平的人。
太子的心腹立刻擋在太子面前,太子眯了眯眼,“即使你策反了幾個人又如何?本宮可不是李時曜。”少數人的背叛并不能扭轉什麽。
“太子殿下和二皇子異父異母,自然不能一概而論。”容平随口說出了一個驚天秘密。
“殺了他們!”太子不敢猶豫,容平竟然知道此事,他們絕不能活。
太子之所以急着上位,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皇帝親生的。他的好母後平時對他的态度一會關心一會冷淡的。起初他不知道原因,後來才發現自己竟然是皇後和一個假太監偷情生的。他讨厭太監,可不單單是因為曾經對盛邛說的那個理由。
盛邛又眨了眨眼睛,實在沒忍住地笑了一下,笑得傷口又滲出了血。笑完才發現太子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物。
“我好像不行了。”盛邛十分煞風景地說道。沒辦法,他身上斷掉的肋骨在抗議,雖然容平一直扶着他,他也快站不住了。
盛邛的話音剛落,一群人就從屋頂上落了下來,黑衣蒙臉,十分壯觀。
太子的脖子上瞬間多了一把寒劍,他的心腹還沒來得及反抗,就已經死了大半。太子以為自己是黃雀,殊不知他只是個可笑的螳螂。
太子跌倒在地,與奄奄一息的李時曜沒什麽兩樣,再無往日風光。
“是宋鹚啊。”盛邛看見宋鹚,長舒一口氣,安心地暈了過去。
等盛邛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皇位上。到底有沒有人提前問過他啊?
他輕咳一聲,身上的傷口都已經被處理好了。推開門,只見屋外的人齊刷刷地跪下,喊道:“吾皇萬歲!”
為什麽感覺這個畫面似曾相識?盛邛搖搖頭,容平和宋鹚就站在不遠處,無聲地看着他。
一定是起床的方式不對,盛邛轉身回去,容平卻喊住了他。
“等您身體好了,就辦登基大典。”容平遣退了其他人,替盛邛披上外袍。
“可……”盛邛心裏一驚,造反頭子竟是他自己,這可不行,“我肯定做不好的。”主要是麻煩,到時候估計得累死。還是享福更适合他。
容平隐去眼底的淚,笑道,“小時候,您不是承諾過我們,等您做了大官,讓宋鹚做侍衛首領,讓我做軍師嗎?”
盛邛模糊的記憶裏确實有這事:人小鬼大的盛邛拿着串糖葫蘆,自己吃一顆,容平吃一顆,宋鹚也吃一顆,自己再吃一顆。他踮起腳拍了拍比他個高的容平和宋鹚,說自己長大後要“為國為民,貢獻微薄之力”。容平笑着看他,知道他這幾天偷偷去聽人唱戲,聽戲入迷才說這種話。而宋鹚則默默點頭應和,還彎下腰,讓盛邛能輕易拍到他的肩。
幼時的大言不慚,讓盛邛都不知怎麽反駁了。他的記憶告訴他,這确實是他的承諾。
盛邛的皇宮略顯沉寂,昨日死了好些人,牆角和地面上的血都被人擦去,可總還留了點不太好的感覺。
他又咳嗽了一聲,沒再糾結,而是換了個話題,“太子和二皇子人呢?”不會已經挂了吧?哈哈。
“都在大牢裏,您要去看看嗎?”容平雖不贊成盛邛拖着病體去見那幾個不相關的人,還是溫聲回道。
盛邛覺得去見見他們也行,于是跟着容平去了曾經住過的大牢,只是這次他站在了牢房外面。
“給本宮滾,哈哈呵——”牢房裏突然傳來古怪的咕哝聲,十分駭人。
盛邛停住了腳步,獄卒尊敬地向他禀告,那是前太子,他瘋了。
“……瘋了?”盛邛啧了啧舌。
“卑職們一靠近,他就打人。給他送飯,他還把飯都打翻了。”獄卒嘆了口氣,又怕盛邛怪罪,低着頭退下了。
容平微阖眼眸,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團扇柄。他無聲地站在盛邛身旁。
盛邛察覺到容平眼裏的殺意,雖然不知道是對太子的還是對沉默坐着的李時曜的。他倒覺得,沒必要因為他們髒了手。不過,斬草除根确實是個挺不錯的習慣。反正一切都聽容平的。
容平沉默片刻後道,“好好伺候着,別讓他們死得那麽快。”他決定不殺太子了,該讓太子體會盛邛被關在牢裏的滋味,讓太子身上的骨頭被一點點打碎。他想看看,太子是真瘋還是假瘋。
獄卒立刻會意,他都懂,不就是只要給廢太子留口氣就好了嗎?
牢裏太過陰森,盛邛覺得寒意四起,他忍不住咳嗽了好幾聲。他正準備離開大牢,卻突然良心發現,想起了一人。
裘澹文自從上次被折磨過後,被重新丢進了一間牢房裏,之後一直沒人理睬他。他以為他成了廢棋被徹底遺忘了。
盛邛在不遠處站定,面無表情地盯着此時對外面之事一無所知的裘澹文。瞧着他臉上露出的最後一絲單純,盛邛笑了笑。
“盛大人!你又進來了?我就說逃出去沒用,總會被抓回來,說不定他們還會對你用刑。”裘澹文起初是恨盛邛的,可他現在已經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冷不丁看到盛邛,還有點興奮。
盛邛沒有否認,悵然道,“我也是沒辦法。”
裘澹文感同身受地說,“既然被抓回來,只能下輩子好好做人了。”
盛邛一邊嘆氣一邊讓人把牢門打開,趁裘澹文尚未反應過來,走到他面前。盛邛拍了拍昔日的獄友,說出一個驚天的消息:“對了,還沒和你說,我已經當上皇帝了。”
“……”裘澹文一臉茫然地站在原地。什麽情況,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他已經瘋到出現幻覺了?
盛邛再次拍了拍裘澹文的肩膀,鄭重其事道“行了,沒事趕緊回家種田去吧。”
裘澹文一臉懵地出了大牢。對,肯定是他瘋了。
盛邛看着他離開的背影,笑得直抽氣,讓他又有一種想咳嗽的感覺。
天越發冷,盛邛回去了。他還在金燦燦的龍椅上坐了一下,龍椅又冷又硬,坐着根本不舒服。
他覺得有點困,就睡了過去。醒來時,發現容平和宋鹚都站在他的床邊。
“不會是急着讓我去批折子吧?”盛邛笑得含糊地問他們。他也不會批什麽折子。
“李時曜試圖自盡,不過已經被獄卒救下了。”容平聲音淡淡地告訴他這事。
盛邛剛醒,覺得眼前還有些模糊,呆愣愣地沒有回話。
容平繼續自顧自地說,“我把他放了。”
盛邛清醒了一點,這不是放虎歸山嗎?不過,也行。他慢吞吞地坐起來。
容平告訴他,“他傷得不輕,回去吃了吊命的野山參王,卻沒什麽用處。”李時曜收拾了行囊就往邊塞去了。如果他往封地走,容平可能會派人去殺他,可他往反方向的邊塞跑,容平卻随他去了。
李時曜帶着紅纓槍,孑然一身,或許是去尋找那匹曾經為他死在邊塞的戰馬,又或許是想死在邊塞而非如同鏡花水月的京都。
至于三皇子李浔陽,則帶着寧貴妃回了她的故鄉浔陽。
聽容平提起野山參王,盛邛緘默了,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心虛。
“奴要出門一趟。”這時一向沉默的宋鹚突然開口。
盛邛猛地看向他,他現在可聽不得這種話,畢竟前車之鑒還在這裏。
“很快回來。”宋鹚解釋道。
盛邛一下子站了起來,“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容平和宋鹚同時拒絕。
盛邛頓時有點喪氣。
最後盛邛的故作憂傷還是讓宋鹚妥協了,他帶着盛邛出門,而容平則被他們留下來處理折子。
盛邛沒想到宋鹚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山,山前的小村子十分眼熟,正是狗剩家所在的小村莊。不過他們沒去打擾狗剩,而是悄悄上了山。
山間刮着冷飕飕的風,盛邛隐約聽到狼嚎聲。他突然問宋鹚來山上的目的,宋鹚只是告訴他來找東西,卻沒說找什麽。
漸漸的,盛邛走不動了。宋鹚背起他,仍然輕松地往前走,一如小時候那樣。
“宋鹚,和你一起來的那群人是誰?”昏昏沉沉的盛邛低啞着聲音問他。
宋鹚一邊走一邊回,“刑雲閣的人。”
盛邛閉着眼,迷迷糊糊地問,“什麽閣,是江湖上的人,他們為什麽幫你?”
“他們打不過奴。”宋鹚輕輕地拍了拍快要睡着的盛邛,“等奴帶您回去,您再睡。”
這是宋鹚第一次沒說實話,刑雲閣閣主之所以幫他,條件是餘生他都要為刑雲閣賣命。他不能再是宋鹚,而只能是殺手黧鴉。
盛邛努力地睜開眼睛,讓宋鹚把他放下來。他又問宋鹚,“你要找什麽?”
宋鹚沉默不語,眼裏的光帶着點灰蒙蒙的顏色。他要找到能治盛邛的藥——傳說中的仙草,可他還不能告訴盛邛。盛邛經過宮變那日的折騰,把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毒和傷全激發了出來,他的五髒六腑都已衰敗。
見他沒有回答,盛邛刻意揚起嘴角,“上次的燒雞沒吃到,竟有些懷念。”
山裏的确有野雞,宋鹚四處眺望,很快就看到了一只正在刨土的雞。
盛邛沒想到宋鹚真的給他找了一只山雞,這雞還該死的眼熟。
莫名其妙被人抓了的馍馍眨了眨綠豆大的眼睛,愣了一下,接着發出“啾——”的一聲,特別響亮。它詫異地打量盛邛好久,雞言雞語道,“兄臺好生眼熟!”
盛邛無奈拍額,誰能想到會在這種場面遇到馍馍。
馍馍一下子撞進盛邛懷裏,“哥,雖然你變難看了,但我知道是你。你都不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麽過的,我每天吃草,好可憐的。”馍馍的嘴裏還叼着一株草,它一邊說一邊往下吞。
只聽到一陣“啾啾啾”亂叫聲的宋鹚立刻把它提了起來,試圖讓它把草吐出來,可已經來不及了。
“你大老遠上山,難道是想找這一株草?”盛邛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宋鹚聽得身體有些僵硬,“……是。”可這株傳聞中絕無僅有的仙草已經被一只土雞浪費了。
土·馍馍·雞被他晃得兩眼發暈,它還不知道有人準備把它烤了。
盛邛看情況不對勁,趕緊伸手拉過了馍馍。
宋鹚低眉垂眼道,“奴去找些柴火。”
宋鹚走遠後,馍馍驚得亂扇翅膀,“什麽!他居然想吃我?”
盛邛一把按下它左搖右晃的腦袋,表情嚴肅地問他,“你剛剛吃了什麽草?”
“仙草?”馍馍試探地說。仙草的事情是它亂編的。
“好家夥,原來是你搞出來的謠言,這不是騙人嗎?”盛邛氣得咳嗽個不停。
馍馍拍了拍他,語重心長道,“哥,你這具身體,我一看就知道是個大富大貴的短命。早死早投胎啊,哥!”
大富大貴就行,加個短命是什麽意思?盛邛把手伸到馍馍的脖子上,來回摩擦。叫它說話這麽難聽。
“不要碰我的毛,”馍馍啾了一聲,“怪我喽,同樣是穿越,你穿到京都繁華裏,我穿到荒郊野外的大山裏。”它不得不編個仙草的故事,覺得盛邛聽了肯定會來救它。誰知他這麽久了才來?
“原來你知道穿越這事啊?”聞言,盛邛陰恻恻地盯着馍馍。
馍馍眼珠子亂看,打死都不承認。
……
宋鹚回來的時候,盛邛已經倒在地上,無聲無言。柴火哐當落地,宋鹚顫抖着手去探他的氣息,可什麽都沒有了。他跪在地上,想做些什麽,但在死亡面前,又無可奈何。宋鹚雙眼通紅,把盛邛從地上扶起來,但他閉着眼,沒有再笑了。宋鹚心裏“盛邛只是像小時候那樣捉弄他”的妄想只是妄想,他真的離他們而去了。
宋鹚提起寒劍,動作行雲流水,把劍抵在了自己的頸上。
“是你們嗎?”狗剩提着竹籃子,在他身後詢問道。
寒劍落地,宋鹚紅着眼,與滿臉震驚的狗剩四目相對。
最後,這座無人的山上多了一座墳和一塊碑,碑上寫着“吾弟之墓、願安康永樂”,立碑人那側寫着“其兄宋鹚立”,後來“宋鹚”旁邊又添了“容平”兩字。
登基大典上,容平帶着為盛邛做好的冕服,一步步走向皇座。明明是容平登基,可他卻穿了件繡着牡丹的暗紅色朝服。
「容平,即為萬物成熟而平定收斂之意。」
“為國為民,貢獻微薄之力”,容平的一生實現的都是盛邛的抱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