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存在的松嶺屋(十三)
第103章 不存在的松嶺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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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像上突兀出現的人影一開始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諸伏鶴見正揮舞着黑傘, 和發狂的老板娘戰鬥,或者說單方面毆打老板娘。
松田陣平舉着槍防備着走廊兩側。
他們都理所應當地認為被老板娘叫來的後援會從走廊出現。
只有被諸伏景光拉着站在他身後的馬宮久子注意到就在自己身邊,那副原本一片空白的畫卷上出現了墨跡,出現了線條。
漸漸地, 線條越來越清楚, 勾勒出了兩個人形。
“助手先生, 後面!畫卷!”
諸伏景光沒有浪費時間詢問,直接原地轉身同時流暢地拔出槍,對準花瓶上方的畫卷就是兩槍。
松田陣平聽到馬宮的喊聲時就心道糟糕,忘了牆上奇怪的空白畫卷,現在看來這才是這些東西來去和居住的地方!
餘光裏看到諸伏景光開了兩槍, 準頭極佳, 松田剛松口氣, 就見勾勒出的人影似乎只是頓了一下, 并沒有受到多少影響, 線條只是越過兩個新增的圓洞繼續變得越來越清楚。
人影的臉已經具備了可供辨認的五官。
似乎是兩個男人, 看身形應該是一大一小,五官有些相像, 特別是耷拉下來的眉毛十足十的相似, 明顯是父子。
松田瞥了一眼自己打在老板娘身上的槍孔, 雖然沒有血跡,烤肉一般的聲音也停止了, 但似乎并沒有愈合。
而鶴見抓着對方不能使力的這只手, 像是打地鼠一樣正把人捶得越來越扁, 越來越平面, 越來越接近一張畫作。
“只有等出來了才能傷到對方。”
諸伏景光會意,示意馬宮站遠一點, 他一只手伸到背後指了個位置。
馬宮聽話地站過去,這才發現這是武力值高強的三人站位的中心點,要是有什麽事,任何人都能找到機會來救她。
馬宮心中湧起一陣暖流,一手捂住嘴生怕自己打擾他們,一手翻開自己的背包尋找之前練手畫好的符紙。
她此時暗恨自己還沒有幾人那樣的自覺和警惕,竟沒在身上準備好符紙。
父子倆剛邁出畫卷,就被諸伏景光的一槍頂了回去。
但是只要回到畫作中,他們似乎還是可以活動自如。
“不行,子彈省着點用!”松田開了幾槍後喘口氣,揚聲喊,“那些屏風和紙門,那些也是畫!”
感謝現在是冬天,紙門上描繪的是寂寥的雪景,多出些雜亂的線條還算明顯,松田這才及時注意到。
要是其他枝繁葉茂、繁花似錦的季節,恐怕得等到自己身邊多了個人才能有所察覺!
“先跑!庭院裏空間大些,離這些紙門也有段距離。”
鶴見幹脆一把卷起手下已經完全平面的老板娘,招呼着衆人跑出房間。
“陣平哥,有打火機嗎?”
習慣性摸褲兜,準備拿出自己新買沒幾個月的打火機抛過去,松田忽然頓住。
“這是山裏,冬天。”他以難以言喻的眼神看着鶴見,“一把山火,大家就要去牢裏見了。”
鶴見跑在最前面,“老板娘在我這裏。”
她揚了揚手裏的一個紙卷。
松田陣平一噎,頂着背後諸伏景光就差把自己的背刺穿的目光,将打火機抛過去。
這真不是我教的!
散發着熱度的火苗靠近了老板娘,一點點焦糊味擴散在空氣中。
就連紙門上冒出頭來的大小人影,淩亂密集的線條都忽地放慢了速度,似乎這小小的火苗終于喚起了他們對死亡的恐懼,不再接連不斷地試圖抓住他們。
老板娘從沒停過的尖叫又上了八度,尖利又刺耳,其餘三人不免皺眉,但看握着畫卷的諸伏鶴見卻還一臉平靜冷漠的表情,八方不動。
這在其他場合能稱贊一句胸有成竹、鎮靜自若的狀态,在此時老板娘幾乎不換氣的尖叫中,硬生生地成了兇殺現場殺人狂魔淡定享受着折磨受害者的樂趣。
完全成了反派做派的諸伏鶴見對其他人複雜的眼神視而不見,只是将火苗又湊近了一些。
老板娘豐腴多情的臉龐上面當即多了焦黃的痕跡。
“停下!停下!”老板娘尖叫聲立刻止住,紙門和屏風裏的畫像人在火苗出現後本就敷衍的動作立刻沒了動靜。
火苗移開了。
只差一秒自己保存得好好的臉上就要多一個洞。
“只有你是實體出來的吧,其他的只是借助畫像的分身。”鶴見依然拿着點燃的打火機,幽幽的小火苗忽遠忽近。
“你是一個畫師?”
老板娘掙紮的動作僵在原地,擡起宣紙白的臉龐,眼神怨毒地盯着抓住自己的諸伏鶴見和她手上的火苗。
諸伏鶴見想了想,感覺卷起來就看不到這人的表情了。她将畫卷展開一半,露出老板娘的上半身面向松田幾人,自己拿着打火機的另一只手伸到下方,威脅意味十足。
“馬宮小姐,符咒裏有結界術嗎?有的話請拿在手上準備好。”
見馬宮照做,鶴見抖了抖畫卷,說吧。
“你怎麽發現的?”
老板娘不情不願地開口。
“其他靈魂都只能在畫中世界活動吧,只有你是走出房子,甚至到門口迎接我們的。”
回頭望向走廊中那些紙門上惟妙惟肖的雪景圖,松田恍然道:“這些都是在門口望出去的景色,只有你能去到門口,繪制這些圖。”
她畫這些景色是為了什麽?
只是讓困在松嶺屋的亡者們能看到外界景色、四季變化,用些許裝飾讓他們心裏舒服些嗎?
“怪不得,就連星空,這些也是你畫出來的嗎?”
諸伏景光再次仰望頭頂絢爛的群星和靜谧的圓月,要不是在這個詭異的地方看見,他或許很願意真的找個地方躺下來慢慢欣賞這幅美景。
畫師望着周圍,都是自己一筆一劃描繪出來的樂土,終于露出一個微笑。
“沒錯,這些都是我畫的,這是我準備的人間仙境,漂亮嗎?”
如果只看畫中場景的話,諸伏景光點了點頭,的确是難得的美景。因為凝固在被畫下來的那一瞬,因此也就沒有枯萎、衰敗、凋零,沒有任何會破壞這份美感的自然規律。
等等,這樣來看,這位畫師難道是滿懷着愛意在繪畫這些她看到的美景嗎?為了讓無法離開松嶺屋的其他靈魂都看到?
距離幾人所在位置最近的一扇紙門上多出了兩個人影,一大一小,五官雖是畫出來的,但耷拉下來的眉尾實在特別,讓人能一眼認出來。
是畫師老板娘受傷後最早出現在空白畫卷裏的那對父子。
馬宮久子手裏捏着符咒,仔細打量兩人的神色,難掩對火焰的恐懼,但卻依然守在離他們最近的拉門上。而父子中那位身形更小的少年人,是不是和畫師有些像?
“他們和你是什麽關系?”從畫中世界跑出來攻擊他們的那些靈魂中,只有這對父子最為積極。
“是我的家人,丈夫和兒子。”
畫師生前是這一片村莊裏有名的畫家,在照相機不那麽普及的時代,用繪畫留下自己存在的痕跡是有錢人家的慣例,除此之外,她還會接手神社和寺廟的委托,設計繪制神像。
她與村裏一位木工結親後育有一子,只是幸福的生活并沒能持續太久。
在孩子十歲的時候,一場疫病席卷了村莊,很多人都因為疫病去世,就連畫師的丈夫和孩子也重病在床。
只有畫師,因為工作被人請到城裏,避開了這一劫。
要說相機不普及還有疫病,那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鈴鹿櫻子所在的那間神社,那尊神像被打造出來的時間,松田回憶了一下,沒記錯的話就是四十到五十年前。
因為鈴鹿櫻子提過,神像總共就補過兩次漆,每二十年一次的話,制造時間至少是四十年前。
“振袖之神的造型,特別是腰帶部分,是你畫的?”
想起腰帶上勾勒人物的線條和紙門上出現的這些人像幾乎一樣,松田陣平不由發問。
他心裏有一個恐怖的猜想。
畫師勾起嘴角,注視着紙門上父子倆的眼神溫柔,表情也很平和。
“是啊,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
什麽意思?
馬宮久子雙膝發顫,手指間不斷沁出的冷汗讓她幾乎抓不住符紙。她飛快地把手在衣角上一抹,重又抓住符紙,同時大腦中不斷運轉。
畫師還在敘說。
“我早年游歷時幾乎走遍全國,往來于東西兩地,造訪過各種地區,了解不同的風俗習慣。但是,我很驚訝的是,很多地方并不熱衷于喚回死者,反而祭祀是為了讓死者別再回來。”
她的眼神中帶着孩童般的天真不解。
“活着的人擅自認定死者無法與他們生活在一起,于是有了盂蘭盆節這樣讓死者回來看望的節日,只有這麽一天,這不是太無理了嗎?”
她伸手指向自己畫出的風景圖,“我想到一個點子,讓我們一家人能一直生活在一起。”
振袖之神不是能懲罰惡人并收走他們靈魂的神明嗎?
那麽反過來,只要自己在人間繪制出足以以假亂真的“腰帶”,是不是可以讓死者留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