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民風清
民風清
張鳶心中慶幸,多虧随着一同前來,竟如此巧合遇到了夢中人,無論在大梁還是現今的魏國,她的目标都是殺了此人,如今自己身處異鄉,只有殺了他才是離開的關鍵。
但如今他是新上任的縣令,自己若還有武功埋伏刺殺,勝算不少,但她手無縛雞之力,連對付瘸腿的姐夫都難,看來只能從長計議。
秦之行比趙順高出一個頭,但趙順卻如自來熟一般伸手去攬他的肩,秦之行退了一步,冷眼看着他,趙順讪讪收回手,用笑掩飾尴尬:“都是一家人,聽聞你遠道而來,我們來給你接風洗塵,”秦卿想攔他,但他說着如進自己家門一般,往後院走,拉都拉不住,劉牧喝醉了,早已被安排去了內宅休息。
秦卿懷裏抱着酒,謹慎地打量着周遭,秦煙幫忙拿着自家種的蔬果,她們前來打擾本就不好意思,走之前秦卿匆忙收拾好,帶給秦之行。
秦之行讓衙役把她們帶的東西收下,又轉頭看向了已經坐下的趙順,面上不顯但心中也有了大概。
趙順把自己的藜杖放在桌邊,爽快道:“我們正好沒吃飯,不介意一起吃吧。”還沒得到允許就已經下筷了。
秦卿跑過去試着拉開他,他擺了擺手:“老子好不容易沾點葷腥,別裝矜持了,快快,你也坐下吃。”
秦之行并沒阻止趙順,秦卿對他比劃着,張鳶剜了眼坐在旁邊大快朵頤的趙順,解釋道:“姐姐是在給你道歉,不好意(思)...”
秦之行全把他當作空氣,并不在意,他看着桌上的飯菜,打斷她的話:“這些已經動過,既然你們沒吃,我找人重新送些過來。”
秦卿急忙擺擺手,她覺得這些就很好了,此次到訪非常冒昧,不想繼續生事了。
秦之行明白她的意思,便讓人換了新的碗筷,重新坐下了。
趙順一直吵嚷着和他搭話,秦之行眼也沒擡,只默默吃飯,并不理會,他嗓門大,在寂靜的夜裏襯更加聒噪,秦之行聽得煩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趙順知他怒了,自己不讨好,也不敢多說了。
秦卿不敢多吃,只挑了些小青菜在嘴裏嚼着,似乎一直沒有咽下去,不時地照顧趙順和秦煙,給她們夾菜,她僅比秦煙大兩歲,和秦之行同歲,卻周到又熟練地照顧每個人。
張鳶雖然不餓,但到底折騰了一晚上,怎麽也得吃飽回去,秦之行眼睛的餘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放下筷後直接望向她,問道:“我久未回來,對縣裏的事也不了解,如今縣衙正缺人手,需要人幫忙整理一下案卷,每個月月錢一兩,不知秦煙可否來助我?”
一兩銀子自然收買不了她,之前出任務,左司的刺客都只收金葉子,但是如果能當個臨時的書辦,倒也有機會接近秦之行,伺機刺殺他,秦之行主動提出,倒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張鳶心裏計算着,并沒有直接回應。
一邊的趙順大喊:“不行!我不同意。”他喝了點酒膽子大了些,秦卿在一旁扯他,但他站起身,比手畫腳,分明是醉了:“你說來就來啊,誰在家幹活,誰照顧秦安,她又懶又饞,脾氣還不好。不夠丢我們面子的,她可不配。”
話還沒說完,拉着秦卿就要走,走出去幾步,又回來抓張鳶,且不說張鳶自己心裏的打算,哪怕不想留下,也不能任由趙順胡來,她甩開他的手:“姐姐嫁于你,不是你的附庸,你無權替我做決定,以後更休想控制我們。”
但是男子力道太大,抓着她剛剛受傷的胳膊,她掙脫不了,疼得出了汗,秦卿上前,拉開趙順,趙順卻一手一個,如同拎小雞一般,拉扯她們。
秦之行音若秋霜:“住手,我何時允你離開的?”說着拔出衙役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清平縣一向民風淳樸,與人和善,今日你當着我的面欺負秦家人,可想過後果?”
趙順一下醒了酒,斜着眼看向脖子上的劍,戰戰兢兢:“秦縣令,秦大哥,我的親哥哥,咱們有話好商量。”
雖然他們兩家自幼交好,但自從秦家一家離開後,秦卿沒見過秦之行,也不知他品行如何,趙順又口無遮攔,她心中一直不安,沒想到趙順還是觸了逆鱗,她忙拉着趙順跪下,她說不出話就一直磕頭。
張鳶去拉着秦卿,扶着她的頭,她這麽實心眼兒地磕下去,只怕會把自己磕得頭破血流:“我自是願意的,但是我需要先安頓好姐姐,明日日落之前我會給你答複。”
無論眼前人是不是自己的徒弟,他本意并不想為難她們,秦之行收了劍,轉身坐下。
趙順看出他不計較,抓起藜杖,一瘸一拐地小步跑着,秦卿怕他摔着便跟上去扶她,張鳶也一起回去了。
內宅。
劉牧已經在西廂房裏夢過三巡了,呼聲震天,秦之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入睡,不知是錯覺還是隔壁的鼾聲,他覺得整個床板都在微微晃動,這又讓他回憶起當日大殿之上,應該正是地動。
他起身點燃燭火,翻閱着桌上的縣志和賬本,清平縣地質特殊,南稻北麥,主要以種植稻谷和小麥兩種糧食為主,田地少的百姓入冬就以打獵為主,秦卿家就是如此,趙順也是在打獵路上被獸夾不小心夾到,才一直跛着,他細細翻着,不知不覺坐了一夜,天也漸漸露出曙光。
李玉來縣衙上值時,內宅的鼾聲依舊響着,他氣得在大堂整理書卷,秦之行向他走來,李玉內心不平,老縣令清苦一生,如今新官到任第一天便公然收受賄賂,他只道世風日下,但面上的禮節總歸還在:“縣令。”說完便接着整理,頭也不擡。
秦之行自然知道他內心所想,見李玉氣急,他反道內心有一絲快慰,蓮花出淤泥而不染,不同流合污者才難能可貴,他道:“陛下有心肅清官場,劉牧搜刮民脂民膏,既然想得到證據,如果我不接受其好意,又怎能讓他放下防備,只有和他上了同一條船上,才知這船的深淺。”
李玉聽得明白,知道自己誤會了秦之行,有些愧疚,但官場奸詐,誰知他不是哄騙自己呢:“那縣令準備如何處理那些財寶?”
“既取之于民,自當還之于民。若直接把這些珠寶分派下去,劉牧肯定有所覺察,你派2個信得過的人,去豐縣镖局走一趟,青州知州也是陛下所派,為人正直,不會走漏風聲,讓他們去青州換了銀錢,拉回來以補貼名義,各家各戶憑人頭數領了便是。”
李玉這才放心,領了命令就去找人了。
接近晌午劉牧才醒,他和秦之行交代幾句,便腆着肚子坐上馬車打道回府了。
秦之行用過午飯,獨自一人去鎮上走走,清平縣雖然偏居一隅,但經濟不錯,甚至可以說很好,鎮上開着綢緞鋪子,宋錦、蜀錦、南京雲錦在此都可買到,胭脂香水很多都來自京城,老縣令也深得民心,百姓都很敬重他。
秦之行一身玄色衣袍,因昨夜沒睡,眼下染了一層陰翳,街上有些相熟的街坊,想和他打招呼,但看着他的樣子,收回自己猶豫的手,不敢上前攀談。
這個時辰正是飯點,去包子鋪、面館、菜館的人都絡繹不絕。
一小販喊着:“來來來,剛出爐的肉包子,香噴噴,熱騰騰。”
蒸籠一揭,霧蒙蒙的熱汽四散,旁邊一只小手摸上蒸籠,抓起一個包子就跑,小販看見大喊一聲:“哎,別跑。”
小孩在前邊跑着,小販在身後追,畢竟是身量高出孩子許多,跑了沒半條街,就抓住了眼前的小孩,小販喘着粗氣,孩子手裏抱着包子,瞪着圓溜溜的大眼,眼裏噙着淚,十分無辜,撅着嘴,已經做好了被打罵的準備。
小販搶過他手裏的包子:“你跑什麽啊?”接着扒拉孩子的手去看,紅彤彤一片,“你看都燙成什麽樣了?這傻孩子,剛出爐的包子,多燙啊。”
他拉起孩子的小手往回走:“你要是想吃,就和叔叔說,叔叔還差你幾個包子嘛?”
小孩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不知所措地由他牽着。
旁邊一個婦女沖過來,看見孩子伸手就要打,小販把孩子拉在身後護着。
婦女臉上帶着歉意:“這死小孩和他爹頂了兩句,就說要離家出走,轉眼就不見人了,沒給您添麻煩吧。”
小販擺擺手:“哪有的事,來我送您幾個包子,”他摸摸小孩的頭,“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亂跑哈,吃不飽可就長不高了。”把包子裝好後遞給了他。
婦女應着:“那可不行,來來,我給您錢。”
目之所及,清平縣皆一片祥和,秦之行轉了一天,少有所育,老有所養,互相幫襯,不像演的,走着走着就到了城西,秦卿家。
昨夜回來之後,趙順又鬧了一陣,折騰到後半夜才作罷。
她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但是又實在放心不下秦卿,她第一次在這個女子身上明白“長姐如母”,趙順自腳受傷後就一直在家休息,秦卿每日寅時三刻便起,天還黑着就山上砍柴,秦安幾年前不知何故變得癡傻,對聲音極其敏感,她只能輕手輕腳地生火做飯,張鳶幫忙照顧秦安的時候,冬天農活不少,她既要翻耕土地又要冬灌、施肥,每次張鳶去幫她,她總是不舍得讓她動手,拉扯一番更浪費時間,而且她确實也不會,就在家裏擇菜收拾,盡可能減輕秦卿的負擔。
趙順當着她的面都如此肆無忌憚,如果她真的走了,還不知她姐姐會如何,殺人和救人,自是救人重要一些。
看見秦之行到了門口,張鳶上前去迎,她開門見山:“你再另尋他人吧,我暫時不能離開這裏。”
秦之行通過了解,也知道如今秦家的處境:“如果我請你和秦卿都前去縣衙呢?眼下寒冬,田地無收,趙順傷着腿,你們也需要掙錢,我不拘着你和她的自由,想回來可随時回來,但必須每日去衙門上值,等散衙後可以回家。”
張鳶計上心來,趙順實在不算值得托付的對象,之前她曾勸過姐姐和離,但她姐姐是不願的,倒不如用秦之行來逼一逼她,讓她不得不離開,最起碼不用整日守着趙順,而且張鳶懷疑他的腳沒準早就好了,只是一直以此偷懶耍滑而已:“我需要時間勸一下我姐姐。”
秦之行:“三日為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