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時府裏只守門的幾個小厮在門後聚着偷懶,從細小門眼裏看見時錦夕回來立馬起身,把門打開喚道:“大小姐。”
紫蘇和姜姜兩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抱着黑檀木盒進到海棠苑。
屋內只點起一盞小燭燈,光線略有些昏暗,夜明珠被取出置于暖塌的案幾上,于暗中發着瑩潤般的月光,瞬時屋裏都亮堂起來了。
“真亮呀!”姜姜看着夜明珠驚呼道,眼裏都是興奮好奇,一旁的紫蘇雖未說話,但也一臉好奇的看着它。
尋常一顆小夜明珠都不常見且昂貴,更何況這麽碩大的一顆,足以用來照明的夜明珠。
“夜裏小姐看話本都不用點燭燈了,有夜明珠便足夠了。”紫蘇說着便将案幾上的燭燈都撤了。
姜姜坐在矮凳上雙手撐着下颌,盯着夜明珠瞧了又瞧,怎麽都瞧不夠,覺得這顆珠子真是都快有自己腦袋大了,宋公子待小姐可真好呀。
“可是覺得這珠子要有自己腦袋大了?”時錦夕方還有些晃神,看見姜姜的模樣才含笑道。
“小姐真聰明,姜姜就是這麽覺得。”姜姜認同的直點頭。
“奴婢先去給小姐提水沐浴。”紫蘇忍着笑福身退下。
姜姜也趕忙伺候時錦夕到湢室褪下衣裙,将頭下的發釵一一摘下,少女肌膚如雪,脖頸纖細,散下一頭及腰青絲,任由其緩緩沒過水被溫水浸濕。
“小姐,宋公子待您這般好,定是不會去招惹那些莺莺燕燕的。”姜姜拿着木勺舀着溫水細細洗着她柔軟的頭發。
想着今兒個那什麽明/慧郡主在雙月橋下看宋公子的眼神一看就不懷好意,定是想吸引宋公子的注意力。
還好宋公子獨獨喜歡自己家小姐。
“姜姜這就偏向他啦?”少女伸手輕輕撥着浮在水面的花瓣,沾濕花瓣的水珠順着指尖往下滾動,輕笑的說。
“哪有,姜姜最向着小姐。”姜姜拿着打濕的無患子慢慢塗抹在少女的頭發上,直至揉出蓬松的洟沫子,然後細細揉洗。
夫人還清醒時便一直想着等小姐及笄後為小姐看一門不錯的親事,暗中物色京城中家世清白的年紀公子,不過夫人一向疼愛小姐,不知怎麽舍得小姐早早出嫁。
自從夫人一次風寒過後身體每況愈下,時時需卧榻在床,最後一次獨自出府在路邊倒地後,不慎頭撞地磕破了頭,便昏迷至此,傷口處理好後大夫都說脈象正常,但若半月內醒不過來,也許便只能這般長睡不起了。
夫人病重,小姐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減少,只有宋公子在時才會多笑會兒。
宋公子從小便對小姐極好,若是夫人未曾病重,宋公子定早早就來提親了。
夫人已在辭春島中修養近兩年,小姐也長久待在那四季如冬的島中,與宋公子待着的時日也減少了。
“小姐,可還要添水?” 紫蘇拿着香膏進到湢室。
正好姜姜正從屏風旁的架子上拿着布巾裹住濕潤的頭發,慢慢按壓絞幹。
“不用了,扶我起來吧。”等頭發上的水被絞得差不多了,時錦夕就搭着姜姜的手從浴桶裏出來,細細擦去身上的水漬,穿上淺粉的心衣後,由紫蘇替她細細擦着香膏,頭發還需再絞幹些,抹上芙蓉精油才可。
雖說時錦夕在時府不受寵,但胡明秀也把她養的很精細,處處都給用最好的,姜姜在采買她平日用的物品上時也要買最好的,絕不虧待自家小姐。
等都弄完了也過了小半個時辰,時錦夕便讓她們都下去休息。
“小姐,今晚奴婢來守夜就好,小姐有事便喚奴婢。”往常都是姜姜守夜,紫蘇來了裏屋伺候便與姜姜商量輪着來。
姜姜和紫蘇都退下并合上了門,屋裏除卻一盞小燭燈就只有夜明珠在發光。
“以明珠相贈,我求意中人。”
時錦夕倚在榻上輕輕觸碰着有些冰涼的夜明珠,不禁回想起宋少衍在馬車裏對她說的那句話。
宋府世代經商,家底殷厚,阿月入宮為後,阿衍該當娶門當戶對的女子才算成就一樁美滿姻緣。
父親雖在朝為官,确是一個小太守的職位,在外人看來,自己更是庶出,小妾之女。母親在及笄前總為自己物色身世清白但家中并不太富裕的公子,說寧願讓自己做貧家妻,也不願自己做高門妾。
及笄前不懂母親的用心,如今看見了明/慧郡主的出現,才知自己思慮不周,郡主的身份顯然比自己更占優勢,也更适合阿衍,而且郡主舉止得體、容貌上乘、性子也好。
馬車裏自聽見宋少衍的話,時錦夕許久都未出聲。
看出她眼裏的躲避,少年眼裏的歡喜漸漸消散,但還是小心扶着她下馬車,将夜明珠交給姜姜和紫蘇,對她說:“阿錦,早點休息。”
聽着少年落寞的聲音,少女合該放松,但心口處的酸脹卻越來越明顯,像是有根細針在上面慢慢悠悠的紮一下停一下,停一下紮一下。
這種陌生的感覺像是要将她徹底吞噬了,她只能落荒而逃,進府後摘下兜帽,迎面吹一會兒寒風,匆匆走回海棠苑。
吹滅屋裏的燭燈,躺進錦被,這一夜裏,少女是蹙着眉入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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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落下過後幾日,京城便越發的冷了,成王府內,侍女白芷匆匆走進屋裏,對着正在梳妝臺前細細描眉的薛明/慧福身行禮:“郡主,查到了,花燈會那天的女子是時府的大小姐時錦夕。”
薛明/慧放下手中的炭筆,問:“時府?我怎麽不知道京城哪個大戶人家是姓時的?”
白芷低頭答道:“郡主不知實屬正常,她父親只是一個小太守,府上的主母倒是京城秦家的二小姐,但據說她并非是主母所出,只是一個小妾之女,虛挂着時府大小姐的名頭。”
看見薛明/慧有些舒展了眉頭,白芷繼續道:“那女子也并不受寵,聽說前幾日她身旁的丫鬟去府中取炭火不成,還被氣出來了。”
“是嗎,那宋公子到底看上她什麽了?難不成是那張像狐媚子一樣的臉?”薛明/慧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白芷知道這幾句話并不是在問她,低着頭并不作聲。
郡主在外一向表現的乖巧聽話,知書達理,但在府內卻是事事都要争最好,嬌蠻跋扈極了,府中幾個庶出的小姐都被郡主壓一頭。
“姑母的聖壽宴是不是快來了,到時記得也給時府送一份帖子過去。”太後娘娘是薛明/慧的姑母,小輩中一向最疼她。
“是,還有十來日便是了。”白芷小心回着話。
薛明/慧對着銅鏡中的自己看了看,勾着唇道:“那我們便先進宮看望一下姑母吧。”
皇宮裏,宋流月正在太後的慈寧宮裏請安。
宋流月罩着一件大紅色的毛狐披風,全身上下裹得很嚴實,露出的小臉氣色極好,粉面朱唇。
太後娘娘見她來了,面上是一貫的淡漠,不親不近,“近來你的身子如何了,懷了龍胎便需多加小心。”
“多謝母後關心,臣妾的身子近來并沒有不适。”宋流月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回話。
“嗯,你身為皇後,有了身孕,也應當多勸勸皇上,常到別的宮裏走走。”太後看着她紅潤的臉道。
別有了身孕還總勾着皇上不放,宋流月一下就聽出來太後的意思,本宮可是勸了的,皇上自己不去本宮有什麽辦法?
宋流月一邊應對着太後的各種關心中的勸誡,一邊心裏埋怨沈淮怎得還不來。
“皇上駕到。”慈寧宮外的太監尖聲叫道。
随後便見穿着一身黑色金線勾勒龍紋朝服的沈淮走進來,沈淮走到宋流月身旁面色淡漠的向太後行禮:“母後。”
“皇兒今日怎麽有空來哀家這裏?”看見威儀凜然的沈淮,太後的面容便緩了下來。
“今日的奏折不是很多,想着幾日不來看望過母後,下了朝便過來了。”沈淮淡聲道。
“皇兒有心了。”太後聞言笑道。
“母後,皇後有了身孕以後便不來慈寧宮請安了,雪天路滑,兒臣怕出意外,還請母後見諒。”沈淮當着太後的面就握住了宋流月的手,見太後看過來,宋流月微微掙紮了一下,沒掙出。
太後看着他的動作,面色就有些沉了下來,但沒說什麽:“那便依皇上所言。”
見太後應下了,沈淮就牽着宋流月要告退了。
等他們出來慈寧宮,太後就徹底沉下臉一拍桌子:“真是豈有此理,看看皇上如今被這個狐媚子迷成什麽樣了?”
身旁的掌事嬷嬷已經見怪不怪了,安撫着太後:“太後娘娘不必生氣,皇上也就是圖一時新鮮,等勁過了也就會聽娘娘的話到各宮裏去了。”
聞言,太後才感覺氣順了些,但仍想不明白,宮裏高門出身的貌美嫔妃那麽多,怎麽皇上就偏看上了這商戶之女?
走在宮道上的宋流月剛走一會兒就直嚷嚷着走不動了,沈淮索性彎腰一把抱起她,“可以睡了?”
每日來慈寧宮請安都要起很早,宋流月懷了身孕後嗜睡就更難起來,眼下被抱起來瞬間高興了,摟着沈淮的脖頸親了一下他的下颌,就安心的在他懷裏補起覺了。
流雙在後面為自家娘娘的嬌氣越發感到佩服。
薛明/慧快到慈寧宮時就看見了沈淮抱着宋流月走過來,薛明/慧一向懼怕面容冷峻的沈淮,不敢造次忙福身行禮,直到他抱着懷裏的人走遠才敢慢慢起身朝着慈寧宮去。
慈寧宮裏掌事嬷嬷剛給太後倒了杯茶水,便見太監通傳明/慧郡主來了。
“太後娘娘,明/慧郡主在宮外求見呢。”掌事嬷嬷笑着對太後道,太後一向喜歡明/慧郡主,這會兒氣不順,終于來了個可心人兒。
“明/慧來了,快不傳進來。”果然,太後一聽便高興了。
話音剛落,薛明/慧就笑着走進來了,盈盈福身行禮:“太後娘娘安。”
太後含着笑招手讓她上前,薛明/慧便親昵地挽着太後喚道:“姑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