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088章 第 88 章
“這麽草率?”
白鷺洲總覺得, 談戀愛,在一起,表白, 都是絕對轟轟烈烈的事。像火戳,如鋼印, 狠狠在生命記憶裏烙上一筆才對。
“草率?”
池柚對這種事的理解和白鷺洲是不一樣的。或者說, 她跟世界上大多數正常人都不一樣。
普通人應該會和白鷺洲一個想法, 越是重要的事,越需要儀式感。儀式弄得越隆重深刻,心裏越安寧。因為真的太在乎太重視。
對于池柚來說, 儀式不儀式她不懂,她就是覺得:我都允許咱們身體器官互相親密觸碰了,我也可以讓你的唾液細胞沾到我的嘴部黏膜上了,這還不足以表達我的态度麽?
白鷺洲說:“我還沒有正式向你告白, 請求你做我的女朋友。”
池柚不以為意:“那你現在問吧。”
不就一組問答句嗎, 要是白鷺洲那麽在意,她配合就好。
“就這樣,你端着油焖大蝦,我端着炒菜心和雞蛋湯問?”
白鷺洲想到很多年後的事。
她知道現在想這些太早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往後數十年, 她們要是過紀念日,每次回想起來的都得是這個場景?
而且很多話好像還沒說開, 沒有說清楚。是不是……應該先經過互訴衷腸這個環節, 緩幾天,再隆重地做個準備, 認真地确定要在一起這件事?
“那好吧,我們現在沒有在一起。”
池柚不理解, 但她尊重白鷺洲。
“你覺得合适的時候和我說,通知我一下,我們要在一起的事。”
通知……
白鷺洲不禁輕笑,“不如改天我拜托奶奶看看老黃歷,選個黃道吉日。”
池柚:“好啊,都可以。”
白鷺洲走到桌邊,放下炒菜心和雞蛋湯,“開玩笑的,你還真應。”
池柚也走到餐桌這邊,把油焖大蝦放到靠近白鷺洲的那邊,“我都沒關系,你想要的,我都答應你。”
——只要是你喜歡的,想要的,我就給你。
池柚真的将這個內核從始至終地貫穿着。
“好,不過今天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白鷺洲坐下來,也順手幫池柚拉開了椅子,“第一次親到你,你要不要給這個紀念日起個名?”
池柚坐下拿起筷子,想了想,說:“就叫‘油焖大蝦日’吧。”
白鷺洲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好吧。”
她妥協了。
“油焖大蝦日就油焖大蝦日吧。”
池柚這吊詭的起名方式也真是從始至終地貫穿着。
白鷺洲吃肉不吃皮,包括蝦的殼。池柚記得。她自己淺吃了兩口菜墊肚子後,就一直在幫白鷺洲剝蝦。
白鷺洲想制止池柚,但池柚有很充分的理由。她說白鷺洲那麽漂亮的手,沾上油的話,跟在《蒙娜麗莎》上潑油漆沒兩樣。
白鷺洲失笑。
白鷺洲今天真的笑了很多次。
池柚的手藝很好,她知道白鷺洲在養病,吃不了太油辛刺激的味道,所以大蝦的調味主要靠番茄醬。剝去蝦殼後,重調料味和油都被連帶着一起去掉,留下的蝦仁味道剛好。
白鷺洲吃得很舒适,蝦很大,往常夜晚她吃不了太多東西,今天也吃了足足七只。
清炒菜心也好吃,吃蝦的間隙裏來兩口,清爽解膩。飯後再喝小半碗雞蛋湯,胃裏暖暖的,很舒服。
吃完飯,白鷺洲拿來幹淨的新睡衣和洗浴用品,讓池柚去次卧的浴室,她自己回主卧浴室。
洗漱完畢後,白鷺洲把池柚叫到自己的房間,兩個人放松地靠在床頭,開始聊天。
“你的卧室好像博物館。”
池柚環顧四周。
“全是灰色和白色,陽臺上的花都是塑料的。”
白鷺洲解釋:“因為我不是天天回來這邊,有時候住在學校的教職工公寓,有時候住在白柳齋。如果養真花,可能沒兩天就死了。”
池柚:“看着太冷清了。”
白鷺洲:“我明天去買幾盆真花吧,你喜歡什麽花?”
池柚略加思索,說:“香的。”
白鷺洲:“香的?”
池柚:“嗯,香香的。”
“好。”
白鷺洲含着笑,低頭擺弄了一下真絲睡衣的領口。
“我買花的時候,會記得湊過去好好聞一聞。”
池柚意識到自己一開場就跑題了,于是開始說正事:“淩晨你走之後,我中午才醒,然後就去見了柴姐姐。”
白鷺洲聽到池柚提起柴以曼,唇邊的笑僵了一下。
她繼續擺弄自己的領口,“嗯,然後呢?”
池柚:“她說她看見昨晚你來了,看見我把你帶上樓,也看見你淩晨才走。”
白鷺洲:“……是嗎。”
“她說,她那一刻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壞人,在阻擋你和我接近。”
池柚說起這些事,心頭又漫上對柴以曼的愧疚,還有酸澀。
“她說她知道,其實她跟我沒有什麽可能了,而且她快要真的喜歡上我了,她不想明明知道結果還堅持走錯的路。所以,她把這個還給了我。”
池柚從床頭櫃上的包裏取出檀木手串,遞給白鷺洲看。
白鷺洲接過來,沉默地拿在指尖凝視。
“我後來想想,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對她說。”
池柚抱住胳膊。
“只是當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她趕着去飯局,又攆我趕緊回雲州。我覺得……我好像一開始就做錯了,我應該早點看清楚,我根本沒辦法喜歡上別人這個事實。我不該抱着尊重她的想法答應給她三個月的時間,本來是好意,可是現在想一想,給了人家希望,又讓人家意識到根本沒可能,我……我真的好對不起她……”
“柴以曼是個很好的人,你也是。這件事裏誰都沒有錯,不要自責。”
白鷺洲側目看向池柚。
抱着善意造成的陰差陽錯,善良的人總會諒解。
柴以曼賭輸了,但她也心甘情願地諒解了。世間能量守恒,命運在此處虧欠于她的,日後定會以另一種方式彌補給她。
就像白鷺洲自己。
在遇到池柚以後,她也開始相信,世間能量守恒這個道理。
前半生的太多孤獨單薄,命運的太多苛待虧欠,最後,還是補償給了她一個這麽好的池柚。
這樣一個愛人,足以慰藉平生所有痛苦。過去的,未來的,一生一世,她都不會再覺得自己有哪裏是不幸的了。
“不過……如果真的有很多想對她說的話,可以過幾天再去和她說嗎?”
白鷺洲将檀木手串放到自己這邊的床頭櫃上,離池柚遠遠的。
“你這幾天,只和我待在一起,可以嗎?”
池柚:“為什麽?”
“雖然她人很好,我也明白你們兩個之間沒什麽其他情愫,但我……”
白鷺洲頓了頓。
“我看到你站到別人身邊,就吃醋。”
她不該這麽直白地說出“吃醋”這種字眼,她的性格,就算說,也得要婉轉迂回一些才對。
可她又怕池柚那個情商,不能理解到位她的意思。
還是說明白一點好了。雖然這話說出口,她難為情到需要清咳兩聲來掩飾尴尬。
池柚睜大眼睛:“你會吃醋啊?”
白鷺洲:“嗯。”
池柚:“你吃過醋?”
白鷺洲:“吃過,很多次。”
池柚起了興趣,坐起來了一些,向白鷺洲傾身。
“你都吃什麽醋了?我怎麽從來沒發現過?”
白鷺洲別過頭,“能不問這件事嗎。”
池柚的眉毛耷拉下來,支吾:“可……可我真的想知道啊。”
白鷺洲聽着那可憐巴巴的語氣,心軟了。
但她也要為自己讨一點福利回來才行。
“你過來,讓我抱着。”
白鷺洲向池柚打開了右臂。
“我抱着你說。”
白鷺洲又散發出了她那獨屬于“老師”職業的特性,淡淡地說幾個都算不上指令的字,就讓人不由自主地順着她的話去行動。
越過她外形帶來的柔弱感,直接被她細微言行中透出的氣場所掌控。
池柚紅了耳朵,埋着頭躊躇半晌,一點點蹭過去。
蹭到白鷺洲身邊,她撩起自己的長發拂到胸口前,縮着肩膀,小鴕鳥似的謹慎地輕輕靠在白鷺洲的肩頭。
也沒敢靠實,還是把重量中心僵硬地放在自己的脊骨上。
白鷺洲收緊胳膊,攬住池柚,不輕不重地一帶,就讓池柚把全身重量靠向了自己。
池柚的身體很軟,骨頭在她的皮膚裏像是沒有連接點,随便摟抱過去,她都會嵌合地填滿臂彎的每個角度。
也很溫暖,雪地一樣的細白皮膚,又讓人想湊過去,聞聞是不是有花露的清甜香氣。
白鷺洲忽然就什麽都忘了,眼裏只有懷中軟軟乖乖的池柚。
她垂低眼眸,凝視着池柚的眼睛裏再度燃起火焰。
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過去。
池柚發覺白鷺洲離她越來越近,連忙捂住自己的嘴,沉悶的聲音從掌心裏嗡嗡傳出:
“你又想親我?”
白鷺洲低啞地“嗯”了一聲。
“親太多了,白鷺洲。”
今晚第三次了!
白鷺洲抿了一下嘴唇,目光還是凝在池柚的臉上,一眨不眨。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有什麽皮膚饑渴症?”
我……的……天。
池柚震驚地看着眼前的人。
這麽多年保持着不跟自己有任何肢體接觸的白鷺洲,居然說,她有皮膚饑渴症。
白鷺洲也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她也不明白,為什麽以前獨自生活那麽多年都沒覺得哪裏難耐,如今面對池柚,她卻會有這麽強烈的想要親近一個人的欲望。
就像以前手背深處發癢一樣,她現在整顆心都在發癢。
對,是癢。
之前礙于各種原因,她想親近卻不能親近時,更多的是疼。想到自己沒有資格,沒有身份,沒有立場,心底的疼痛總會覆蓋在所有欲望之上。
可如今沒有了那些障礙,池柚就在她身邊,疼痛消去,剩下的便是“癢”。
而“癢”比“疼”更難忍。
因為疼只能忍,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緩解它。但是癢,只要抓一下,就可以馬上釋放。就像蚊子咬的包,只要伸手抓一抓,就這麽簡單的動作,便可以立即舒暢。
如此刻。
只要她靠過去,吻一下池柚,就這麽簡單的一下,她的癢就可以馬上止住。
怎麽忍?
解決方式越輕易,越難忍。
“你不喜歡和我接吻麽?”
白鷺洲見池柚一直捂着嘴,眼裏的波紋皺了起來。
“我……沒有不喜歡啊。”
池柚紅着臉,不想承認自己是太害羞了,索性把手放下來,心一橫。
“反正、反正是器官部位的碰撞而已,你要親就親吧。”
白鷺洲沉默片刻,問:“那這次,我可不可以申請多一個器官加入碰撞?”
池柚沒懂,“什麽意思?”
白鷺洲聲音很輕:“我想張嘴。”
池柚這下懂了。
她不禁擡起剛剛才放下的手,捂住滾燙的臉。
白鷺洲看她沒有拒絕,知道這是默認。于是耐心地扶正池柚,溫柔地将池柚的手從臉上拉下來,低頭,吻過去。
第一次親吻只是單純的嘴唇相貼,第二次紅綠燈前,只有一秒的短暫接觸。這一次,她消去了初次的緊張和二次的短促,耐心地,仔細地,一點點探索。
最先也是簡單的嘴唇貼合,輕柔地碾轉,放大的感官體驗甚至能感覺到唇紋的交錯與相接。
然後張開一點唇縫,讓濕潤氣息透過去,先叫對方适應自己的味道。
散發着花香的牙膏味,夾雜些許浸入舌尖的中藥清苦。
那苦卻不會帶來困擾。
如咖啡裏的清澀,茶水裏的回甘,解膩,惹人上瘾。
白鷺洲感覺到池柚也心動了。
池柚的手慢慢攀上了她的腰,緊緊摟住了她,開始試探着回吻她。
之後,她申請要加入的那位新器官成員,便順理成章地參與進親吻中。
“……這是虎牙嗎?”
白鷺洲吻着池柚時,模糊地問。
池柚将白鷺洲的舌尖頂回去,含糊的聲音裏帶了點被軟糯浸過的嗔怒。
“不要舔那裏。”
“嗯,不舔。”
白鷺洲淡淡地答應。
那就去觸碰該觸碰的,同樣柔軟的地方。
很新奇的感覺,白鷺洲找不出以前經歷過的任何一個事物來做比喻。說它像雲的碰撞,太缥缈了。說它像兩條蛇的糾纏,太冰冷了。
她只有一個想法:
池柚真的是甜的。
真的可以剛剛好,中和掉那些浸入她細胞裏的苦。
白鷺洲接吻起來就像不用呼吸一樣,但池柚需要呼吸。好久以後,池柚推開白鷺洲,喘着氣說:“我的腦神經細胞和肺氣管快要生物學死亡了。”
白鷺洲:“聽不懂。”
池柚:“我要被憋死了。”
“哦……”白鷺洲沒有任何歉意地敷衍道,“抱歉。”她還在盯池柚的嘴。
“我們現在沒有在一起,你還這麽親我,你沒有道德,白鷺洲。”池柚認真地梳理這個邏輯。
白鷺洲:“沒有在一起?”
池柚:“你不是說要選黃道吉日表白麽?”
白鷺洲靠到背後的軟枕頭上,想起來了關于自己那些儀式感的事。
“看來,我得挑一個最近的黃道吉日了。”
伸手就能抓卻不能抓的蚊子包,真的很難忍。
池柚等臉上熱潮褪去一些,又溫順地趴回白鷺洲的懷裏,漫不經心地咕哝:“我說你沒有道德,你也不生氣。”
白鷺洲:“我可能本來就沒什麽道德吧。”
池柚有點驚訝,因為白鷺洲看起來是世界上最正派最有道德的人了。
白鷺洲:“我要是那麽有道德,會和自己的學生做這些事嗎?”
池柚糾正:“曾經的學生。”
白鷺洲:“對我來說沒區別。”
沒區別啊……
“那你的道德可能真的有點問題。”
池柚下結論。
“你能這樣想,也挺好。”白鷺洲淺淺一笑,“我以後再做其他事,就不用顧忌太多了。”
池柚愣了愣,“我覺得你好陌生,你不是我印象裏的老師了,你變了白鷺洲。”
“人都是會變的。”
白鷺洲收緊了摟着池柚的胳膊,長長地嘆口氣。
沉默須臾。
“我很慶幸,我能有這個機會,變一個人。”
池柚聽出了白鷺洲在短暫沉默後,這句話裏隐藏的情緒。
她不再打趣她,只是往她懷裏更深地窩了窩。
“你随便變吧。怎麽變,我都在你身邊。”
池柚輕聲說。
“那我先和你說一聲‘謝謝’啊。”
白鷺洲語氣稍頓。
“謝謝你,這麽堅定地選擇我。”
被緊緊抱着,池柚看不見白鷺洲的表情,但她聽見了白鷺洲談及“選擇”那一句話時,聲音裏漸漸染起的哽咽。
池柚心裏一疼,試圖用輕松的語氣安撫她:“這麽客氣的嗎?”
白鷺洲:“因為很多事情,都多虧你。”
池柚:“多虧我?”
白鷺洲的另一只胳膊也環過來,整個人包裹住池柚。
“多虧你,我不用等到下輩子才能過上地下室積木那樣的生活,這輩子就能過上了。也多虧你,我現在總算會慢慢試着表露情緒,允許自己哭,允許自己笑,也允許自己貪心。我以前從來都不知道,這樣活着,居然這麽的輕松。生活……原來真的可以這麽容易,這麽開心。”
她嗓音裏的哽咽愈來愈重。
然後,有溫熱的眼淚流進了池柚的發間。
“這些都多虧你。”
池柚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白鷺洲沉默少頃,下巴埋進池柚的頭發裏,一字一句地問:
“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可以嗎?”
在這一輩子結束之前。
在腦神經死亡和生物學死亡、或者任意一種死亡之前。
都只堅定地選擇我一個人。
可以嗎?
池柚的眼睛也濕了。
她從不懷疑,在人生的任何一個時間節點,只要白鷺洲開口問她要,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擁有的血淋淋的、活生生的一切,全部掏出來,割給白鷺洲。
包括她自己。
她的承諾,她的一生。
“好。”
池柚答應她。
答應的那一瞬間,池柚也明白了,自己給出去的除了承諾,還有什麽。
——拿好了喔,我這顆怪物一樣,不通人情世故、不懂人倫道德,卻真的很愛很愛你,愛了十三年的心。
白鷺洲,拿好它。
別嫌重。
別嫌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