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第 27 章
“師弟師弟,快點醒醒!師傅回來了。”
耳邊是焦急的呼喊,胳膊被人推攘着,步理悠悠轉醒,一張放大的臉驚得他下意識擡手去推。
然而,伸出的手卻被人直接牽住,對方一個用力,将他從睡椅上拉了起來。
“師弟,你趕緊回你的禁閉室,不然待會師傅要罰我了。”
步理沒有搞懂現在的情況,他不是正在幻境裏嗎?他記得……那個男鬼瘋魔之後,所有的鬼跟無頭的蒼蠅一樣,除了自相殘殺外,他成了最大的目标,而隽寧……
步理回憶着,意識消散最後一刻他似乎看到了隽寧面臉的驚恐失措,嘴裏好像還在說着些什麽……
只可惜,他沒有聽見。
走神間,步理被拉到了一個房門口。
“你”
步理想要詢問誰是師傅,然而還開口,穿着藍色道士袍的人直接推開門把步理往屋裏一推,笑着說着,“進去吧。”
聲音未落,門再次被關上。
反應慢半拍的步理:……
“師弟,你安生生待着,別讓師傅看出來,不然下一次你求我都沒有用。”
屋外的聲音越來越遠,步理嘗試去拉門,卻被一股力量阻擋住。再三嘗試後,門依舊十分牢固。
半天弄不開,步理索性放棄了。他轉身,觀察起這個詭異的屋子。
屋裏的陳設很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桌子和床離得很遠,一左一右。
掃視到最後,他果斷選擇了床,因為桌子只有桌子,沒有凳子。
步理坐在床上,腦袋飛速的開始運作起來。
他似乎又進入了一個幻境。
而這一猜測,是在看到藍衣道士服嘴裏的師傅後,他才徹底确定了。
胡須同肩後的白發一起飄飄然,眉目祥和,說起話來一頓一頓,老有節奏了。
重點是,這張臉和他家供奉的那位祖師爺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出塵,你在神游”
白胡子樂呵呵的,眼神慈祥。
步理搖頭,張了張嘴,最後并沒有說話。
他總不能說自己不是他徒弟,是他幾千年後的徒孫吧?
“徒兒想明白了嗎?”
什麽?
想什麽?
“若還是不明白,那就只能”
步理一個激靈,他已經被關四五天了,要再進去的話,他會被關瘋的。
于是步理連忙開口,“想明白了。”
“真的想明白了?”
步理堅定點頭,“想明白了。”
“那行吧,你明日下山吧。”
步理點頭的動作一頓,有些迷茫,“下山”
—
下山很順利,步理早上出發,在天色尚晚時,成功抵達鎮上的旅店。
旅店很老舊,懸挂的木牌歷經風吹雨打字跡已經模糊不堪,依稀可以辨認出茶一字。
風一吹,木牌吱呀呀的,搖搖欲墜。随風而起的落葉飄飄蕩蕩的,站在門外都能看出裏面的破敗。
步理推開了不算門的門,走了進去。
吱呀的門聲讓屋裏迅速走出來了一個人,他身上圍着半塊白布,手裏拿着一把刀,瞧見背着行囊的步理後,他先是眯眼觀察一番,見與敵寇相差甚遠,他迅速收起刀,挂上了和善的笑容。
“客人這是要住店”
步理行禮,點頭,“是要住店。”
“最近敵寇甚多,客人這是”
“為已亡人收魂。”
步理這一門派,除了絞殺惡鬼之外,便是為已亡人做引渡者。
他這一次下山,便是受師傅所托。
“原來是大師!你快請進。”
男人幾步走向步理,伸手做出請的姿勢。
渡者,雖神秘,卻也不是什麽秘密,天下大都心知這一類人的存在,他們世代隐居山中,非動蕩不出。
通俗點,也就是百姓口中的捉鬼道士。
因此一句大師,別看步理上不足三十有餘,卻也仍然擔得起。
“謝店家。”
步理沒有推辭,跟着店家走了進去。
進屋後,男人吩咐好生招待,步理就被帶到了上等的廂房,然後配置了六道素菜。
在這戰争頻發的地方,六道素菜已經是上好的配置。
步理沒有拂店家面子,吃過後便歇息。
第二日,走之前,步理将自己帶的二分之一的銀子留在了房裏。
根據流民指的方向,步理找到了戰争發生之地。
荒蕪的土地上,混亂不堪。夕陽餘晖灑落在塵埃飛揚的大地,展現出一幅血紅色的畫卷。
步理的面前是游蕩着的亡魂。
風,突然而起,血腥味混雜着硝煙迎面撲面,步理似乎看到了飄揚的旌旗,耳邊是戰馬的嘶吼以及戰馬的悲鳴。
兵器交接,步理面前似乎只有紅。
這是戰場。
殘酷的戰場。
風卷殘雲映戰場,千裏血染山河紅。
步理彎腰致敬,而後從行囊裏拿出渡魂器。
渡魂器形小似鈴铛,卻無鈴铛悅耳之聲,共有五枚,每一枚不可或缺,少一便失去作用。步理将符紙一一貼在渡魂器外,而後凝神輕晃。
周圍的鬼魂剎那全都停下了動作,而後随着又一次的搖晃,靈魂開始朝步理聚集。
以步理為中心,很快形成一半徑為百米的圈。這裏面不僅有本朝戰士的鬼魂,敵寇的鬼魂也不少。
風越來越急,原先的暖風逐漸變得陰冷。
步理也從站着變為了坐下。
鈴铛還在繼續,步理嘴裏開始念念有詞。
随着一個又一個字的蹦出,周圍的鬼魂開始一個又一個的減少……直至靠近步理身邊的鬼魂相繼消失後,步理放下了早已經發麻的胳膊,他睜開眼,眼前已經沒有任何生靈。
抿了抿發幹的嘴唇,步理就地躺了下來。
太累了……
太耗費精氣了。
往日裏,幾位師兄總說他聰明。
現在看來,慧極必傷啊……
慢慢的,步理合上了眼睛。
以地為床,以天為被,步理睡了一個踏實覺。
——
“喂,帳篷裏的那個人還沒醒嗎?”
“應該沒有。”
“将軍怎麽就把他帶回來了,萬一是細作怎麽辦?”
“你看那細胳膊細腿的,能是細作嗎?”
“我看着懸……”
隔着薄薄的一張布,屋外交談聲不用細聽,清晰入耳。步理躺在硬板上,虛虛望着空中。
過度耗費的後果,這幾天孤魂野鬼怕是都要來一遭了。
屋外的交談聲漸漸消匿,等到步理意識到,屋裏已經多出來一個人,那人正探手試探他。
步理瞳孔聚焦,側頭,滿是你在幹什麽的神色。
少年将軍輕咳一聲,臉不自覺紅了紅,軍中少見長相如此清秀的少年郎,而他恰好許意這一款,驀然對視上,心便如乍響的鼓,點點波動心弦。
“你可還好?”
“無礙。”
步理探究瞅了一眼,然後從床上坐了起來。期間,他看到對方又伸又縮的手,眉心一跳。
這,不太正常……
也确實。
很不正常。
扯借口扯到第五個,步理同意留在了軍中。
軍中的生活很苦,但若是十分的苦,到步理這裏便只剩下了六分。那個少年将軍像是養瓷娃娃一樣,好生養着步理。
起先,步理很是不适應,立正言辭地告訴對方——
既然我選擇留在軍中,那些苦我也不畏懼,你不必擔憂我的身子。
但對方什麽都沒有說,只是之後做的那些隐秘了不少。
—
時間似手中流沙,轉眼,初雪至。
不知何時,步理下意識先尋找的人一定是那位鮮衣怒馬的少年将軍。赤紅色的衣袍,豎起的黑發帶着他送的玉簪。
銀色的玉簪,沒有過多的綴飾,粗糙的紋路是步理親手雕刻上去的。
彼此憂心,似乎成了心照不宣的秘事。
……
這個冬天似乎很難熬,戰争再一次爆發了。步理沒有任何的武力,他的一身本事,只能用來引渡靈魂,絞殺惡鬼,對于這場戰争沒有任何的幫助。
天下亂,渡者出。
大廈将傾,僅憑少年一己之力無異于螳臂當車。
接二連三的失利,身邊的人漸漸變少。
步理的話也越來越少。
天又冷了,呼呼而過的北方,像是一把把刀子一樣,營地裏只有士兵巡視的腳步聲。
步理側躺着,身上是厚厚的老虎皮做的被褥。沒有朝廷供給,這場戰役很快就要結束了……而這個少年将軍,會做出扔下士兵叛逃之事嗎……
“朝廷來信,軍糧在路上了。”
步理感受到身邊的動靜,并沒有轉身。過度引渡,他的身體近來愈發虛弱。
有時候,他會想,他和對方究竟誰先死。
而這一疑問,現在到底是沒有結果。
“病可是又嚴重了?”
随着聲音落下,是一只帶着繭子的手。
幹燥的溫暖傳遞而來,步理眼睫微顫。
“沒有。”
步理沒有動,保持着原來的姿勢。
“那就好。”
聲音中帶着關懷,而這話落地後,兩人都不曾再說什麽。一時間,整個帳篷裏十分安靜。
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逐漸彌漫開,雖不曾想明白,但這足矣令步理安心入睡。
—
又打仗了。
穿着厚厚的衣服,步理拖着疲憊的身子站在軍營門口。
像是泥塑,遙望着遠處。
那是将士們回營的路。
這一仗,難打。
軍營所有的将兵全都出戰。
步理沒有去,也不曾開口要去。
總得留下一個人,為他們引渡靈魂。
為他們收屍。
—
國,破了。
引渡者多了起來。
可再也不曾見那位眉清目秀的渡者。
他們大都白發蒼蒼,手摸胡須,一舉一動,一吟一唱,亡魂找到離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