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
第 2 章
虧于這一句真真假假的多謝,沈亭文心情大漲,主動為趕了一夜車的花澗包攬了早飯。然而還沒等他刷上幾點好感,一盆涼水就兜頭澆了下來。
他坐在桌子對面,看着花澗對着桌上的食物琢磨半晌,一聲不吭推開他引以為傲的溏心太陽蛋,慢條斯理吃掉吐司喝完藕粉,施施然洗過手,拿起鑰匙去隔壁書店了。
沈亭文唏噓地将碟子從洗碗機裏拿出來,心道美人心難測,原來連口味都難以琢磨。他在這邊晃悠完,跟着晃悠去書店,繞了兩座書架才看見人。花澗一手抱着三四本書,一手從書架上撥出來一本,額邊沒綁住的發柔柔垂落在眼邊,讓他随手撥到了耳後,只是沒走兩步,又被晃下來了。
沈亭文憐香惜玉,默不作聲欣賞片刻,主動上前接過書,問道:“收拾書架?”
花澗矜持颔首,順理成章地将新取下來的這本也疊上去,往前沒兩步又伸手:“勞駕,最下面那本給我。”
“櫃臺後面有書單。”沈亭文說,把店面挂出去之前,他專程對着整理過一次書架,自以為不會有太多問題。花澗聽言,稍偏過頭瞧了他一眼,卻是說了句“不用”。
沈亭文挑眉,略有驚奇,但不是很意外,只能說與他對花澗本人的想象完全相符。他低頭跟在後面,草草翻了兩頁,又開口了:“這本你看過嗎?”
“沒有。”花澗頭也不擡地說。
“《無限的清單》,”沈亭文确認道,“沒有嗎?”
屋內明亮,沈亭文沒有太直白地去看花澗的反應,而是稍稍錯了目光,于是他很确定花澗開始其實是發了個确定的“嗯”的音,但花澗身形一側,再轉過書架,說法便換了:“這本看過一些——給我。”
沈亭文勾唇:“翁貝托·艾柯,”他故意逗人似的執着晃了一下,才穩穩放到花澗手中,“講了什麽?”
“藝術,創作,鑒賞,與應用……”花澗片刻後才回答,“感興趣的話,你可以自己看一看。”
“感興趣,所以才要聽你講一講,”沈亭文說,“單看一本書太枯燥了。”
他說話的語氣有一些故意學着自己的成分,花澗意識到了,語境和語義常會調動更多的東西,何況花澗心思足夠敏感。他神色平靜,語氣依然是如出一轍的平和:“枯燥的事情多了,沒有回報一樣可以被劃入枯燥的範疇裏。”
“我不愛做無用功,”沈亭文說,“什麽時候看的?”
“不記得了。”花澗說。
沈亭文就笑。
花澗确定沈亭文聽出來了自己的意思,這人跑不離是個人精,但他并不在意。外面的雨好像停了,天放晴了一點,連帶着屋裏燈光顯得黯下去兩分。他一邊梭巡着書架,一邊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要說不記得,那肯定是假的。花澗的記性能夠支持他至今記得相關內容,自然也支持他記得是哪個時間段接觸了這本書。一定要說起來,時間确實偏早,能夠直接推回到高中時期。
但他沒有回想過去的愛好,也不想跟只認識了兩三個小時的人分享關于自己的事情,于是只是沉默了片刻,便将自己拉回現實,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
店面不大,走完一圈不需要太多時間。等花澗把事情都安頓好,雨恰好停了。他拎着一把傘,慢悠悠走到街頭,看向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裏鑽出來,沖着他摁喇叭的車,将手機丢回口袋,伸手去開後門。
車門“啪”一下上鎖,氣勢洶洶毫不猶豫。花澗頓了頓,走到前面,看着車窗後露出來的沈亭文的臉,點點車把手。
“幹嘛?”沈亭文略有不滿,“你把我當司機呢?”
這個角度不好,花澗說話得稍微躬下身,不是很舒服。他幹脆往後退一步,點頭,敘述道:“方才在店裏,你說自己當司機的。”
“我有說嗎?”
花澗點頭。
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只要不認,就是口說無憑。沈亭文底氣十足,否認:“我說的是我送你過去。”
“有區別嗎?”花澗不為所動。
“有!”沈亭文用力點頭。
花澗沒動,垂眸看着沈亭文,目光從薄薄的眼皮後投落下來,冷冷淡淡地,一點情緒沒有。
片刻後,沈亭文被迫認輸,用請金主的恭敬,終于将花澗請上副駕。
***
鳳鳴街地處市中心,繞過梧大主校區就是行政區,限速限得離譜。真講究起效率,還不如騎共享單車。花澗靠在椅背上翻材料,沈亭文更閑,直接擺出了遛彎的架勢。
他不着急,花澗也不急,他困勁被晃出來了,撐在車窗邊發呆。
梧城市中心的規劃确實很老,只說鳳鳴街這邊的行道樹,樹齡少說幾十年起步。這會春意剛來,只來得及讓兩側的垂絲海棠打個苞,彌散出一點甜絲絲的味道。
這和花澗小時候常見的景色還不同。小時候,從家往市集那邊,有條商業街。走到頭向南拐,那條路上盡數是遮天的楊樹。可要說對那條街更深些的記憶,反而是拐過彎後十幾步,層層樹影裏藏着的一家幾乎看不到的小書店。
後來他讀到初中,再去找的時候書店已經不做了。不過那邊地方也小,再後來他買詞典時,還找到老板家裏過。但要說更深的印象,花澗的确回憶不起更多了。一來他回家的次數少,二來家裏重新裝修過,除了書架上特意陳列出來的幾張照片,他完全找不到屬于自己的印記了。
花澗眨了下眼,看見路口的紅綠燈正好變黃,再一扭頭,又發現沈亭文眼都不轉地盯視着自己。
沈亭文的視線不算讨厭,花澗見多了不同的目光,能看出來沈亭文流露出的更多的其實是很單純的欣賞和喜歡。對這樣的人,花澗也升不起什麽敵對的心思。他稍稍動了動,換了一個舒服點的姿勢:“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沈亭文說,“在想你像誰,怎麽長成了這個樣子。”
“誰都不像。”花澗攤手,“不合你的審美?”
怎麽可能。沈亭文幾乎脫口而出。說也奇怪,沈亭文自認為自己也是見過不少美人的,但他看到花澗的時候,依然覺得花澗長得實在太好,連帶着身上的氣質,都不是能夠通過模仿或者扮演裝出來的。
他看見花澗骨節明顯的手指搭在車窗內弦上,被黑色的車門襯得愈發修長素白。他一邊輕聲說着話,一邊向自己的方向轉過頭。
也是這個瞬間,沈亭文發現,花澗右眼角上竟然還有一枚淡紅色的痣,隔着金絲眼鏡,落在微斂的眼睫上方,不是很明顯,像是被紅筆芯不經意點了一下。
不明顯,更不豔麗,可是依然很漂亮。它出現在了花澗身上,所以它才來得剛剛好。
“不滿意就忍忍吧,畢竟我不會去整容。”花澗聳肩輕笑,方才纏在他身上的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瞬間一掃而空,說完他便轉了回去,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窗戶內弦。
他右耳戴着只藍牙耳機,轉頭差不多就是不想繼續講話的意思了。但大學城這邊限速過分,紅綠燈時間還長。沈亭文幹脆也往後一癱,大大方方端詳着花澗側臉。
片刻後,花澗終于被他看煩,徹底扭頭向外,不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