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意禮,節哀。”
女人語速慢條斯理,不疾不徐。
溫溫柔柔,好似一股暖日的春風拂進心底,吹散心頭多日的陰霾。
什麽?
鄭意禮皺起眉頭,誰節哀?誰又死了?
她用力豎起耳朵,想要離那人更近些,聽得更清楚些,卻腳一踩空,身形瞬間失去平衡,朝前方跌去。
但預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出現,有人及時扶住了她。
雙手穩穩有力,動作分寸剛剛好,因此并不讓人覺得自己被冒犯。
這又是誰?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
感受着對方掌心處淺淡的暖意順着接觸的皮膚傳遞過來,鄭意禮身形驀地僵硬了一瞬。良久,她做足了心理建設,緩緩睜開那雙迷茫的眼。
宋琰清?
怎麽是她?她怎麽會在這裏?
錯愕之餘,鄭意禮烏眸直勾勾地盯着對方,一時忘記了收回。
宋琰清見她呆怔不動,沒多想,只以為對方是傷心欲絕,心神恍惚,所以反應遲鈍,暫且還沒有認出自己。
“是祈安拜托我過來的。”
宋琰清淺聲開口,嗓音裏透露出淡淡的無奈:“她臨時有事脫不開身,所以後面叔叔的葬禮事宜便由我代替她幫忙。”
“你放心,季阿姨那邊我已經叫人去安撫了……”
叔叔的葬禮……葬禮?!
鄭意禮猝然回神,視線朝周圍掃去。
熟悉的靈堂布置,熟悉的遺照——這正是父親遭遇意外驟然離世後,他包養在外面的小情人帶着私生子上門來吵鬧争奪遺産的日子!
自己這是,重生?
而且還重生到了六七年之前?
鄭意禮不禁狠狠伸手掐了一把大腿——沒感覺。
反觀面前伸手扶住她的宋琰清臉色卻在一瞬間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好半晌後,女人才像是緩過來,語氣帶着疑惑:“鄭小姐,你掐我幹什麽?”
順着宋琰清的視線,鄭意禮低頭看了過去。
一陣窒息的沉默過後,鄭意禮觸電般地縮回了手,有些抱歉道:“不好意思,掐錯了。”
……宋琰清有感覺,宋琰清她還會疼。
這是不是證明:自己确确實實是詐屍重新活過來了?
鄭意禮感覺自己的心髒跳動得很快,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從她心底升起,叫她那一雙因為哭泣而微微紅腫,泛起漆黑光亮的眼登時變得多情勾人。
宋琰清松開了對方,然後垂手,緩緩揉了揉自己依舊發疼的大腿。
真是,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勁兒。
原本今天這事兒和宋琰清沒有關系,宋琰清沒必要出面,可宋祈安又和林笑笑那個十八線小明星鬼混在一起,說什麽也不肯過來。
宋祈安和鄭意禮有婚約在身,而且兩人的婚約還是當初兩家老爺子都在世時親自開口敲定下來的。
那時宋祈安沒拒絕,所有人便以為她心中也是樂意的。
哪知道如今林笑笑出現後,她卻跟被對方勾了魂兒似的,三番兩次地做出這種荒唐不合時宜的事情。
兩家老爺子是關系很鐵的戰友,連帶着後輩之間的關系也很不錯。
因此即便不存在婚約,于情于理,宋家也應該在這種時候出人,幫助鄭家好好處理後事。而那個人,理所當然該是宋祈安。
只是宋祈安早已被林笑笑迷得團團轉,不願再分心在鄭意禮身上,于是又故技重施,将事情踢到了宋琰清這頭。
宋琰清無法拒絕,再加上鄭家如今只留下了季無雙和鄭意禮一對孤兒寡母,總歸是可憐的。
她于心不忍,便親自過來了一趟,想看看有沒有什麽自己能幫得上忙的。
就當是……為宋祈安減輕一點罪孽。
想到宋祈安今時今日的所作所為,宋琰清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可鄭意禮卻不是這麽想的。
她深深凝視着眼前姿容絕豔,克己複禮,好似無垢白雪,人間谪仙的女人,眼底泛起一抹複雜的冷意。
想起曾經宋祈安做錯事情惹了自己生氣時,每次都是宋琰清這個姐姐來代替對方收拾殘局,安撫自己,鄭意禮心底頓時升起一股厭煩。
弄得跟替嫁似的。
不知情的人還要以為實際上和自己戀愛結婚的人是她宋琰清,而非宋祈安了。
腦海裏閃爍着前世宋琰清那一張虛僞溫柔的臉,鄭意禮失去了和對方交談的興致,語氣不甚友好地逐客,“這裏不需要你幫忙,也不歡迎你,勞煩你立刻離開。”
聞言,宋琰清擡起薄淡的眼皮。
女人的睫毛很長,也很濃密,宛若鴉羽,将上眼睑勾勒出一條細細黑黑的眼線,憑白增添了幾分侵略性。
面對宋琰清無聲地注視,鄭意禮并未退縮。
她挺直了背脊,臉上帶着溫和的笑,可嘴裏說出來的話卻又是那般的粗魯無禮,“若是閣下不聽好言相勸的話,那麽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腳。”
季家世代習武,季無雙女士的功夫更是厲害,時至今日都還在經營着一家武館。
只是鄭意禮從小就不喜歡吃苦受罪,所以并未在武術上花費多少心思。期間季無雙女士強行逼迫過她好幾次,結果差點弄得鄭意禮單方面和對方斷絕關系。
如此鬧了幾次後,季無雙才終于接受了女兒無法繼承自己衣缽的現實。
鄭意禮的拳腳功夫雖然不算厲害,但對付宋琰清這樣一個身形清瘦,纖纖苗條的女人……倒是也足夠了。
是以,在宋琰清與她對視時,她毫不客氣地瞪了回去,“請吧。”
宋琰清挪了挪腳步,卻終究沒有能離開。
大堂內很快傳來一陣騷動,不用猜,也能知道是那小三安娴領着和鄭意禮一般大的私生子安丞綸鬧事砸場子來了。
前世,鄭意禮毫無準備,因此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丢盡了臉面。
如今,鄭意禮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不客氣地喊來了保安吩咐:“把鬧事的人統統給我轟出去。”
保安聞言開始行動,可面對保養精致得體,穿着一身名牌哭得梨花帶雨的安娴,到底顧忌着對方的身份與背景,沒敢太強硬。
幾個呼吸的工夫,安娴和安丞綸已經來到了鄭意禮的面前。
安娴眼中淚光漣漣,一見面,就“撲通”一聲給鄭意禮跪下了,“意禮,求求你看在你父親的份兒上,認下這個親弟弟吧!”
“只要你願意認丞綸,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今日來吊唁的人并不多,但都是些位高權重有頭有臉的人物。聽到如此勁爆刺激的大瓜,紛紛集中了注意力,不動聲色地朝着這邊望過來。
鄭意禮居高臨下地打量面前的第三者,歲月并未在對方臉上留下什麽痕跡,相反,因為養尊處優不愁吃穿的生活,安娴身上還別有一番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嬌美優雅。
“你和我爸爸是什麽關系?”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我向你道歉。”安娴低低啜泣起來,“這件事情不怪你父親。”
“他也只是一時昏了頭,被我迷了心竅。”
安娴慣會用這套柔弱的手段去僞裝,迷惑他人為自己争奪利益,所以眼下,她也照舊使出了這套法子。
她打聽過,鄭意禮性格直來直去沒有心眼兒,突然遭遇這樣的事情肯定反應不過來,也拉不下臉面來拒絕自己。
只要鄭意禮沒有當場拒絕她們母子二人,否認安丞綸的血脈,她今天的計劃就算是成功了。
“意禮,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也不忍心看着你弟弟在外面吃苦受累,對吧?”
“你這話倒是說得沒錯。”鄭意禮贊同地點了點頭。聞言,安娴和安丞綸眸中頓時閃過一抹勝利的喜悅。
宋琰清眉心微擰,目光略帶不贊同地朝對方望了過去。
她猶豫着要不要開口阻止對方時,鄭意禮尤其無辜的嗓音已經再次響起:“可是,這和你們又有什麽關系?”
“我是會好好愛護我自己的弟弟,可衆所周知,我媽媽迄今為止只生了我鄭意禮一個孩子,不是嗎?”
“所以不好意思了,阿姨。”
安娴流淚的動作一頓,見鄭意禮沒有要承認兒子身份的意思,不由得急了,“可是意禮,丞綸他真的是你的親弟弟,不信的話,你們可以去做鑒定——”
“我倒是想,但你也知道。”鄭意禮皺了皺眉,攤手道:“我爸爸他現在已經是一盒骨灰,沒有辦法再和你兒子做親子鑒定了。”
“你可以的啊。意禮,你可以去和丞綸做親子鑒定的。”
“你人那麽好,一定不會拒絕我的,對吧?”安娴說着,連忙伸手來拉鄭意禮,做足了卑微可憐的姿态。
對于這個女人的手段,鄭意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此在安娴手搭上來的那一刻,她便毫不猶豫地甩開了對方,“夠了!你特意挑這個時間點來鬧事,不就是看我們鄭家孤女寡母的好欺負嗎?!”
“我不管你到底是誰,你若還不走,就別怪我不客氣!”
她突然翻臉,安娴一個不察,身體跌倒在了冰涼的地板上。安娴愣住,沒有反應,但從小被父母溺愛着長大的安丞綸卻怒了。
他顧不上母親來前的告誡,氣勢洶洶地掄起了拳頭,要朝鄭意禮揮過去。
鄭意禮唇角閃過一抹不帶溫度的笑,等的就是這一刻!
安丞綸的拳頭即将落下來,鄭意禮正要反擊,趁此機會好好教訓對方的時候,卻有抹熟悉的身影快速擋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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