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086章 第 86 章
白鷺洲上完下午的最後一節課, 伴着下課鈴聲,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裏面還沒涼透的苦中藥。
中藥的适口性從來都不會很友善, 但她的嗓子太疼了,現在只要是帶一點溫度的液體, 都可以緩解她喉嚨的糟糕情況。
“白教授, 再見!”
“白教授拜拜!”
下課的學生離開時和白鷺洲熱忱地告別。
白鷺洲朝他們點點頭, 以示回應。
往教室門口走的學生們壓低的叽叽喳喳讨論聲隐約傳來。
“白教授現在怎麽都自己帶杯子了?”
“以前不是有那個隔壁醫科大的小姑娘追她嗎,之前都是那小姑娘給白教授帶各種奶茶什麽的,現在人家又不來了, 可不得白教授自己帶杯子。”
“哎對對,我聽許優說起過,她回老家的時候碰到過那個醫科大的,說是不喜歡咱白教授了。”
“媽呀, 那下一屆的學弟學妹們不是少個樂子嗎。”
“啧, 你擱那放什麽屁!別這麽說人家……”
白鷺洲聽到了他們的對話,面色如常,喝完了杯子裏最後一點中藥。
最後走的兩個女學生來到講臺前,猶豫着互相推了推, 其中一個清清嗓子, 有點不好意思地對白鷺洲說:“白教授,我們晚上有個聚會, 快畢業了嘛, 班上大半人都會去,導員也去, 您看您有沒有時間……”
另一個女生插嘴:“就這一次聚會了,我們班的人都特別喜歡您, 五十個人裏面四十個都選修了您的課,剩下十個是沒搶到的。您要是有時間,一定要來啊。”
好在白鷺洲淩晨回雲州後睡過一覺,盡管休息時間不長,但此時勻出一些精力去赴這些孩子們的約,應該也沒什麽大問題。
“那……”
白鷺洲正要答應,手機忽然連着震了好幾下。
她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新消息。
池柚:【我一個小時後降落,老師可以來機場接我嗎?】
池柚:【如果在休息的話,或者不太想來,就可以不用來。】
池柚:【我不是想打擾你休息,我就是想到,你之前一直說想接我來着,所以我問一下你。】
白鷺洲盯着這三條消息看了好陣子。
她忽地一笑,回複:
【我去接你。】
“白教授?”還在等她回答的兩個女學生出聲提醒。
白鷺洲擡頭,“哦,我有點事,去不了了,謝謝你們,實在不好意思。”
學生:“沒關系沒關系,您先忙。”
白鷺洲目送那兩個女學生面帶遺憾地離開後,馬上收拾了講臺上的東西,準備先打車回家,開自己的車去機場。
她心裏還有一些疑問,想問池柚怎麽會突然回來,陵江那邊的事情都解決了嗎?柴以曼呢,是留在陵江了,還是也會跟着一起回來?
可一想到等會兒就能看見池柚,她又覺得,所有問題都不用着急。
有些事可以親口問,有些事可以親眼看。
一個小時,剛好夠池柚飛回雲州,也剛好夠白鷺洲回家将車開到機場。
池柚從機場出口走出來後,将手機開機。她發完那幾條消息就關機起飛了,還不知道白鷺洲有沒有回她。
看到網絡連接後對話框裏彈出的【我去接你】,池柚在擔憂白鷺洲休息問題的同時,心底深處又緩緩淌出了一片細密的喜悅。
她馬上擡頭四處尋找。
白鷺洲一直都很好找。
人群中,她的身形,她的氣質,就算是陌生人的目光掃過去,也要忍不住駐留幾秒。
她就站在行李傳送帶旁邊,白風衣,白襯衫,纖瘦高挑的一個人,純黑的頭發襯着涼白的皮膚,仿佛黑夜裹着明月。
看到她,便有幸,可以在白天看到月亮。
“有行李嗎?”
白鷺洲站在行李傳送帶旁,原來是想幫池柚拿行李。
池柚走過去,“沒有行李,不過……接機的人好像不能來行李轉盤這兒,你……”
白鷺洲:“我買了張便宜的票進來的。”
池柚:“就、為了幫我拿行李嗎?”
“不全是。”白鷺洲低眸看着池柚,鴉黑的睫毛密密垂下,“也想早點見到你。”
池柚壓住怦怦亂跳的心髒,嗫嚅:“這就差幾步路啊。”
白鷺洲:“沒事,我有錢。”
池柚:“就算有錢,老師以前也不會這麽浪費的。”
白鷺洲:“就浪費這一次。”
“好了,既然沒有行李,那我們就走吧。”
白鷺洲幫池柚拿過她手上的包,轉身向到達大廳的出口走去。
“車停在航站樓外的停車場。”
池柚跟在白鷺洲後面,嘟囔着:
“昨晚不是才見過面麽……”
白鷺洲聽到了,但沒應聲。
可能她自己也覺得,她的行為有點過分急切了。
等到了停車場,上了車,池柚系好安全帶,白鷺洲才開口問:“柴以曼呢?”
池柚:“柴姐姐還在陵江,那邊的工作還沒做完。”
白鷺洲:“那她怎麽提前放你回來了?”
池柚:“我可能幫不上什麽忙了吧。”
池柚不打算馬上告訴白鷺洲,關于那個已經被柴以曼作廢的三個月條約。
其實她的心已經很明白了,她喜歡白鷺洲,她的基因也永遠都會選擇白鷺洲,白鷺洲同樣深深地喜歡她。現在,她和柴以曼的課題已經徹底結束,再沒有任何的束縛,她們想在一起,随時都可以在一起。
可這時間是不是有點短啊?
她總覺得,還需要一些緩沖的步驟。在兩段關系的夾隙中,要分一些給告別,再分一些給開始。
要慢慢、慢慢地來。
她也總是想起,黎師姐之前老跟她說的,讓白教授好好追妻火葬場一下的事。
池柚不太懂這些,不過黎青和她說的時候很認真,意思大概是不能太快回頭,不然對方到手得太容易,不會珍惜你的。
但這個理論放在白鷺洲身上又好像不太合适。
池柚覺得自己還得再認真想想。
“你還記不記得,我在陵江酒吧和你說過,我之前問你什麽時候回來,不是急着聽你給我解釋什麽,而是有另一件籌備很久的重要的事,想要帶你去看看。”
白鷺洲問。
“記得。”
當時要說的話太多,池柚忘了仔細問這事。
白鷺洲打轉方向盤:“那今天就帶你去看看。”
池柚好奇起來:“是什麽?”
白鷺洲:“你看到就知道了。”
難道是什麽隆重的表白現場嗎?
這想法冒出來後,池柚開始有些忐忑。
她上一個問題還沒想明白,不知道要不要很快和白鷺洲在一起。要是這表白現場弄得她很心動,擾亂了她的秩序,她不會一個上頭就直接繳械了吧?
但沒多久後,池柚就發現,好像不是她想的那樣。
因為車子沒有朝市裏開,而是越走越荒涼,後面竟還上了山。
天色慢慢暗下來,山路沒有燈,一片漆黑。這地方荒涼得很,路上連其他車都沒有,就這一臺孤零零的仰望U8。
而且這路,池柚總覺得越來越熟悉。
她好像來過。
當車停穩在一處黑洞洞的建築群前,看到大門上森冷的“墓園”兩個字,池柚終于想起來了。
這裏是北郊墓園。
是埋葬她父親的地方。
自從9歲那年被白鷺洲接過去後,池柚就再也沒來過這裏。
孫金文不是正常死亡,他是被行刑的殺人犯,池秋婉自然不會帶池柚每年祭拜。池柚懂事以後,知道了孫金文做過的事有多麽的颠覆人倫,她開始明白這樣的死亡對孫金文來說純粹是自作自受,于是也沒有再來看望過。
好像送什麽祭品來,都是對那些受害者的侮辱。
只是……白鷺洲帶她來這裏是做什麽呢?
白鷺洲将車停好,帶池柚下車。
她往墓園裏走。
池柚跟在白鷺洲身後,猶豫着開口:“老師……”
白鷺洲走在陰冷的小道上,說:“我之前一個人來過這裏幾次了,看這裏的環境,還有一些設施。我聯系過墓園的負責人,詳細交涉過所有該交涉的細節,你是符合要求的。”
池柚:“……什麽要求?”
白鷺洲轉過頭看池柚:。
“成為一名入殓師的要求。”
池柚的目光凝固住。
“你說過,你不喜歡做醫生,你喜歡冷冰冰的人類屍體,但你也想幫助別人。你說出國在醫學專業上進行深造,不是你想要的方向。我一直記得。”
白鷺洲繼續走。
“我後來想了很久,有什麽職業能符合你的這些要求。想來想去,想到了‘入殓師’和‘法醫’。按理說你臨床醫學的專業,是可以做法醫的,不過法醫需要考公,多一個門檻。入殓師不需要,這裏的殡儀館是民政局的下屬單位,最近也正缺人,只要你願意,可以馬上入職。”
“看你的想法了,如果你想做法醫,不介意多一個考試,也可以。”
白鷺洲停步在一座墓碑前,彎腰随手撿起落在前面的一片枯葉,扔到旁邊的樹叢裏。
“總的來說,畢竟是編制外,入殓師的日常工作肯定要更自由一些,你自己決定。或者,覺得這兩個都不好,還是想出國,也沒問題。”
池柚抿了下嘴唇,問:“老師為什麽會想到,要幫我考慮這些?”
白鷺洲:“說實話嗎?”
池柚:“嗯。”
“你說你缺一個留下來的硬性理由。”
白鷺洲輕聲回道。
“我希望,一份你喜歡的工作,可以成為這個理由。”
池柚:“那你為什麽不用你自己作為理由?”
白鷺洲:“……”
池柚:“為什麽不帶我去那種布置好的表白現場,就和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全是玫瑰和氣球,告訴我你真的很喜歡我很愛我,很舍不得我走,用你自己讓我留下?”
“以感情為借口幹涉你的人生職業道路選擇,是卑鄙低級的行為,我不可能這樣做。況且……”
白鷺洲頓了頓,別過頭去,眼底黯淡。
她極輕地說出後幾個字。
“我很怕,自己沒有那個分量。”
池柚很感謝白鷺洲今天沒有真的帶她去什麽布置華麗的表白現場,而是帶她來了這荒涼森冷的墓園。
白鷺洲說,她一直籌備的事是為她考慮職業選擇。
說不願意用感情綁架她的人生道路。
說她怕自己沒有那個分量。
每一句話,都比一個浮于表面的奢華表白,更加動人。
池柚知道,白鷺洲有這個分量的。
這分量還不是一點兩點的重,已經重到可以讓她想明白那個關于“緩沖時間”與“追妻火葬場”的問題。
因為她是白鷺洲。
理性忍耐得讓人心疼的白鷺洲。
過去的時光裏,痛苦了太久太久都得不到幸福的白鷺洲。
眼前的一切,已經足夠說明,不論得到得輕易還是困難,都會純粹地愛她、珍惜她的白鷺洲。
所以,不再忍心在時間夾隙中,以緩慢的姿态去等待未來的某個更好的時機。
也不再需要任何人來點燃什麽焚化熬煎她的一場烈火。
“白鷺洲。”
池柚第一次直喚白鷺洲的大名,三個字,規規整整,一字不落。
“想被你親,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