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前夜
第098章 前夜
葉月, 空氣逐漸濕熱起來, 雨連續不斷地來,将平安京外暈染出一片綠意盎然。
京內卻透涼刺骨。
像是整座城市落入了彼岸, 細雨昏沉,光線暗淡, 鬼臭彌漫,植物萎頓。明明近日京中出沒的鬼怪并不多甚至算得上稀少,瘴氣卻不知從何處蔓延開來, 漸漸湧入平安京街道。貴族和僧侶都接連聲稱犯物忌并閉門不出,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人人自危。
第六日, 安倍宅內。
“我猜流言已經到達八岐大蛇那了。” 源博雅的視野裏, 李清河坐在上首, 用蝙蝠扇點了點代表八岐大蛇的小木片, 此時這木片正位于賀茂川上。“童子丸這兩日做夢非常頻繁, 和碎片的聯系也越來越緊密。我上午去賀茂宅, 從賀茂保憲那裏測算到西北方出現異動, 不出明日, 八岐大蛇定會逼入京都。
“它來了。”李清河擡起頭環視一圈, 平靜地宣布,眼睛卻在燃燒。
源博雅注視進那兩簇火焰中。
犧牲曠日持久, 鐵石心腸鑄就。
啊……何時才能結束?
他不合時宜地想。
“終于要來了。”源賴光輕哼。這幾日和一屋子的非人共處極大地磨練了這位斬鬼将軍的忍耐力, 即使她需要通過付喪神的中轉才能将信遞到位置較遠的李清河手上, 震懾百鬼的殺神也沒有因此露出之前面對膝丸時的不愉快的神色。“正好, 陛下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李清河接過信拆開。
“最後定下來的允許戰鬥的區域嗎……”李清河低下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沙盤上,“從朱雀大路最南的羅生門到右京的沼澤區,意料之中。”
“就這麽點地方?”酒吞掃了眼比例尺,皺了皺眉。
“對于鬼來說……”坐在他身邊的茨木思索了一會,說:“會束手束腳。”
“弱雞。”坐在對面的茨木童子撇撇嘴,直接嘲笑道:“連精準對敵都做不到,還敢說自己是大江山的鬼之魁首。怪不得連手都拿不回來,難不成你就喜歡把手放地獄火裏泡溫泉的感覺?”
“彼此彼此。”茨木并不動怒,俯視對面另一個世界矮小的自己,“羅生門大怨起?你這小不點還不是一樣耿耿于懷?”
“哈?你剛剛,笑我個子矮了吧?”
金發女孩那雙同色眼睛瞬間被點燃。
“——要咱說,”酒吞童子揚起眉,按住暴跳如雷的好友,輕飄飄地道:“不能精準控制力量,确實有些對不起這大江山之鬼的名頭啊。”
“……你在說誰?誰侮辱了名字?”
金眼惡鬼那頭白色長發無風自動。
“——說實話,”酒吞掀開眼皮,拍上惱怒的好友的肩頭,慢吞吞地說:“過于沉溺享樂,三番五次差點被人類用酒毒死的另一個‘我’……也挺令我驚訝的。”
一對茨木彼此怒瞪,龇牙咧嘴;一對酒吞沉默對視,再次開口。
“——長了個大腦袋卻不用只知道動手稀裏糊塗被抓住當苦力連累大家的是誰呀?”
“——抱歉,可能我腦袋不太好記不清了……最先出手的那個小不點是誰來着?”
兩對鬼視線交錯,瞬間電火花噼裏啪啦爆炸起來。
看到這一幕,最開心的數老神在在坐在李清河身側的鬼切之刀,樂呵呵坐在曾經的主人渡邊綱對面一起看戲,開心得不得了。
君不見連源賴光都勾起了嘴角。
“雖然區域不大,但敵人足夠,到時候你們可以比比,哪一隊在不出界的情況下撕碎的敵人更多。”李清河一句話将打頭兩只蠢蠢欲動的鬼釘在座位上,剩下的兩只酒吞互相對望一會,也無趣地移開眼睛。
小孩吵架,大人幫幾句就算了,難不成也要跟着吹胡子瞪眼嗎?
那多幼稚。
髭切遺憾地咂咂嘴,在兩只茨木的瞪視下悠哉悠哉喝了一口茶。
“聽好了,我并不想看見戰線擴大到有人區。所以每個人都盯緊自己負責的區域,決不允許八岐大蛇哪怕一個尾巴尖進入左京。他的手下若有膽敢跨入左京的,即使只是一只腳,也要做好被切碎的準備。”李清河抓了一把白色小旗子,一面面插入中間的沙盤,隔出可以活動的範圍,“為了确保這點,必須要嚴密地遵從計劃,各司其職——我不允許任何理由的失敗。”
做部署時的李清河沉穩冷靜,無時無刻不戴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居高臨下俯視沙盤如同操控命運的神明。
這是她之前從未在源博雅面前暴露的一面。
“八岐大蛇能且只能從羅生門進入平安京,到時候将它從開建坊處橫向趕進右三坊的區域。東西方向上,盡量把戰鬥控制在右三坊和四坊中,一旦進入二坊就要注意拉回。”李清河的手指慢慢劃過沙盤,“從開建坊到永寧坊這南北六坊是天皇劃給我們的戰鬥區域,因為沼澤太多,沒有人煙,随便怎麽打都行,但別一上頭打進豊財坊——豊財坊過于靠近大內,動作太大不好收場。”
白色的小旗插完了。最後,李清河撚起一面小旗,與前面的不同,這面是紅色的。
“……最後,這裏,将是這條蛇的終點。”與她表現出來的嚴肅和隔離左京的鄭重截然相反,她随手把紅旗松松插入右京的一片沼澤區內,用手指點點紅旗尖端按牢,方才收回手擡起頭。
“都聽明白了嗎?”
回應她的是一圈幽火搖曳的眼睛,金色的紫色的棕色的黑色的眼睛亮的驚人,像是從地底爬上來的凄厲鬼火。
“宰了它。”紫色鬼火的主人說。
“很好,我也是這麽想的。”李清河對源賴光咧開嘴,露出森白的兩排牙和尖銳的犬齒。
“八岐大蛇活得太久了……”她的眼睛同樣發亮。
“是時候送它去死了。”
“真是沒想到……”作戰讨論結束後,衆人領了自己的任務相繼離開,坐在李清河另一側的源博雅總算吐出了一口長氣。活動了活動僵硬的身體,開玩笑道:“……這輩子竟然能有和付喪神、鬼、妖怪一起讨論如何宰掉八岐大蛇的一天。”
“幾個月前我還沒想到這世界上真有神明鬼怪呢。”同樣疲累的李清河往後一仰倒在榻榻米上,聞言翻了個白眼。
……也只是幾個月啊。
源博雅看着風輕雲淡的李清河想。
什麽能造就一團火呢?
幹枯的柴,內部外部的水分全被暴曬榨幹,還有引爆的火星。
那什麽能造就自火而生的李清河呢?
——是什麽呢?
這幾天一直注視着李清河的源博雅,覺得自己曾經好像找錯了答案。
“倒是我過于軟弱了……”源博雅嘆了口氣。
從頭至尾他都錯了,他過于看輕李清河。
“……我以為,你是痛苦的。”半晌,源博雅慢慢開口。
他以為未來的世界對她來說是一切苦難的魔窟,是過多的痛苦和過多的善良造就了面前的女人。李清河對比住在她體內的存在是如此的柔美英氣,那自然飽滿的微笑讓源博雅不自覺忽略了她永遠筆直如刀削的脊背。
“原來我想……即使只有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一刻,我都真誠地希望你在回到那片會令你成魔的地方之前……在這裏能夠開心一點,再開心一點。
“我總是太過自以為是……以為這裏能給你留下一些……在未來面對黑暗時想起來可以不禁露出微笑的東西。”
源博雅的心翻騰脹痛。
李清河不知何時坐了起來,垂眼盯着桌案的紋理,沉默地聽源博雅斷斷續續說那些不成語句的話。
她和源博雅都有預感,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談話了。
計劃成功之日,就是李清河離去之時。
“請原諒我不合時宜的多愁善感……它總是會在各種時候冒出來。”源博雅苦笑,“我不想這麽煞風景的,真是丢臉。”
“不,請不要妄自菲薄。”李清河搖搖頭,轉動身子溫柔看向自嘲的男人,發自肺腑說:“你很好,我從沒見過像你這般從不曾有過怨恨和惡意的可愛的人……像你這樣的人,大概是帶着我這種人望塵莫及的東西……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她說出了安倍晴明曾經對源博雅說過的話。
對他們這些行走在明暗之間的人來說,源博雅太過耀眼了。
能為明亮的月色涕淚橫流,會為了清爽的空氣忘乎所以,他的笛聲可以讓刺殺他的數十名刺客不覺淚下,無法下手;也可以讓對他心懷惡意的式部卿宮熱淚橫流,捐棄怨怼——
源博雅活在怎樣率真美麗的世界裏啊?
“你說我可能是你這一生僅此一次的奇跡……”李清河頓了頓,終是直率地說。
“對我來說何嘗不是呢?”
源博雅改變了她。
是面前這位敏感卻愚直,風雅卻率真,恪守禮儀卻自由自在的男人用猝不及防的淚水融化了李清河心中那道密不透風的高牆,讓風和雨進入,讓話語和感謝流出。
“對我來說,你是跨越了不可跨越的時間,輕盈地來到我面前的……奇跡。”李清河輕輕說。
時間的奇跡,更是命運的奇跡。
源博雅驚愕地顫抖。
“你怎麽又哭了?”李清河忍俊不禁伸手,碰了碰源博雅的臉。源博雅才發現,自己又一次在李清河面前流淚了。
“……不……”他随意拿袖子抹了把臉,最終下定了決心,“我只想問一句……
犧牲何時結束?那是上天的事情。
源博雅所能做到的,只是輕喚那個名字,像父親輕喚孩子,像兄弟輕喚姐妹,像丈夫輕喚妻子。
“清河……李清河。”源博雅輕聲問。
“你真的甘之如饴嗎?”
李清河知道源博雅想問什麽。
——你真的甘之如饴嗎?
——你真的完全接受自己的命運了嗎?
李清河的回答出乎源博雅的意料。
卻讓他那顆自從遇見李清河,一直脹痛不休的心終于平靜了下來。
“我還是無法理解賀茂大人關于時機、緣分、因果、命運之類的話……它們似乎是玄妙莫測的占蔔,又似乎只是不知所謂的呓語。”她說。
“但是關于‘命中注定’這件事,我稍稍有些明白了。”她說。
“我大概理解了……為什麽會是我。”她說。
※※※※※※※※※※※※※※※※※※※※
——你真的甘之如饴嗎?
明日《河清海晏》第九十九章,平安京大結局,開啓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