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待産
第81章 待産
後半夜又下起雪來了, 卧室裏暖氣開得很足,熱氣沿着地板一直蔓延到床上,但沈暮雲依然感覺到冷,好像自己正被某種捂不熱的冷血動物牢牢盤踞。
他在這樣溫柔的涼意中做了夢, 夢到自己獨自一人躺在別墅二樓的卧室, 身着寬松絲綢睡衣, 沒有蓋被子,開着窗,任憑外面的冷風吹動頭發, 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只是癡癡地看着天花板,嘴唇輕動,無聲呢喃着什麽。
慢慢的, 他的左胸鼓了起來, 有什麽東西從他的心髒處鑽出,在睡衣下懶洋洋地蠕動、變大,把扣子撐得緊繃起,然後嘭的一聲輕響, 從衣服裏徹底“炸開”。
沈暮雲的心髒長出了根須。
六條觸手以左胸為支點, 在空中搖頭晃腦地擺動片刻,接着相當放肆地鑽進衣服裏, 用吸盤和絨毛來回蹭人類細膩的皮膚,像怎麽也嘗不夠似的, 在上面留下一串串紅色的吻痕。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怪物無法理解自己的快樂, 更不知道怎麽控制陌生的欲.望。很快, 觸手們變得有蟒蛇那麽大,将脆弱的人類身體嚴嚴實實纏住, 從吸盤裏分泌出大量貪婪的唾液,一寸一寸舔舐、啃咬懷裏的寶貝,恨不得将他完全吞進肚子裏……
可寶貝沒有做出任何回應,甚至在他懷裏越變越冷。
怪物睜開六只無瞳之眼,迷惑地反複打量,看到寶貝漂亮的臉龐上沒有了白天裏生動可愛的表情,明亮的瞳孔不知何時死氣沉沉一片,白皙的皮膚居然泛起大片大片的青斑,甚至連柔軟的四肢都在迅速變硬。
祂對人類一無所知,但對死亡了如指掌。
祂很快意識到,祂的人類死了。
死了好一會,連屍斑都長出來了。
剛才還興奮不已的觸手們索然無味地耷拉下去,其中一條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沈暮雲的臉頰,又觸電般地飛快挪開。
無瞳之眼中翻滾起無法化開的濃烈痛苦,空氣裏因為驟降的氣溫而凝結出了冰花,房間到處白晶晶的,像一場臨時的哀悼會。
觸手們發着抖,在床上翻來覆去扭動,被名為悲傷的熱油慢慢煎熬。祂們才剛剛離開胸腔三分鐘,又飛快做出了第二個決定,沒有太多猶豫地重新鑽回監獄般狹窄的肋骨後方,帶動起心髒,讓它铿锵有力地再次跳動。
于是,血液重新開始流淌,屍斑淡去,擴散的瞳孔收縮,僵硬的身體緩慢變暖、變軟。
沈暮雲又活了。
怪物強大到可以無視世間萬物法則,此時卻又心甘情願地淪為囚徒,将自己困在人類小小的心房中。
沈暮雲在床上急促呼吸,還不知道自己又一次逃離了死亡,不安穩地緊緊閉着眼睛。不一會兒,等身體狀況穩定之後,又有一小截觸手從心髒爬出來,不複剛才的健壯,細細長長地像可憐的蚯蚓,慢吞吞爬到人類的臉上,左右搖擺着,模仿人類唇舌,發出斷斷續續不成詞語的聲音:
“愛……人類……我的……寶貝……愛……我愛……愛你……愛……很多……愛你……愛……”
沈暮雲眉頭越皺越緊,在無法擺脫的愛的緊箍咒裏微微發抖,然後猛地睜開眼——
四周一片漆黑,冰涼柔軟的嘴唇落在他的眉心。
“做噩夢了?”身邊有人溫聲問。
沈暮雲飛快回過頭去,借着月光,隐隐看到一張俊美無雙的臉。
他愣了許久,眼睛忽然就濕潤起來,回抱住眼前這個不知道代表誰的分.身,聲音沙啞無比:“我也愛你。”
身側的人一怔。
很快,有人順着他的汗濕的頭發,有人含住他的嘴唇,有人啃咬起他的鎖骨,還有人鑽進睡衣內部,撫摸起左胸處的紅色小愛心。
又有人在一旁笑吟吟地跟他說:“我們也愛你,寶貝,比你愛的還要多得多。”
沈暮雲用力抱住其中一人的身體,耳邊仿佛還殘留着夢裏怪物不熟練的告白。他想問問祂們,這麽多年擠在心髒裏會不會難受?為什麽直到今年才能離開他的身體?治療結束後是不是就不用再被他束縛了?……但一張嘴,從喉嚨裏湧出來的只剩下呻.吟。
并非情動,而是不受控制的、帶着痛苦的呻.吟。
他不得不松開手臂,捂住異樣的肚子。
不知是不是因為情緒波動的原因,他肚子裏的東西從醒來起便瘋狂跳動,跳得四周的皮膚滾燙無比,摸起來快超過五十度。
這樣的症狀來得太快太突然,一下推翻了沈甲白天對預産期的判斷。沈暮雲被陣陣疼痛和酸脹席卷,下意識想把自己蜷縮起來,但愛人們纏着他的四肢,阻止了他的動作。
“不……”沈暮雲偏頭躲開誰的嘴唇,無心将這場親昵繼續下去,“不行……肚子好難受。”
幾人的動作同時頓住。
啪的一聲,睡在最外面的沈甲打開了臺燈。
沈冰将人抱進懷裏,托着他的背讓他坐起來,沈丁迅速解開他的衣服,露出鼓得快要爆炸的腹部。
柔和的燈光下,包括沈暮雲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到——懷孕的肚皮不知何時變成了詭異的鮮紅色。
沈暮雲急促地低叫了一聲,伸手想再摸一次狂跳不已的肚子,又被沈乙緊緊扣住了手。
“噓,噓……別怕,”沈乙神色嚴肅地說,“吸氣,呼氣,對,就這樣慢慢的……先冷靜一點。”
沈暮雲額頭全是汗,盯着鮮紅的腹部,片刻後又無意識地看向自己左胸處的紅心,喉結緊張滾動,低低道:“是不是,是不是要生了……好難受,沈乙,它還在變大,我的肚子,肚子好像要炸了……”
沈甲冰涼的手捂住了他的肚子,感覺到裏面的東西亢奮無比,從營養液裏迫不期待浮了出來,幾乎就挨着肚皮,在他貼過去的時候甚至激烈地撞向了他的手掌。
沈甲從床上起身,卷起袖子,嘴角帶上笑意,道:“下午的澆灌起了作用,它和新身體适應得很好,已經‘活’過來了,比我想象地還要快。”
沈暮雲汗涔涔擡起頭,迷茫看向愛人墨綠色的眼睛。
沈甲俯身親了一下他的眉心。
“不要害怕,寶貝,”他又說,“我們所有人都在這,你稍等我兩分鐘,我去準備手術室。”
說着,他大步離開卧室,去了三樓的診所區。
剩下的幾人一齊行動,沈冰把沈暮雲從床上打橫抱起,用柔軟的毛毯裹住他的身體,沈乙帶着大黑狗沖向一樓廚房,準備可能要用到的“藥液”與“食物”,沈丁拿起提前準備的嬰兒用品和待産包,一樣樣仔細清點。
沈暮雲已經有些呼吸困難,肚子跳得越厲害,左胸處便越難受,連肺部都受到影響。他大口大口呼吸,最後難受地把臉埋下去,狠狠咬住沈冰的肩膀,咬破皮膚,去嘗裏面綠色的腥甜血液。
沈冰抱着他往手術室走,輕輕拍打他的背部。
“忍耐一下,打上麻藥就好了,”沈冰顯然也很緊張,在他耳側喃喃低語,“早産是一個好現象,說明它和新身體匹配度很高,後續發生排斥反應的概率就會減少……呼,看起來一切順利,寶貝,這是最後一場手術,我們等今天已經等得太久……”
沈暮雲耳朵裏一片嗡嗡聲,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只憑借本能死命咬他的皮膚,力所能及地吮吸能量。沈冰将衣領拉得更開些,微微低頭,讓他可以更方便地喝自己的血,抱着他飛快跨向三樓。
沈甲早就收拾好了手術室,這會只是在準備“麻藥”。沈冰将沈暮雲小心翼翼放在手術臺上,沈暮雲立刻緊緊蜷縮起來,用四肢護着快要裂開的肚子,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語:“孩子……小怪物……我們的孩子……”
沈甲緩緩吸一口氣。
他擦掉沈暮雲臉上的冷汗,右手拿着裝滿“麻藥”的注射器,朝愛人露出一個若無其事地安撫性笑容。
“交給我吧,”沈甲說着,将針頭紮入沈暮雲手臂處的靜脈,“你只需要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