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共生
第75章 共生
被吸幹了血水的心髒在尾骨的蠕動中重新變得濕潤。
未知的粘液灌滿了快要枯萎的心房, 本來堅硬又鋒利的尾骨柔軟無比,慢慢完全融化在這具還沒有完全失溫的人類身體裏,操控已經不再跳動的心髒,讓它密密麻麻長滿了根系般的血管……
初晨的太陽從赤紅色暗雲後頭鑽出來, 穿過墜滿積雪的枝頭, 柔柔地驅散谷底的黑暗。雪已經停了, 四處鴉雀無聲,連風都不敢從這裏穿過,只有稀稀疏疏被雪蒙着眼睛的大樹沉默立在一旁, 見證這一場宿命般的儀式。
寂靜過頭的時候,一切看起來如同凝固的琥珀。
當太陽緩慢移動到樹林的缺口處,陽光完全将屍體照亮時,忽然之間, 厚厚的雪面開始震動, 整個地面被拱動得簌簌作響。
緊接着,從屍體的左胸處毫無征兆地爆發出數條粗壯觸手,觸手上的銀色鱗片被陽光照得熠熠生輝,六只深綠色的瞳孔好奇又冷漠地朝這個世界投去第一道視線。
沈暮雲已經死了, 又看得一清二楚。
他暗淡的瞳孔映着觸手們興高采烈的倒影, 它們甩斷了旁邊的大樹,把雪捧起來灑得滿地都是, 再将已經開始僵硬的屍體完全裹住,上上下下四處探索, 沉思許久後又慢慢放下沈暮雲, 再次縮回他的身體裏。
怪物消失了。
屍體的左胸口處留下了一顆鮮豔的紅痣。
下一秒, 破碎的心髒開始跳動……咚、咚、咚。
濺滿鮮血的雪地裏,沈暮雲猛地睜開眼睛, 臉上帶着詭異又僵硬的微笑,瞳孔裏一片幽深的墨綠,毫不畏懼地直勾勾盯着頭頂的太陽……
……
卧室的日光燈像記憶裏的太陽一樣灼熱刺眼。
沈暮雲汗涔涔地睜開眼,領帶擋住了他的全部視野,但日光燈透進來的零散光線依然讓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外流眼淚。
“你在哭,”耳邊有人用奇異的語調說話,“是太痛了嗎?”
沈暮雲已經感覺不到痛,只是單純控制不了往外湧的液體。他濕漉漉地朝身邊看過去,看到床邊的暗影比之前靠得更近了,幾乎貼在他的身上,帶來一股濃郁的神秘香氣。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他幹巴巴的骨頭上已經長齊了肉,幾百條絨毛正在血肉的海洋裏上下翻飛,忙碌着将毛線一樣的血管一根根裝到正确的位置。
他的腦袋也變得很完整,五官回到了原來的地方,鼻腔、支氣管、肺泡重新開始運作,但皮膚還沒來得及修複。眼淚往外掉的時候,一部分肉沫會跟着被沖散,流到枕巾上。
操控這場精密手術的怪物此時實在太忙,甚至抽不出絨毛來替愛人擦拭淚水。
“已經成功了大半了,親愛的,”怪物醫生緊張地說,“最後再堅持一個小時,治療一定會非常成功。”
聲帶還挂在肋骨上,沈暮雲說不了話,只是不停地流淚和發抖。
雪的味道殘留于鼻尖,他好像還走在暴雪的林間,兩條腿變成了銀色的觸手,臉上長出了六只眼睛,神色陌生冷酷,皮膚上帶着屍斑。可一晃神,他又回到了生日那天的晚宴,正伸手推開浴室的門,看到密密麻麻的眼球像噴湧而出的血一般朝自己湧來……再仔細去看,眼球消失了,浴缸裏沒有屍體,沈甲溫柔的眼睛藏在平光鏡後面,手裏拿着八音盒,在生日快樂的音樂中,将不停尖叫的六歲的他抱進懷中,跟他說:“不要怕,雲雲,一切都會好起來。”
以八音盒為圓點,麻團一樣的記憶有了頭緒,沈暮雲終于從逼真的死亡和可怕的真相中冷靜了下來。
這個時候,他應該思考一些更複雜的問題。
比如,原來他真的已經死了整整二十年了。
比如,這二十年裏,怪物是不是一直和他共用一具身體、一個心髒。
再比如,這樣的生物到底是什麽,從哪裏來,又真的會明白愛嗎。
還有,今晚過後他們會不會完全分離,怪物會不會因為失去宿主而走向死亡?
……但沈暮雲什麽都想不了,也不想去想。
他只是躺在床上,一邊安靜地感受“藥液”源源不斷流進血肉,一邊走馬觀花式地放映許多沒有意義的片段。
沈乙第一次來面試的時候,把領帶打錯了位置。
沈甲喜歡看他吃飯,所以每次都只是坐在旁邊撐着下巴看,等他吃飽了,再把剩下來的食物一掃而光。
沈丁有一回畫畫忘記沾顏料,卻還是用畫筆在畫布上塗出了色彩。
沈冰其實挺可愛的,哪怕一臉冷靜地說着最瘋狂的告白之語,耳垂也會悄悄變紅。
沈夜星……對,還有沈夜星。
沈夜星的蛋确實好大啊,被獸醫檢查的時候還在晃……
沈暮雲的眼淚還沒有停,嘴角卻慢慢勾起。他感覺自己精神不太正常了,伸出手發瘋般地想去抓到點什麽。可他手上的血肉長得太慢,一半都露着白骨,不怎麽聽使喚,費了很大力氣也只是勉強動了動,攥住了最近的一條絨毛。
這個動作讓幾百條絨毛同時停止了工作。
怪物很明顯愣了一下。
也因為這半秒的呆愣,他剛剛被捏好的下巴不慎脫落,掉進了肺泡中。
怪物的口器立刻發出驚恐地咔咔響聲,絨毛飛速從沈暮雲手掌中撤離,下巴被小心翼翼撿回來,再小心翼翼重新接回臉上,砸出了一個小坑的肺泡馬上注入了大量“藥液”,咕嚕咕嚕地開始自我修複。
直到下巴和臉部骨骼完全融合,肺泡也長成原來的形狀,怪物才松了口氣,假裝無事發生,用輕松溫柔的語氣說:“現在可以睡了,雲雲,睡一會吧,睡過去就不難熬了。”
一只僞裝的人類手指探入領帶,擦過潮濕的眼角。
臉部皮膚不知什麽時候也修複完畢了,新生的皮膚格外敏感。
“你的大腦已經結束治療,所以不用像剛才那麽緊繃。我就在你身邊,安心睡,一覺醒來你就痊愈了。”
接着,冰涼細膩的手掌落在他額頭。
沈暮雲立刻被無法抵抗的睡意拖住了意識,他不想睡,又找不到聲帶在哪裏,也無法開口說話,只能用力睜大眼睛,透過領帶的光影看着床頭的愛人,嘴唇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麽。
香氣瞬間變得濃郁。
怪物短暫停止治療,湊到了他的面前,聲帶落在了他還沒長出肉的鎖骨處。
“什麽?”祂問。
沈暮雲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一次,只用盡最後的意志力,再次動了動白骨森森的左手,骨節頑強又執着地勾住了銀色鱗片。
怪物又愣了一下,這回沒有再将觸手抽回,而是專門将它變成五指分明的手掌,和愛人的白骨十指相扣。
“噓……不怕,我的寶貝。”祂用甜膩到誇張的語氣說,“我在這裏,什麽也不用怕。”
沈暮雲徘徊在瘋狂和混亂之間的情緒迅速變得鎮定。
他扣着那只僞裝的手掌,好像找到了遺失的另一半身體,眼睛一點點閉合,任由自己被拖進昏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