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存在的松嶺屋(完)
第104章 不存在的松嶺屋(完)
======================================
畫師的話猶如石破天驚, 震得所有人一時失語。
“振袖之神的傳說裏不是有禁锢惡人的靈魂,讓他們無法脫逃的說法嗎?我就想反過來,如果在我的房子裏畫下和神像腰帶一模一樣的景致,并且把死去的人的模樣也畫上, 那麽——”
那麽,傳說是否會實現?
“你詛咒了他們?”
諸伏鶴見幽幽的聲音響起, 她看起來平靜極了,可手上打火機原本筆直向上的火苗卻明顯地飄忽了幾下。
畫師對此看起來一無所覺,還笑着點頭,“是啊,為了抓緊時間在俊生和太郎真的死去之前完成這一切準備, 我完全是不眠不休地繪畫, 一直畫, 一直畫。”
讓畫師免于一劫的工作就是為振袖之神的神像上色。
她白天要在神社裏給神像上色, 夜晚回到自己的家中還要根據記憶同比放大白天畫過的東西并描繪在自己家中, 松嶺屋的原型就是她的家。
最後還要制作紙娃娃親自詛咒她的家人們, 讓他們按照傳說進入腰帶。
諸伏景光不解,“振袖之神的腰帶上是地獄圖景。”
而且, 真的畫了村裏人進去, 其他工匠不會發現嗎?
“我說過了, 那場瘟疫讓村裏很多人都死了。”畫師的嘴角再次勾起,指着紙門中的幾個人影道, “這是瓦匠家的孩子, 這是獵戶的妻子, 這是......”
“你是說, 全村人都參與進來了?”
畫師嘆氣,“也不是所有人吧, 總有人不願相信的,但是心底裏還會抱有一絲萬一呢的期望,所以也沒人阻止。”
畫工精湛的人都擅長觀察,畫師當然看得出很多人心裏是什麽想法,但她不在乎,只要沒人阻止她就好。
于是,在所有人的默許與放縱下,畫師先畫了村裏得了疫病的所有人和村中風光,然後又在上面蓋上了地獄圖景以瞞過出資的豪紳。
那一次瘟疫,恐怕僥幸逃過的人都是因為被雇傭去建造神像了。
如此一來,振袖之神的信仰一定得到極大的加強,神力增強,使得畫師的異想天開有了實現的基礎。
現在只有村中老人知道傳說的後半段,恐怕這是他們刻意隐瞞的,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曾利用這一點做了近乎亵渎神明的事,又或許是怕這松嶺屋真的成了所愛之人的地獄。
在其他小神像的建造上,村民們也不是忘記,而是刻意地忽略了腰帶花紋。
因為生者們的眷戀被強行喚回人間的亡者們便被牽引着來到了畫師的家裏,再也無法離開。
只是在無人格的神力如同電腦程序般的運轉下,松嶺屋開始沿着固定路線迎接死者,像是柴崎和安西這樣新死的靈魂也被自動牽引到了這個松嶺屋。
“在住的屋子裏畫完了全部的畫後,我想了想既然大家都要住進來,這就已經不僅僅是我和俊生太郎的家了,是所有村民們停留在人世的旅店。”
所以幹脆就起名叫松嶺屋。
“我怕他們看膩了這裏面的樣子,每隔一段時間就将從門口能看到的所有景色畫下來。”
松田陣平理清了松嶺屋的來源,但除去因為瘟疫去世的村民們是因為愛的詛咒進入了松嶺屋成為第一批住客,這幾年來鈴鹿櫻子經手過的可都是正兒八經的複仇。
“這幾年真的因為神罰來到這裏的人呢?”他沉着臉問。
這些人的的确确并不是什麽惡人,因此之前誤入的游客并沒有受到傷害,反而得到了熱情的款待。
但是真的因為神罰死去的那些人,數量不多,難道是被旅館裏的先住民們鎮壓了嗎?
畫師咧嘴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還沒等她張口——
星光被一只爪子撕破。
一只巨大的橘貓從天而降。
清涼的夜風在幾十年間第一次吹進,幾人被麻痹了的鼻子終于分辨出房子裏原本的焚香味,還有顏料、松油等混雜的特殊氣味。
“喵,鶴見。”地獄迎接科的貓妖火車小姐舔了舔爪子,“鬼燈大人說有很多亡者要帶回去。”
火車小姐是喜歡吃死屍的妖怪,對死亡的氣息有着獨特的感知,但被神力遮掩的這塊地方着實難找,要不是有雕鸮在上空指路,它會完全略過這裏。
“就是這些?
火車小姐打了個哈欠,身後一排排穿着統一黑色和服的人竄出來。
“奪魂鬼,整隊!”
“奪精鬼,整隊!”
“縛魄鬼,整隊!”
“今天也要為亡者竭誠服務!”
“節哀順變!”
喊着詭異的企業口號,黑和服們分成三列,沖進松嶺屋內部。
畫師拼命掙紮着,不顧火苗再次舔舐上她的身軀,嘶吼着,“不要帶走他們!俊生、太郎——”
她籌謀了這麽久就是為了和自己的家人再次生活在一起。
見到諸伏鶴見一行人時,畫師就已經察覺到他們絕不是單純的旅人,很可能是來拆散她家庭、毀掉她的世界她的生活的除妖師。
還要如幾十年前那樣眼睜睜地看着一切自己珍視的東西,被神明、被不可避免的死亡、被世間規律奪走嗎?
她當初成為畫師,就是為了留下美好的瞬間,使其在畫布上成為永恒啊。
她想要趕走這群除妖師,用鬼魅的場景、有限的攻擊将他們吓跑,只要這一夜過去松嶺屋會在神力的作用下再次消失。
她的烏托邦便會永存。
火車小姐巨大的貓爪直接将忽然爆發的畫師壓在了地上。
“你留下來的家人,已經都不會說話了吧。”
松田望着由獄卒們帶着出來的靈魂,各個都是木然的、空洞的表情,除了那對父子下意識的靠近外,他們都對正在巨型貓妖爪下掙紮的畫師視若無睹,即便這是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家人。
“只是會動的人偶而已,你真的覺得和他們在一起很幸福嗎?”
鶴見将眼神從獄卒隊伍中收回,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他們只是普通的靈魂,沒有變成妖怪,強行留在世上自然要付出代價。”
振袖之神連神格都沒有,神力低微,最多只能構建通道并屏蔽地獄。
畫師理想中的烏托邦,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恐怕現在的狀态,轉生都難。”她垂下眸子,壓住一閃而過的悲憫。
“這個妖怪,”火車小姐的鼻子微微一動,“居然是活人異變成妖怪的,能吃嗎?”
“等等,火車小姐,我想問她最後一個問題。”
鶴見攔住火車小姐伸出舌頭的動作,蹲下身靠近貓爪下那個模糊的身影。
“這些年新來的,死于神罰的人的靈魂,去哪裏了?”
被迎接科獄卒們抓出來的人中沒有一個穿着簡潔的現代服飾,鶴見仔細留意,沒能看見柴崎和安西。
“昨晚來到這裏的兩個靈魂在哪裏?”
在聽到剛才鶴見與松田的話後失去了所有氣力,委頓在地的畫師嘴裏發出呼哧呼哧的詭異笑聲,“今天新畫的雪景圖,好看嗎?”
她怎麽可能容許那些爛泥進入自己理想的家園!
确認松嶺屋在火車小姐的妖火中燃燒殆盡,周邊的樹木卻沒受到半分影響,連雪堆都沒有因為高溫融化半分,幾人沿着原路返回。
比預期更快解決,現在不過是剛剛過半夜十二點,開着車進入長野市找家旅館休息還來得及。
雖然能睡在柔軟的床上算是一個好消息,只是由振袖之神信仰引發的接連兩個悲劇故事讓大家此時都沒什麽心思活躍氣氛,一路保持着沉默,直到抵達旅館。
出于某種默契,大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現代風格裝修的連鎖酒店。
電梯裏,完全來自現代工藝的裝潢與明亮的白熾燈帶來了莫名的安慰感。
馬宮的聲音有些飄忽,她盯着電梯的金屬門,還算幹淨的金屬表面反射出扭曲的人影,腦袋尖細,手腳比例失調,完全不像個活人。
“畫師,她應該是在畫神像和房子裏那些畫的時候就死了吧。”
一整座那麽高的神像,怎麽可能幾天就能完工呢?就算有村人幫忙,十天半個月甚至個把月總是避免不了的。
而以今天見到的畫師的精神狀态來看,她那個時候恐怕從沒休息過,生怕病倒在床上的父子倆先一步離去,來不及等到松嶺屋建立,再被她祈求的神罰帶回。
哪有正常人類能撐住那麽長時間的廢寝忘食呢?
但是不是人呢?變成妖怪或許就能完成這個不可能的任務。
火車小姐說的活人成妖恐怕就是指當時畫師的執念讓她脫離了□□束縛。
生與死的界限,人與妖的區別,在今天晚上似乎變得不明晰起來。
諸伏鶴見正皺着鼻子擦拭黑傘,現在上面沾了濃重的畫具顏料味道。
“當然,不是随便誰照着神話傳說畫一幅畫就能成真的,她那時候已經具有妖力了。”
她拿着紙巾又重重擦了幾下,“可以說,沒有她,振袖之神不會成長到現在能簽訂神使的程度。”
神明與信衆永遠是相輔相成的,誰也離不開誰。
“所以才說,她的松嶺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啊。”
那些靈魂不可能永久存在下去,只是執念下的一場幻影而已。
“接受事實對她來說這麽難嗎?”松田把玩着完好無損回到自己手裏的打火機,上面似乎也沾染上了一些顏料的香味。
“那倆父子死前她都只是忙着自己的松嶺屋計劃吧,明明可以一起共度最後的時光。”
諸伏景光的聲音很輕,“因為害怕吧?只要讓自己忙起來,就能假裝不知道即将到來的離別。”
不管多麽痛苦,擁有生命的人就得好好活下去。
誰都知道這一點,但不是誰都能做到。
叮。
前臺給幾人辦理入住的房間在六層,電梯不用多久便再次打開。
房間是相鄰的,刷卡進門之前,鶴見忽然站住。
馬宮久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同樣還沒進房間的兩個男人,露出會意的表情,率先走進去,“我先洗澡。”
松田雙手插兜,“累死了,我也去洗澡了。”
走廊裏瞬間只剩下鶴見和景光二人。
鶴見看了看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二哥,想了想還是走近一步,“已經轉生了。”
諸伏景光原本還有些不明所以,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呼吸一輕。
“審判結果很快,是去天國。”鶴見抿了抿唇,“但是他們自己選擇了轉生,因為這樣才有可能再次遇到我們。”
那真是太好了,諸伏景光忽然莞爾,“所以鶴見對小孩子格外耐心啊。”
--------------------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是清明節靈感
可惜寫出來已經快到五一了
氣氛一下子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