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每年的六到九月左右,是海邊民宿最忙的一段時間。
施曉雖然是老板,也請了員工,但民宿接待一塊,她有空的話也會負責。
今天和之前的幾天一樣,幾間民宿都預定滿了。
有顧客定了兩間房,看留言內容,是宿舍四個女孩子的畢業旅行。海邊民宿具體車站的距離有點遠,為了提高入住率,民宿有安排專門接送旅客的大巴車。
因為一行都是女孩子,施曉特別備注了她們到站的時間。快到站之前,已經提前讓司機出發了。現在要她們所在的具體位置。
電話接通後,和往常一樣,她跟對方說:“您好,這裏是‘花溪海邊民宿’,我是老板施曉。請問你們現在具體在哪個位置,我們的專車司機已經在路上了哦。”
好一會。
對方回了一句跟這趟旅行毫無相關的話,什麽施曉,她根本不認識。
施曉愣了一息。
她開民宿快四年了,還是第一次有人直呼她其名。
一般別人都直接喊她老板,或者是施老板。從沒有人在意過,她的名字。
就在她準備換一種口吻說話時,對方挂掉了電話。
嘟嘟嘟的忙音,似乎在提醒着什麽。
施曉再次撥通時,聽聲音是另外一個女生接的電話,那人很不好意思道:“對不起啊,老板。剛才我室友沒聽清楚。我們現在剛出車站,您看我們在哪個位置等專車來接呢。”
施曉笑着說,沒關系。
适才接電話那女孩子的脾氣,倒還挺像某個小姑娘的。
一言不合就置氣。
“您和您朋友在車站東門出口等就可以的,看到寫着我們民宿的車,跟司機對一下您的手機尾號,司機會直接送你們過來的。”
“好。謝謝老板!”
室友挂了電話,看了一眼蘇以拂。
很想問她剛才怎麽情緒失控了,但還是忍住了。
“走吧。”
蘇以拂低着頭,對她們說了句抱歉。
“我剛才……”
“沒事呀。多大點事兒。這不是解決了。”
“嗯。”
“不過,蘇以拂同學——”
“施曉——”
“是哪位呀?”
定民宿的室友一臉壞笑地說。
寝室長探過了腦袋,另外一個室友也是一臉八卦。要知道,大學這四年來,關于蘇以拂的八卦,她們幾個人可是一無所知啊。
可以說是完全沒有。
眼下竟然出現了一個讓她們這不谙世事的室友情緒波動的人,室友們紛紛豎起耳朵。都希望可以再知道多點八卦。
蘇以拂不知道該如何回話,直接道:“我可以拒絕回答麽?”
寝室長笑得最肆意,“可以啊。”
反正這事八成跟民宿有關。
她們也不急,早晚都會露出端倪。
-
幾人在車站的東門沒等一會,民宿的車就到了。
應該是算準了她們下車的時間點往這邊趕的,難怪那麽多家海邊民宿,就這家的生意最好。
真的很為顧客考慮了。
上車後,司機提醒她們放好行李,可以現在車上休息會,大概一個半小時左右會到民宿。
民宿靠海,車站居中。
兩個地方還是有點距離的。
不論是坐地鐵還是直接打的,花費的時間都不少。有些旅客通常會因為距離問題而放棄入住海邊民宿,‘花溪海邊民宿’算是所有民宿裏,最先安排免費接送的。
司機很健談,一直在說他們民宿的老板有多好。
不論是給員工的待遇還是對來旅游住宿的客人,她都是非常友好的。所以來這邊旅游,入住他們家的民宿,真的是一個非常正确的選擇。而且,我們老板還長得非常漂亮。
很多旅客都是為了我們家老板來的。
“所以,你們民宿的老板是個女孩子嘛。”
“是的呀,還很年輕的呢。”
“是姓施麽?”
“對哦。”
幾個人目光往蘇以拂身上瞥。
蘇以拂扶額。
總有預感,這次旅行并不像以往那麽順利。
她現在可以買票回莫城麽?
但看了一眼她的室友們,總覺得這不太現實。
于是放棄掙紮。
合上眼。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直處于起伏的狀态。
她已經許久,都沒有想起那個人了。
師傅的車子開得很穩,穩的好像過去的幾年裏,蘇以拂從未有過起伏的情緒。可在此刻,蘇以拂沒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試圖讓自己合上眼,好好睡上一覺。
也在試圖安慰自己,說不定只是同名同姓,有着相同想要開民宿的夢想罷了。一定不會是她的。
怎麽可能會是她呢。
她怎麽可能還會跟她再次相遇呢。
明明當初是下了狠心,一定要忘掉的那個人啊。
怎麽還會再見呢。
思緒在車子平穩的前行中,被拉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蘇以拂還是在十八歲的時候。
十八歲的蘇以拂,正值青春期。剛升入高三,那時候的她,還是個有點敏感,也有點特立獨行的女孩。內心還很叛逆,不喜歡表達。她沒有信仰,她覺得這世間萬物,不過一場虛無。
甚至覺得一切都挺沒意思的。
包括念書。
高一高二她都是混日子過去的,念書就跟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一樣,為了應付父母,給他們一個交代罷了。反正父母也沒有一定要她好好念書,她還有個弟弟,家裏人總偏心他。
她就算再努力,也不會被家人認可。
不如擺爛。
這是蘇以拂考入重點高中後才意識到的,當她拼了命地努力從普通中學,考入重點高中後,滿心歡喜地跟家裏人分享這個消息時,他們卻不以為然。
覺得那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她應該就是那樣的,因為她向來符合他們的期待。
可對于弟弟來說,他們對他的要求只是簡單的希望他開心快樂,健康的成長。
所以考上了重點高中後的蘇以拂開始變得很叛逆,她喜歡看到父母對她氣急敗壞卻又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的樣子。好像那樣才會得到一些關注。
盡管父母有時說話會很刺耳,但她都可以全盤接受。
反正她就是不願意和父母好好相處,她就是不願意聽到,父母總對她說,你本來就是應該這樣子的。
導致蘇以拂很長一段時間都很想擺脫家裏人對她的束縛,她從來不認為她應該是怎麽樣的。
但親情又很奇怪。
有時候想要掙脫束縛,但很多時候又想要被認可。
她也知道,她并非天賦異禀。
中考能考出那樣的成績,完全是她用盡了全力。
所以她的努力,不應該就被家裏人一句,你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子而忽略過去。
她和家裏人的相處,始終有嫌隙。
這樣的狀态一直持續到她升高三那年。
她在高三那年,遇到了她直到現在都沒有辦法忘記的那個人。
當時蘇以拂念的高中是莫城十七中,這所學校的本科升學率特別高,能被這所學校錄取的學生,在當地排名都是前一千名左右的學生。蘇以拂中考的排名在前兩百名,當時是被提前批次錄取進的莫城十七中。
莫城十七中也出了很多優秀的校友,有的考上了清北。
除了清北以外的985、211高校也是一抓一大把,在莫城當地來說,只要上了城北十七中,都是二本保底。
他們畢業後,出國的出國,沒出國的基本上都考上了大學。大學念完,讀研讀博的都有,還有的就進了國企,也有的考編考公。還有一部分自己開公司開店創業。總之學子遍布各行各業。
在莫城十七中有個傳統,就是每屆升上高三的學生,都會開一次高三開學典禮。這個典禮,學校會請已經從莫城十七中畢業的優秀畢業生回到母校做演講。
每年請的優秀畢業生不一。
有一年都是請已經畢業好幾年,事業有成的。但有幾年請的是考上清北各大高校的學長學姐。總之,都是非常優秀的人才。
那些人在當時的蘇以拂看來,都是擁有着太過于正能量的人。
她不喜歡。
因為那時候的她,并不想成為那樣一種人。
她只想渾渾噩噩把日子過完。
她沒有什麽想要做的事情。
也不會有什麽夢想的。
在那場開學典禮的演講會之前,她曾如此篤定地堅信着,她不過是一朵開在臭水溝裏即将潰敗的花罷了。
也許花都算不上吧。
是顆一文不值的雜草。
從不想前程,不想未來。
在她看來,她再也不想努力往前走了。
因為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在學校通知高三全體學生,每個人都要去參加高三開學典禮時,她的內心是非常不情願的。甚至她一度很排斥這樣的集體活動。
讨厭人多的地方,也讨厭和別人接觸,讨厭聽到大分貝的聲音,讨厭老師,讨厭家長。
讨厭活着。
她也沒辦法形容當時是一種怎麽樣的心态,就是很喪。
好像沒有什麽是值得她開心的,也沒有什麽是值得她打起精神去應對的。
她的成績排名也從最開始的前二百,倒退到倒數二百。
從最好的文科班,到吊車尾的沒人願意管的班級。
不過就是兩年的時間。
這兩年的時間,她磨平掉了所有對外界的期待。
最後只剩下把當下的日子過完,至于将來以後是什麽,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但學校對高三的升學典禮是相當重視的,他們還會邀請一部分優秀學生的家長來參加,也會選出學生代表和家長代表上臺演講。
總之,就是聽各類優秀的人發言。
底下坐着一排炮灰。
那時候的蘇以拂對任何事情都是嗤之以鼻的。
她甚至想要逃掉那場高三升學典禮。
可後來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她不僅鬼使神差地去參加了那場典禮。竟然還全程熱淚盈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