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分
第009章 秋分
驟然的打擊會讓一個人在短時間內發生變化,但卻無法長久改變。
畢竟人的性格是長時間養成的,外界的點滴就像是無形的一把剪子修剪枝葉脈絡一樣,慢慢塑形。
接近二十年的生活裏,李芷絨一直都是個驕縱任性的脾氣,又怎麽可能在旦夕之間發生什麽改變呢?
雖然她周身的環境已經巨變,但她其實有不需要改變的資本。
畢竟無論如何,都會有一堆人上趕着寵她。
但是,謝為不認為自己會是那其中之一。
面對女孩兒的糾纏,他只覺得麻煩,而且很快上升到了煩躁的程度。
對于他這種人而言,從前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交情’得了什麽?李芷絨知不知道他是那個所謂的‘大哥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沒耐心當她的消遣。
因為謝鳶的緣故,謝為那一身臭脾氣在面對‘小姑娘’時總會收斂一些,而且習慣于照顧她們。
他會給嫌棄藥苦的李芷絨糖吃,也曾經幫過不敢一個人待在醫院的蔣莞,現在又被李芷絨纏上……
但這不代表謝為就真的喜歡管這些閑事。
只是心裏始終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說着‘幫幫她們,也許就是在為妹妹積福’。
現代社會關系越來越講究一個‘泾渭分明’,人與人之間最好是像兩條平行線一樣互不幹涉,謝為對此很認同,他同樣覺得距離感非常重要。
但同時他也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人生可能就是會落入一種需要別人去幫忙的境地。
可是,李芷絨需要幫忙的地方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現在連走路都要人幫了,也實在太沒有分寸感。
可女孩兒渾然不覺,依舊在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巴巴看着他。
……算了,誰讓是自己害她過敏的。
謝為沒了脾氣,再次蹲下身子。
李芷絨臊眉耷眼的,軟沓沓的趴了上去,垂在他肩上的手臂一片片的紅痕。
看來是真的很癢。
謝為心裏的無名火徹底散了個幹淨,一邊背她進院一邊叮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塗藥膏,盡量別撓。”
這女孩兒一身皮肉嬌嫩,過敏了還真難搞。
很大概率她忍不到第二天去挂水,就會把皮膚撓破了。
李芷絨也實話實說的嘟囔着:“忍不住怎麽辦……”
“你又不是第一次過敏了。”謝為皺眉,直白的說:“之前怎麽忍的現在就怎麽忍。”
他就差直說‘你怎麽這麽沒出息了’。
但李芷絨就像聽不出來似的,悶悶道:“以前過敏的時候,都是媽媽一直幫我冰敷的……”
稍微回憶一下都覺得郁悶。
“你幹嘛非要人幫你冰敷?”謝為不慣着她這臭脾氣,直言不諱:“你自己不會拿個冰袋敷上啊?”
“……”
把李芷絨背進屋內,謝為剛想把人放下離開,她圈着自己脖頸的手卻突然緊了緊,一瞬間幾乎變成‘勒’的動作。
“客廳燈怎麽是開着的!我給所有人都放假了啊。”小姑娘緊張兮兮的說:“不會遭賊了吧!”
“……”謝為被她勒的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艱難開口:“你先下來。”
真是要煩死她了。
李芷絨撥浪鼓似的搖頭:“不要不要,我不敢。”
正在玄關處糾纏着,客廳的人就聽到聲音跑過來了——
“蟲蟲!”應妤汐訝異的看着眼前這一幕,眨了眨眼:“你怎麽才回來啊,我等好半天了。”
李芷絨見到是她不是賊,才松了口氣從謝為身上跳下來:“你來就來呗,幹嘛不提前說一聲,怪吓人的。”
“…我哪有不說啊。”應妤汐冤死了,憤憤抱怨:“是你沒看手機吧?”
李芷絨欲言又止,心想自己剛才還真的是沒看。
“你有朋友在正好。”謝為見縫插針,立刻說:“我先走了。”
說完他一秒鐘不多待,立刻轉身離開,速度之快堪比閃電俠,好像生怕多留一秒就出現什麽變故似的。
李芷絨連句‘再見’都來不及說,看着他背影消失的門口,心裏頗為不是滋味。
“什麽情況?”應妤汐見只有兩個人了,連忙問:“那男的誰啊?”
李芷絨沒說話,脫了鞋懶洋洋的走去客廳,像是沒骨頭一樣的躺在沙發上。
她手腕還挂着從醫院拿出來的小塑料袋,随着她的動作‘嘩啦’作響,裏面的藥膏跟着掉了出來。
女孩兒渾不在意的垂眸看了眼,忽然想到謝為叮囑了兩次的記得塗藥膏……
她又站了起來,走去洗手間洗臉,洗手臂。
“我去。”應妤汐注意到她紅了一片的手臂和脖頸,連忙竄過來問:“怎麽回事?你過敏了?”
“嗯。”李芷絨還是很給她面子,對這種顯而易見的事都回應了一聲。
“瞎吃什麽東西了啊?”應妤汐皺起眉:“嚴不嚴重,用不用告訴叔叔阿姨啊?”
李芷絨:“不要,去醫院挂水就行了。”
應妤汐嘆了口氣:“你說不要就不要吧。”
她算是全程都知道李芷絨家裏這點事的,也明白他們如今的相處尴尬。
要是把陳彥芝和李擎威找來,惹的李芷絨不開心就更難搞了,只是……
“你自己去醫院吊水多可憐啊。”應妤汐說:“我明天陪你去吧。”
李芷絨愣了下,再次拒絕:“不要。”
“幹嘛啊!”應妤汐不開心了,嘟起嘴巴:“你嫌棄我?”
李芷絨搖了搖頭,唇角的笑容有些得意:“我有人陪。”
是謝為害她過敏的,當然要陪着她在醫院才對。
“有人,誰啊?”應妤汐雷達狂響:“不會是剛剛送你回來的那個人吧!”
李芷絨‘嘻’的笑了聲:“你還蠻聰明的。”
“啊啊啊,真的假的,你和那人什麽關系啊。”應妤汐立刻揪着她追問起來:“那男生看起來比咱們大啊,你朋友?不對,我沒見過,他為什麽剛剛背着你明天還要陪你去醫院啊!”
問題太多了,李芷絨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只說:“他害我過敏的,當然得陪我去醫院。”
“啊?”應妤汐愣住:“怎麽回事啊?”
李芷絨沒說自己每天都去修理廠的事,只簡單敘述了一下今晚吃的面是他做的,而裏面有羊肉。
“啊這,不能算是他‘害’你的吧?”應妤汐聽完,實話實說:“你非得讓人家給你做飯,還沒告訴他你容易過敏這件事啊。”
……
她的朋友似乎比她要講理許多,李芷絨默默的想着。
“但你怎麽認識這麽個人的啊,他看起來不像是咱們這個圈子的呀。”應妤汐還是理解不了:“是你什麽人啊?新雇的保镖?還帶做飯的?”
李芷絨張了張口,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因為,她确實不知道該如何概括她和謝為的關系。
末了只能說:“他叫謝為。”
頓了頓,李芷絨又補充:“救我的那個人。”
只說‘謝為’這個名字的話,應妤汐怕是很難想起來。
哪怕這個名字是她查出來的。
李芷絨可太知道他們這圈子的人都是什麽狗記性了——基本是不會去記普通人的名字的。
“啊?這就是見義勇為救你的那人啊?”應妤汐聽到這個立刻來了些興趣,甚至走到窗戶邊上張望。
但謝為早就走了,她自然什麽都看不到。
然後她發出和李芷絨第一次見到‘救命恩人’時一模一樣的感慨:“沒想到長這麽帥啊,身材也好。”
李芷絨額角青筋跳了跳,莫名有些不悅:“你觀察那麽細致幹什麽?”
謝為也就在她面前逗留了幾秒鐘而已。
“嘻嘻,觀察帥哥是我的本能,畢竟普男太多,帥哥太少。”應妤汐理直氣壯的說着,走過去拿過藥膏幫她塗,邊塗邊問:“你倆什麽關系啊?”
“……我倆能有什麽關系?”
應妤汐不信:“那他這麽大晚上的陪你?”
“都說了,是他做飯把我弄過敏的。”
“正想問呢,他幹嘛給你做飯啊?”應妤汐更不能理解了,難道這救命之恩還包售後的?
李芷絨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索性用不耐煩掩飾:“你調查戶口本啊?哪兒來這麽多問題。”
應妤汐定定看了她幾秒,忽然問:“你該不會是因為他和寧楚宸分手的吧?”
‘咣當’一聲,李芷絨拿着的洗面奶掉進水池裏。
她表情幾乎是驚恐的:“你瞎說什麽呢?”
“不是就好。”應妤汐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看到帥哥移情別戀了。”
……
李芷絨沒說話,內心是不平靜的。
她忍不住在想自己剛剛難道是哪裏表現出來對謝為的‘戀’了?這怎麽可能呢?
應妤汐:“蟲蟲,那帥哥多大啊?”
“你老問他幹嘛?”李芷絨有些煩了。
“問問嘛,你知道我對帥哥一向很感興趣的。”應妤汐眼睛亮晶晶的,直白的說出自己的計劃:“你跟他沒關系,我可以和他有關系啊!”
李芷絨愣了下,立刻關上水龍頭,嚴肅道:“不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毫不猶豫就想阻止應妤汐的‘狩獵’,但總之就是覺得不行。
“啊?為什麽不行?”應妤汐當然也不理解,懵懵地問:“以前我看上誰了你不都是主動幫我牽線搭橋的麽?”
怎麽今天破天荒的阻止了?
“你…你三個月就換個男朋友,幹嘛找我的救命恩人啊。”李芷絨腦袋亂成了毛線球,随意扯了個理由:“他一個普通人,還比咱們大了好幾歲,一年掙的錢大概買不起你一個包,看上他幹嘛?”
她們兩個打小就認識,李芷絨知道女孩兒就是個喜歡談戀愛的性格。
應妤汐上高中起就男朋友不斷,平均三個月一個——但作為千金小姐,她的交往對象沒有一個是窮人。
果然,應妤汐聽了這話就沒興致了。
“哦,那算了。”她嘀咕着:“不是一個圈子的,再帥也不能撩,何況他比咱們大好多,說不定已經有女朋友了。”
“我一個堂堂千金大小姐,當然不可能上趕着去當小三呀。”
應妤汐完全是開玩笑的說了兩句,完事兒擰上藥膏拍了拍李芷絨的屁股:“擦擦手趕緊出來,我帶了最新款的游戲機來哦!”
李芷絨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輕輕笑了下。
這段時間為了轉移注意力,兩個人一直在打各種各樣的游戲,前些天都是她去應妤汐家裏找她玩的。
今天出了點意外,李芷絨沒過去,她就特意過來找她了。
應妤汐是個各方面都很不靠譜的,但做朋友卻沒得說。
李芷絨從冰箱裏拿了兩瓶果汁才走過去,把瓶子放在茶幾上,就和她一起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
“蟲蟲。”應妤汐把游戲機遞給她,順口問了句:“你最近和寧楚宸沒聯系了吧?”
李芷絨搖頭:“沒有。”
她已經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把寧楚宸拉黑了,最近又沒怎麽待在家裏,就算他想找她也是沒有門路。
“一猜就是,他整天到我這兒來打聽你的消息。”應妤汐‘哼哼’了兩聲:“問的我煩死了,也給拉黑了。”
他們高中時也算是個‘鐵三角’,但寧楚宸現在喜提被另外兩人拉黑了。
李芷絨覺得有些好笑,擡手輕撫了下應妤汐的頭毛:“嗯,挺好的。”
“……你這姿勢像是摸狗頭。”
誰家好人不摸頭發而是摸頭頂啊!
兩人打游戲打到後半夜才去睡覺。
準确來說是應妤汐困的不行了,差點靠沙發上就直接睡着,李芷絨看不下去,拉着人直接上了樓。
實際上她因為晚上在醫院睡了那麽一會兒,并不怎麽困。
哪怕是躺在床上沉浸在黑暗裏,思緒也是清醒的。
李芷絨知道自己一晚上都是心不在焉的狀态。
哪怕是打游戲,也在想着別的事。
想着……自己和應妤汐說的那幾句話。
那些話李芷絨像是對應妤汐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也許确實不該和謝為再有什麽交集了,而且每次都是自己上趕着,躍躍欲試的去接觸。
她想和他做朋友又有什麽用呢?就算謝為是小時候的大哥哥,可他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圈子裏的人了。
可能是因為‘救命恩人’這層關系,李芷絨真的挺想和他做朋友的。
可就算成為朋友,似乎也沒什麽必要。
這麽一想,又有點難過。
李芷絨蹙起秀氣的眉頭,在一團紊亂的情緒中,直到天空蒙蒙泛起魚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最近,她每天都是淩晨才睡着,總想着白天能補眠也行。
可白天往往也睡不好,眼睛很困意識卻是清晰的,黑眼圈也越來越重。
唯獨每天七點多去謝為那個破修理廠,窩在那個狹窄的沙發上聞到一些油漆味兒,她才能勉強産生一些困意……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