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見面前,沈亭文将花澗當冤大頭,不是沒有道理的。如今的時代,真正能夠沉下心,又專門分得出時間來讀書的人,實在是太少了。人們淹沒在忙碌的人海裏,為了生存或是生活,看不到盡頭地埋頭猛沖,被剝奪了幾乎所有看向自己的時間。
但沒有辦法,敢停下來的人少之又少。
沈亭文将東西換只手,用眼角的餘光去瞥花澗,有點不太明白心底的五味雜陳是如何來的。可能是花澗剛才說的那些話,或者是他那時的眼神,亦或是他自己心底因此而起的,不為人知的隐秘觸動。
不過這些不太重要,至少對此刻的他來說。沈亭文呼口氣,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打包好順手丢進下水道,開始思考自己的現狀。
突然天降橫財,跟着橫財一起降來的還是個美人,僅這一點,他已經沒法将花澗但純粹的冤大頭看了。哪怕抛開長相不談,花澗舉止談笑間又優雅有度,氣質絕不是能夠令人低看的。
說花澗自己就是個金主,沈亭文都不會不信。
沈亭文忽而敏銳意識到,花澗對他的小心思置若罔聞,恐怕就是因為,他對自己的難搞程度有着清晰認知。
他們運氣不算太好,走到一半,天上就開始濛濛飄雨絲,等回到店裏,直接嘩啦啦下大了。
沈亭文不在乎下雨不下雨,他開的是茶室,撐死趁周末做做樣子,不靠開店賺錢。但花澗要吃書店的收益,到下雨天他就純倒貼空調費。
花澗的心态倒挺好,溜溜達達地在茶室逛來逛去。
沈亭文的茶室凹的是複古風格,講究到不同的茶配不同的茶壺,有的甚至養出了茶紋。花澗覺得這不一定是沈亭文的主意,鑒于書店也是沈亭文的地方,連南側牆邊的書都大概率是從隔壁搬來的。
花澗轉了一圈沒找到合适地方,小聲嘆了口氣。沈亭文本來靠在落地窗邊玩手機,沒明白他想做什麽,聞聲擡頭:“怎麽了?”
“找個地方畫畫。”花澗說。
按照租房合同,一樓茶室不是花澗的地方,他只共享廚房。但花澗既然提了出來,沈亭文自然樂意給他分一畝三分地:“你想占哪裏?”
花澗劃了窗邊一小塊地方。
沈亭文立馬把手機一丢,跟花澗去挪厚重的玻璃茶桌了,挪完還想邀功。花澗無奈搖頭,将畫具支好,慢悠悠開始調底色。
見花澗沒反對,沈亭文得寸進尺拉把椅子,放在他身後,開始當監工了。
花澗回頭掃他一眼,得到了一個相當燦爛的笑。他不聲不響轉回去,蘸上調色盤裏的顏料,上手在紙上三兩筆畫了個狗頭。
笑得相當掐媚的,見眉不見眼的,狗頭。
從簡單的線條來看,品種應該屬于哈士奇。
沈亭文:“……”
沈亭文:“你畫個金毛也行啊畫個二哈幹嘛?有那麽大仇嗎?”
“你對于自我的認知主動且明确,”花澗說,筆尾點點畫紙,“不要看不起哈士奇,至少有人試圖将哈士奇教成警犬,而金毛只能當中央空調。”
“……”沈亭文當即暴起,“那是暖男,不是空調!”
花澗矜持颔首,換出一支細筆,在哈士奇腦袋上面端端正正寫上“沈亭文”三個字,又提起筆。
“好了好了,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沈亭文生怕花澗再想出什麽做弄人的方式,飛速認輸,“可以了,不用再換物種了。”
花澗輕笑,他只是戲弄沈亭文,惹完就接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沈亭文攤在後面看花澗鋪第一層底色,鋪到快蓋住那三個字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花澗花澗。”
花澗頭也不回:“說。”
“這張畫給我呗?”
“給錢。”
沈亭文心說給租金和買顏料的時候,你也不像是缺錢的樣子,不由有些好笑:“好歹是一個檐下的室友,左口袋進右口袋出,有必要麽?”
“從這句話的語氣分析,”花澗語氣平靜,“受害者應該是我?”
“你分得也太清了。”沈亭文直身往前湊,才湊一半,就見花澗目光從斜刺裏瞥了過來。
他理智按捺住自己的動作,認真解釋:“我是覺得你的字好看,想要一張用來臨摹,你好兇。”
花澗大概也想到了沈亭文簽在租房合同上的狗爬字,沉默片刻,報複似地擡筆将最後一點底色鋪了:“這是行書,不建議新手練,你可以從米字格開始,再換田字格口字格。”
“想要練筆鋒的話,記得再買幾支2B鉛筆,中性筆練不出效果。”花澗補充,“十塊錢夠全套,比我的畫便宜。”
明明是很簡單的詞,連在一起就能讓沈亭文大腦原地斷連:“啊?”
“我的意思是,”花澗說,和善無比,“沈老板的字,從頭練也不過分。”
沈亭文被一刀紮中痛處,捂着心口要死不活地攤回去了。花澗少了人打擾,心情相當不錯,甚至還在等顏料幹的間隙裏泡了壺清茶,給什麽都不懂的房東好心分了一杯。
花澗其實也不懂茶,最多能喝出一點微小的口感差距。偏偏沈亭文給點陽光就燦爛,愣是要追着花澗問茶葉怎麽樣,吵得花澗想把他關屋裏去。
但這樣的喧鬧對花澗而言反而是很少見的,他小時候沒什麽可交流的同伴,到大學以後,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不願意出門或者與人交往。對于各種社交場合,他應付得來,但也僅僅停留在應有的禮節上。
很多人最開始可能會因為他恰到好處的禮節認為他是個好相處的人,但時間多一點,就能明白其中的冷漠和敷衍。
他不是一個可以深入交往的人。
花澗覺得沈亭文有些吵,在此之餘,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煩悶。
沈亭文平時不怎麽關注其他人的情緒,但處在各色各樣的人所構成的社會,要說完全察覺不到氛圍,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敏銳發現,花澗原本還算好的心情,在說話間慢慢低落了下去。
窗外的雨又大了兩分,“唰啦啦”的聲音不絕于耳。垂絲茉莉吊在檐下,被飄斜的雨珠打得不住搖晃。
屋子裏開的是地燈,不夠明亮,這會天色更暗,乍一眼過來,一片沉寂。沈亭文沉默了一會,終于不太受得了了,起身去把燈拍亮了。
花澗回頭看他。
“太暗了,眼睛累。”沈亭文說,邊走邊把領口的紐扣扯開一顆。花澗凝視他片刻,視線淡淡垂落下去。片刻後,他走到櫃臺邊,摸出筆記本撕了一頁。
這張紙再遞到沈亭文手裏的時候,上面寫了三種不同的字體,無一例外,都是“沈亭文”三個字。
沈亭文一怔,繼而笑出聲。
而這一笑導致的結果,就是花澗的臉色更難看了。趕在花澗拿出裁紙刀抹他脖子之前,沈亭文舉着紙,忙不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