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死天鵝湖
第17章 死天鵝湖
沖矢昴在天亮之時就回來了,但對于不知道具體發生什麽、卻敏銳地察覺到他行為異常的江戶川柯南而言,他守在夜裏根本沒有看到沖矢昴出門過,在半夜從瞌睡狀态中驚醒以後去查房,也看到他睡在自己的床上。
當早上起來看到沖矢昴吃飯時,繞着他走了一圈,摸着下巴略有所不解地道:“你怎麽渾身濕漉漉的?”不太對勁啊。
沖矢昴今天和往常一樣穿着件高領衛衣,這沒什麽問題,但他一貫把自己和住處收拾得整齊,衣服在上身之前會熨燙過,他們也有烘幹機,根本不會把沒晾幹的衣服穿在身上,江戶川柯南伸手捏了捏他的袖子,手感有一些奇怪?
他的話其實誇大了,但穿在沖矢昴身上的衣服摸起來是幹的,而退開幾步給人的感覺就是有點濕潤,他仰頭問道:“還是你昨晚睡覺沒關窗,讓霧氣進來了啊?”
但在這個時候他根本想不起來昨晚去看沖矢昴時窗戶是不是關着的,潛意識裏覺得是自己疏忽了沒關注,不過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不多,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原因。
在想繼續追問時江戶川柯南聽見門鈴聲響,知道是住在隔壁的灰原哀或者阿笠博士來找自己,立馬跑去開門。
沖矢昴坐在餐廳中,正吃着三明治,他聽到小偵探問他的話卻沒有作答,吃完早餐後去收拾廚房,江戶川柯南和灰原哀在那會兒都去阿笠博士家了,他站在洗浴室裏溫和的神情卸下,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他被影響着行動,那似乎是他又不是他,何況他在深夜出門時見到江戶川柯南睡在客廳裏,明顯是察覺到了什麽,但從對方今早的過問中不難發現,除了他身上濕潤的衣服外,他不認為他有任何別的異常。
從灰霧之中奇詭恐怖的所見,到那些人口中念誦的并不完全的禱告詞,不論是‘灰霧之主’,還是‘金色的死亡’,它們都指向神秘學中被稱作為‘神’的存在。
那超乎他所想的一切都讓他在回想起時抑制不住由神經傳遞到身體的顫抖,還好那個精明的小鬼不在,沖矢昴刻意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想着,好不容易才維系了自己平常保持的姿态,洗手之後從洗浴室裏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間就開始給FBI發消息,但這一并不尋常的事件中疑點太多,即使只窺見一點真實,也足夠沖矢昴警惕和謹慎,沒有提及鶴原或黑衣組織,只向總部上報了籠罩東京的霧氣有非自然力量在其中,申請神秘學和宗教學的專業人員嘗試研究。
他含糊其辭,在消息發送出後直接切斷聯系,他以諸星大的身份假死後仍舊追查黑衣組織,在查到灰原哀時靠近以保護她,卻沒想到會在試探組織新成員的時候被逼入如今這樣的情形……
身為FBI頂尖搜查官,他當然能确認自己沒有受到藥物影響,在鶴原的心理咨詢過程中也沒有受到心理暗示從而産生幻覺或其他。
那麽事實就是他的所見真實無比,即使在此時,他引以為傲的身體素質令他待在房屋內也能聽見門外灰霧中的私語,它們嘈雜,熱鬧,發出無比喜悅的期冀的聲音,而他在屋內嘗試換上的每一件衣服也都像是吸收了水汽般變得濕潤潮濕。
他已經被灰霧‘捕捉’或者說‘标記’了。
往FBI總部發消息算是一次試探,而不論結果如何,他都要盡快離開柯南的家,不能将自己已然涉入的危險帶給更多人。
做下決定以後,沖矢昴很快想到了辦法,他深知對待江戶川柯南這樣好奇心旺盛、行動力還強的偵探,最好不要留下任何可被追蹤的線索,否則麻煩更大更不好應對。
那麽就借口‘出門買咖啡路遇舊友被邀請同游’吧,畢竟舊友的解釋權在他。
……
和鶴原搭檔一周多過去,安室透知道日本公安和其餘勢力組織的行動是為了從鶴原身上獲取情報,然而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什麽定論和結果。
他毫無疑問想探知清楚鶴原的底細都有什麽,但之前跟蹤她的病患沒得到什麽有效信息,不過在大霧期間,他還做過一些別的事情,比如斷掉鶴原公寓大樓的電和借光纜被挖斷時開信息屏蔽器,卻都沒能阻礙鶴原一環扣一環、毫無錯漏地完成那些任務。
因其種種原因,安室透原本懷疑鶴身掌握了黑客技術,或她背後還有另外的支撐,但是……
那些他真實發現的潮濕水跡,還有霧中總是分散去他注意力的怪異動靜,都讓安室透想到另一種更匪夷所思的可能。
既然有了目标那就幹脆利落地開始行動,安室透很快就向上打了申請,通過審查和簽署保密協議後在政府資料庫中看到了鶴原的檔案,他臉色沉凝,原本所設想的東西有一部分成真,鶴原明面上的身份和資料與他現下所看到的內容完全不一樣,也就是說她的檔案竟是被政府保護着的,且保密等級頗高。
在這份檔案中雖然有鶴原的來歷和經歷,卻只不過以寥寥幾十字簡述,而出于直覺,安室透仍舊認為鶴原的身份有異。
既然不相信別人蓋棺定論的東西,那就自己去查證,安室透和鶴原之間一向沒多少交集,任務內容也少,向主職和兼職工作的負責人請了假,當即驅車去找檔案中與鶴原相識的人,他以為自己會得到關鍵信息,但結果還是出乎他意料。
沒有。完全沒有。
他找到的那些人都在東京,而哪怕是教過鶴原的老教授或她的遠親、鄰居和友人,他們都只記得鶴原這樣一個人存在,卻完全說不出她的性格、喜好、經歷這些與她有關的事情,就好像‘鶴原’只是一個符號存在于他們的腦海中,如同被洗腦一般帶給人恐怖之感。
安室透在與他們對話時,有時在想自己是真的與這些人對話,還是與他們腦海中的符號所對話,他數次向他們說明自己發現的疑點,希望引起他們的注意,但是,他們重複着強調着他們與鶴原的關系,試圖說服他,就像是游戲裏被安排了劇情的npc因玩家不配合而反複說着相同的話。
——鶴原她,真的是一個‘人’嗎?
這是安室透無法解答的疑問,但毫無疑問的是,他知道自己動搖了,并不是他所堅守的立場或想要守護這個國家的心動搖,而是僅浮于外層的什麽。
……
灰霧彌漫,祂的衣擺延伸至外界,蟲與獸日夜不停地竊竊私語,它們在霧中禱告,躲避人類的視野,将霧氣攜帶到它們所能抵達的每一個地方,而整個世界都将在灰霧中淪陷,被獻作‘神’的樂園,變為無盡沼澤與林地。
沖矢昴聽到了它們,預知到了它們,他試圖遙遙地躲避開,搬到東京的邊緣處,灰霧已變得薄弱,但還是每夜裏都被影響走進霧中,而他嘗試過離開,卻始終都在霧中打轉。
知悉自己無法離開東京,沖矢昴也在暗中找過參與集會的FBI情報人員,然而對方給他的感覺,就像是霧中的蟲獸,都已被異化變了模樣,但在人類的感知中,卻還和從前一樣。
他們和它們,被異化、改變,內裏的什麽都已被替代了。
在深入研究後發現的這個事實,令沖矢昴感到毛骨悚然。
于是他假作放棄抵抗,再次站到了鶴原的面前。
仍是在那間書房中,所面對的仍是那一個‘人’,可是心境卻截然不同,沖矢昴眯着眼睛,似若溫和地問道:“我是你的目标吧?”
“鶴原,你究竟要做什麽?”
他當然是鶴原的目标,從參與集會的其他人思維意識都已悄無聲息地被改變就可以看得出來,除了他以外根本無人發現,那麽,保留他的獨立意識是為什麽?
‘神’這樣的存在在神秘學和宗教學中都有不同的诠釋和定義,但都與神話故事偏差巨大。
神話中的神可以如人一般具有情感且各有個性,因他們的故事都由人類所編纂,但在神秘學和宗教學中,‘神’與人已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存在,擁有人的思維和情感才是全然不可能的事情。
在這個世界上,在現有的記錄中從未有過‘神’的出現和降臨,那些癡人的呓語在沒有召喚出他們的‘神’時也只作虛假。
那麽,使灰霧籠罩東京的‘鶴原’究竟從何而來,她又想要做些什麽。
現在的時間是上午十點,梅雨季多是夜雨晝晴,偶爾才會在清晨落下一陣雨來,然而敞開的玻璃窗外天色愈暗,驟然下起了大雨。
暗沉沉的天色和厚重的雨幕壓得霧氣更深,可見度進一步降低。
窗戶上還裝着網格細密的紗窗,距離窗戶也有段距離,但是沖矢昴站在書房內,覺得好似有水汽飄進,直接沾染到了自己身上,讓他一身變得更為潮濕。
眼鏡片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沖矢昴摘下眼鏡擦拭幹淨就沒有再戴上,他睜開未經僞裝的綠色眼眸,看到鶴原不為所動。
她是一個符號,但化身的人形有着一雙灰蒙蒙毫無光亮的眼睛,頹敗,死寂,那暗沉的顏色像是他于那幾個深夜裏見到的灑在霧中的月光。
他沒有等到回答,而是等到了視他為宿敵的金發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