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第 1 章
三月十七日,小雨。
梧城的三月總是在下雨,下古詩詞中“細如愁”的無邊絲雨。碰上哪年運氣不好,能一下三五天,把哪裏都泡得發潮,倦得人只能提起打哈欠的勁。
沈亭文在日歷上寫下“小雨”二字,整個人往後一攤,沒骨頭一樣窩在藤椅裏,撈過旁邊的小籠包啃了一口。
現在是标準時間早晨八點,一個本該抓緊最後機會與被窩相親相愛的時間,因為某位冤大頭昨晚一條消息,轉眼灰飛煙滅。
但沈亭文不能有意見,畢竟人家寫作冤大頭,讀作金主,還沒見面,就依靠租房合同掌握了自己未來三個月的經濟命脈——明明對方還連個确定要租的準話都沒給,就這樣背負一條無辜的小生命實在有些過分。
沈亭文看了眼窗外。
雨快停了,這條街沒公交,出租車一樣進不來,從街頭步行到茶室得走幾分鐘……沈亭文琢磨着,又看了眼手機,頂着“花澗”昵稱的最新消息停留在半小時前:【到車站了。】
他覺得這個人發消息很有意思。
現代社會,很少會有人在句子結束時加句號,有的人甚至不怎麽在劇中打逗號,好像會平白浪費很多時間。而與認真的句號相反,這人的句式簡潔到極致,連主語都懶得往出冒。
當然,如果沒有那個居高臨下,活像鄙夷的貓咪頭像的話,他會很樂意将昵稱與人做個配對,先入為主地認為這是個溫文爾雅仙氣渺渺、在書文裏淫浸已久的風雅人物。
不過現在能夠确定的一點,只有這人不缺錢。
他在的這條街,叫鳳鳴街,位處梧城市中心地帶邊緣,離大學城三條街。地理環境一般,人流量還行,租金貴的可怕——花園城市,還是個想往高新城市上面靠的花園城市,再加上“市中心”三個字,BUFF疊滿。
何況,這地方還得再疊一個鬧中取靜的BUFF。畢竟一條街,大多是工藝品、書畫、花店咖啡店,連吃早餐都要拐去另一條。除了花裏胡哨,就只适合有閑的人散步,以及情侶約會,主打一個願者上鈎。
而沈亭文,在這裏豪氣地擁有兩家店面,偏偏最近手裏沒錢,是個名副其實坐擁百萬資産的窮光蛋。
賣店是沒必要賣的,西北風也是不想喝的,但冤大頭……不是,金主爸爸,是可以找的。
複古的花窗前吊着垂絲茉莉,長長垂下來的蔓藤擋了一部分視線。沈亭文吃完東西擦手時,正有道颀長的身影撐着一把傘,不疾不徐從窗外走過。行李箱滾輪滑過路面,帶來一點輕響。
這個角度不太好認人,他沒看出什麽所以然。在對方收傘進門的空隙裏,茶桌上的水壺正好一聲蜂鳴——
管對方是個什麽人,只要給錢,他可以拿出絕無僅有的友好态度。
只可惜,沈亭文的算盤珠子還沒打響,就噼裏啪啦滾了一地。
推開門的人戴着口罩,蓄了半長的發,筆挺的西裝褲包裹住長直的腿,又讓長風衣遮了一半。衣領處扣子沒扣,該露出來的脖頸卻被煙灰色圍巾恰恰擋住。
他擡起眼,眸光在上挑的眼尾流轉,輕輕淡淡落在沈亭文身上。
很漂亮的眼睛——沈亭文腦中一瞬間只剩下了這麽一個念頭——漂亮得讓人有危機感。長睫微斂,略帶笑意,眼尾長長拉開,不言不語間已經露了太多顏色。唯獨目光有些疏離,偏又被細框眼鏡擋掉大半,顯得更加風雅缥缈,生人勿近。沈亭文在這一瞥中不自覺挺直了背,目光梭巡過自己,又看向茶室角落,最後再回到花澗身上,張嘴半天,沒憋出半個字。
花澗似乎笑了下,指指他放在桌上的手機,确認道:“沈老板?”
聲音清冽,乍聽甚至有兩分溫柔,溫文有禮。沈亭文後知後覺應聲,握上花澗伸出的手。
這只手也很漂亮,素白修長,筋骨勻亭。皮膚上沾着一層涉雨而來的寒氣,握上去時有些冷。小指指甲稍長,動作時很輕地從手側劃過去,一觸即逝的觸感。沈亭文一個激靈,不知道漫游到何處的思緒終于安安分分地回到腦子裏,殷勤給花澗讓過座:“是我是我,這邊路不太好走——你先喝點什麽?有喜歡的茶嗎?”
“勞駕,”花澗落座,“熱水就可以。”
沈亭文兌得溫度正好才遞過去,花澗又對他說了句謝,一手抵着杯底,很文雅地抿了一口。
那雙眼睛已經夠漂亮了,容貌卻一點沒讓壓住,足矣滿足他人對眼睛主人的所有想象。溫水漫過唇瓣,唇色就在溫水裏複蘇,帶着自然上揚的弧度。他花了小半分鐘才放下杯子,大概是暖舒服了,側眸又向沈亭文笑了一笑。
沈亭文腦子裏的小人果斷又給他拉了一次禮花。
他讓禮花炸得神情恍惚,呆滞轉身,同手同腳走向樓梯,讓欄杆絆了一下才徹底清醒。他一邊暗自唾棄自己見色起意,一邊不動聲色舒緩繃得發酸的後背,佯作正常走進房間,門一關,就無頭蒼蠅似的在原地轉了好幾圈,兩手一抹臉,按住心跳聲震天的胸口。
五六分鐘後,沈亭文終于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儀表,毫無異狀抱着紙張和本本下樓。
一杯水快見底了,花澗可能是見他太久沒動靜,相當自來熟地從茶室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半倚在椅子上邊翻邊等人。
第一印象總是特別重要,就好比現在,沈亭文怎麽看花澗怎麽順眼,給對方重新倒了水,周到又貼切地在旁邊解釋:“店面去年翻修過,這是裝修設計圖,房産證。消防報告和相關許可證辦全了,應該沒有要額外操心的東西……”他翻了幾頁,一份一份羅列開,“書店年交,房子本來是押一付一,但你跟着書店租,就不收押金了。如果沒有問題的話,這是合同。”
花澗已經把設計圖和産權證看完了,聞言接過那幾張紙頁,把條款一條一條看過去,點評道:“裝修變得天翻地覆。”
沈亭文拿不準他的意思,他們在手機上其實聊得差不多了,但聊得差不多和真正敲定之間通常差了十萬八千裏。八字沒一撇的事情,臨陣變卦是常事,沈亭文暗自琢磨,主動直身讓道:“主要改了采光,我帶你過去看看?”
“不必。”花澗頭也不擡,他看東西向來很快,何況合同并不長,從頭看到尾也就半分鐘的事情。簽字筆在他手指間轉了兩圈,被點在合同上寫的,明顯低于市價的租金上:“隔壁書店,二樓副卧,沒寫錯?”
“沒有,”沈亭文睜眼說瞎話,“缺錢,急出。”
花澗眯着眼打量他,沈亭文早調整好心态,足夠應對他的目光了,大大方方任由他看。片刻後,花澗收回視線,在合同最後簽下名字,漫不經心地以一種始料未及的方式命中了真相:“剛剛上去那麽久,光改這個了?那很難不讓人懷疑,你是不是在其他地方挖了坑。”
沈亭文:“。”
到底是個什麽坑,誰說得準呢,沈亭文心裏碎碎念道,嘴上那點門也不把了 ,開玩笑道:“怎麽會呢?就不能是你合我眼緣?”
“怎麽會呢?”花澗學着他的語氣,“來搭話的人十個有九個這麽說。”
沈亭文從裏面咂摸出一點默認的味道,笑出聲來。花澗歸整好那些紙頁,起身,将自己那份合同折了收好,另一份則被他按在沈亭文胸口。
沈亭文挑眉,伸手去碰,花澗卻不着聲色輕巧退開。他側身拉過自己的行李箱,再望向沈亭文時語氣平靜,像是陳述什麽事實:“那多謝沈老板關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