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可愛的群群
可愛的群群
前段時間,有晚上開隊會給四類分子打分,打分有“老實”、“比較老實”、“不老實”三個類別。隊上十三個四類分子有十二個都獲“老實”或”比較老實”。
這些人對罰做的義務工、罰交的肥料、罰栽的樹、罰繳的雞蛋等都是完成了的,只有超額多少之別,比如每月罰交自家豬圈的糞肥兩挑,有人竟交了四挑五挑。
糞肥又有幹稀之別,對此有的地區農村用科學儀器“糞表”做鑒定,這裏只用肉眼。
此外,規定将寫有“某類分子”的白袖籠子套在衣袖上,這基本上也都做到了。有的怕違規嫌麻煩,幹脆将籠子縫在衣袖上——衣服反正又不換洗。
獲“不老實”的只有鮑世一個。鮑世在四清中自s過一次,被認為“性子烈”,所以連紋革造返派對他都比較寬松,“放他一馬”,還是不想随便就出人命。他這回之所以“不老實”,主要是因為他不戴寫着“壞分子”的袖籠子。
當時茂生和瑞莉态度很激烈,堅持要鮑世戴上袖籠子。主持打分的副隊長楊志受對鮑世道:“你聽見沒有?現在是真資格的紅魏兵下農村來了,你滑不過去了,從明天起你一定要戴上!”
瑞莉從一個富農衣袖上把籠子取下來交給他立即帶,他不接。
瑞莉厲聲問:“你帶不帶?”
他說:“錯了。”
瑞莉皺眉:“哪個錯了?你承認錯了?”
“寫錯了。”
周圍一片哄笑。有人笑道:”他說他不是富農!”
瑞莉倒被弄得下不了臺。茂生叫道:“現在不管上面的字,就看你的态度!”從牆邊拿根扁擔過來:“你真的不戴?”
他道:“你把我打死嘛!”低聲添一句:“你不要我把好聽的說出來。”
“啥好聽的?你說!”茂生高喊道。
瑞莉向錢亮轉過臉來,跟錢亮交換一下眼神。錢亮正在欣賞鮑世的犟脾氣,看茂生和瑞莉如何下臺。
此時瑞莉向他抛來恐慌求援的眼神,他不由暗喜:哈,鮑世這家夥,他有什麽“好聽的”說出來?他手裏有何把柄?是知青偷菜?茂生和瑞莉偷過菜,(錢亮沒有偷過!)但這算得了什麽?
還有,可能是杜先生的問題,過去是舊軍官,但人家現在在政協上班。鮑世過去在城裏開印刷小作坊,巴掌大個縣城,他與杜先生肯定認識。
杜先生與茂生父親是老朋友,茂生、瑞莉和錢亮從U市聯系到米縣插隊,就是靠杜先生的關系。
瑞莉又看錢亮一眼。錢亮不得已上前喝道:“鮑世,把套子戴上!”
鮑世不動,還白他一眼,錢亮看在與茂生友誼的分上,便給了鮑世一拳。這于是引起一陣小小的騷亂,袖籠子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鮑世流了一手掌鼻血,去拾地上的苞谷殼揩鼻血。
這時群群縮在桌子一角寫作業。這裏有燈她所以在這裏寫作業,節約家裏的燈油。她見了就撕張作業本的紙,而且是翻到本子後面撕的一張幹淨紙,揉幾下揉皺了遞給鮑世。
錢亮見了有些驚詫,他還覺副隊長楊志受臉色也很難看,但其他人對此都沒啥表情。群群的爺爺一直在抽葉子煙,群群離開桌子又回來都需繞過他的膝前,錢亮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他為孫女讓路的動作很爽快。
群群對開會其實并不關注,只在錢亮打鮑世時她才擡頭看着,神色很吃驚。散了會出去,鮑世在溝邊蹲下捧水喝。群群說:“呀,才宣傳了的喝生水要得血吸蟲病!”
鮑世嘴都湊到手邊了遂一撒手,這倔強漢子竟很聽群群的話。
群群從衣兜裏摸出個毛桃子遞給他,冷不防被背後一只手“啪”打掉了,是他爹。楊志受也許是當着錢亮才來這一手,群群手一縮吐了吐舌頭。鮑世對楊志受一翻白眼,把打落的毛桃子拾起來。
錢亮覺得群群有點意思如前所述,此外與群群臉蛋兒逗人愛也有關系。群群既然“捐棄前嫌”送小魚蝦給他吃,他和群群之間的忘年交就建立起來了。
錢亮走不遠就轉回來說:“群群,我現在是管水員啊,你能不能給我當向導?”
“當向導?”
“就是指點一下哪些是隊上的田。”
“我放牛呀!”
老猿笑道:“群群,牛我幫你看着,你給他當一回向導!”
錢亮、群群在田埂上走着。群群說:“袁老師他們都來了幾年了,你們現在才來。”
“是呀,所以我們叫新知青,他們叫老知青。”
“嘻嘻,老知青,又沒有長胡子。”
“群群,為啥別的隊早就下知青了,一隊現在才下知青?一隊是不好客呀?”
“嘻,你們是客呀?客還要下田?”
“不叫客就叫知青吧,一隊不喜歡知青?”
“不是呀,公社說我們隊上的四類分子多,怕把知青帶壞了。”
錢亮裝成若有所思:“哦,原來這樣,把知青都看成娃兒!”
群群把他瞄一眼,嘻嘻笑個不停。
錢亮問:“群群,這都好笑?”
“嘻,你說是娃兒,其實四類分子才像娃兒。”
錢亮愣了一下,繼之以感慨:“嘻,群群,你這話有意思!”
“是嘛,都沒有看見哪個四類分子在搗亂,只看見……”
“只看見知青在搗亂!”
“嘻,我沒有說,是你自己說的呀!”
“是我說的!”
錢亮手在前面一步之遙齊他胸口高的群群蓬松的頭發上撥弄着,弄得小女孩頻頻回頭瞄他。
他們從白鷺灘過,錢亮道:“群群,這裏叫白鷺灘,是白鷺多呀?我咋一只白鷺都沒有看見?”
“不光白鷺灘的白鷺多,就是我們隊的田,白鷺也多,這兩年才沒有白鷺了。”
“怪,是被知青吓跑了?”
“咋被知青吓跑了?”
“剛才不是說知青搗亂嘛!”
“我沒有說哇!”
“白鷺到底哪裏去了?”
“遭槍打了。哼,大人都說白鷺肉是酸的,不好吃,可是他們一樣要打。”
錢亮聽了眼前浮現出亭亭玉立的白鷺,倒真是練槍的好靶子呢,嘴角一扭笑了。群群偷眼看他,想好怪呀,他在笑?
錢亮接着又看見伍鬥中被他打中的靶子,笑得臉殼起皺,還翻出眼白。小姑娘吓得打個哆嗦,不肯走他前面了,在後面拖着。
錢亮走着看溝裏的水嘩啦啦流,自己炸堤做的無用功,頗沮喪。他走到一處溝口,這是一隊和三隊的分水口,水兩家平分。卻見有一邊的水口沖大了,約有3/4水流向這邊。
他叫聲:“遭了!”
群群連忙跑過來看,說:“嘻,水都流到我們隊了!”
錢亮趕快走兩步在一段草坡上挖帶土的草皮,這是擋水專用。昨天鮑世挖的草皮一塊塊方方正正,他挖的卻是支離破碎的,就将此草皮墊在本隊的水口下,可馬上被沖走了。
群群向他投去詫異的目光說:“這是我們隊的水口呀!”
錢亮道:“曉得!鮑世說的是兩個隊平分。”
群群說:“那,你多挖幾塊堆着,你再下去,我遞給你。”
錢亮依言而行,在群群的協助下,這才堵好了。錢亮左看右看,覺得兩邊的流量一樣了才罷。
群群說:“嘻,像你這樣大公無私的人,我才見到。”
錢亮道:“那知青呢?”
“知青更沒有見到!”
錢亮笑道:“哈哈,看來文化□□真的白搞了!”
不防背後冒出個人來,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夥子,想是三隊管水的,剛才睡着了。他肩扛鋤頭,也像錢亮剛才那樣,左看右看,然後對錢亮“嘿嘿”笑了兩聲。
群群感覺怪怪的,但她又腳跟腳跟錢亮走在一起了。
他們來到兩個大隊的分水處,一條大渠在此一分為二。溝邊有堵老牆,牆內荊棘叢生,還殘留着石基。
錢亮指着道:“群群,這裏過去好大一幢房子!”
“嗯,是坐油碾。”
“油碾?”
“就是榨油的水碾呀!”
“不碾米?”
“嘻,一年四季都碾米呀,榨油只有兩個月。過去這碾子最大了。”
錢亮跨上斷牆,看見裏面一個灰白的大碾砣,跳上去站着。“啊,錢亮哥哥,有蛇!”
對面說話群群本不用說“錢亮哥哥”,這聲音在錢亮心上撞了一下,延緩幾秒才诙諧地說:“有蛇?還有狐貍啊!這裏周圍都是莊稼,又有路,放水的天天走來走去。”
“沒得哪個進去呀!”
“不信!”
“嘻,也有,就是你們知青!”
一大一小相視而笑。群群一直害怕他笑,這回見他笑得跟大家有點一樣。
錢亮又道:“這碾子是解放前失火燒的吧?”
“你曉得呀?”
“看得出來。”
錢亮從碾砣跳到牆根上,再跳出來。環顧空曠的田野,遙想當年油碾盤踞在此的景象,何等氣派!
“群群,我想不是失火,是放火!”
“嗯,是放火,你好會猜呀!”
“因為如果是失火的話,這麽好的位置,他怎麽不重新修起來?所以是被人放的火,他不敢再修了,後來就解放了。”
群群不說話光笑。
“油碾的主人是大地主,栽秧季節,他霸着水要榨油,要灌自己的田,被憤怒的群衆燒了的。”
群群還是光笑。
“是不是呀?”錢亮笑着問,他內心裏希望被否定,這才證明一切都是被颠倒的,都是哈哈鏡。
“碾主——就是我們隊的鮑世榮。”群群不笑了說。
“哦,鮑世榮,和鮑世清是弟兄吧?”
“很遠的,一個爺爺都不是。燒碾子的人就在三隊,姓周,是鮑世榮的佃客。”
“嗬,東家跟自己佃客争水?”
“不是争水,是争……”群群又笑了起來,八九歲的女孩對這方面的事有點敏感了,話到嘴邊沒說。
“争田?争地?”
“嘻,他給你說——”錢亮轉臉一看,鮑世就站在附近,肩上扛把鋤頭。
鮑世歪了歪嘴角說:“争女人!”
“哈,争女人?”
“姓周的佃客拖了他幾年的租子,鮑世榮硬拿他沒辦法。後來佃客結婚,花轎不曉得咋的,就擡到毛家去了。”
“哈哈,佃客就把他碾子燒了!那後來呢?”
“後來就打官司,鮑世榮也不對呀,搶了人家的女人,官司打來打去,都沒有打贏。”
“亂說,地主和佃客,地主會打不贏官司?”
鮑世斜他一眼:“說你是豬,官府又不是地主選舉出來的!”
錢亮先是一愣,跟着火氣往天庭上竄。卻見群群臉蛋發白,在偷偷看自己。哈,鬼丫頭,你怕我揍他?
他遂在群群頭上摸一下。這一延宕,才覺得鮑世罵自己是豬,罵得真好!實在是好!笑嘻嘻把群群小肩膀摟着走了。
撇下鮑世站在那裏,先多少有點恐慌,自己口不擇言,現對其挨罵之後還笑感到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