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電視塔
第029章 電視塔
曾律師是紀雲外婆聘請的。
按照本國法律, 紀雲作為非直系親屬,除非有遺囑,繼承權會排在外婆的配偶、子女之後, 即使外婆留有遺囑,紀雲的外公和母親也都不在世了,她依舊很難拿到這筆遺産, 因為她未成年,所繼承的財産要交給監護人代為保管。
“高女士臨終前在遺囑中将十萬元現金作為遺産分配給你,由你父親保管, 不過,現在看起來, 你好像并不知道有這筆錢, 也沒用上?”
曾律師用的是問句,但語氣中并沒什麽疑問,她遞給紀雲一份文件, “高女士之前就有疑慮, 所以她将留給你的遺産分成兩部分, 一部分就是那十萬元現金, 按法律規定交由你父親代為保管;另一部分,你父親多次追問, 但高女士都沒告訴他,她委托我做了一份贈與書,把她的房産和存款贈與你, 條件有兩個,一個是你成年, 再過兩天你就要過生日了,簽好這份文件, 在六十天內交給我,手續完成後,贈與的遺産就歸你所有,由你自行支配。”
紀雲接過文件,外婆贈與她的遺産有二十六七萬現金和一套兩居室的住房。
她有記憶以來外婆就住在這套小房子裏,房子很老,可是永遠收拾得幹幹淨淨。
想起和媽媽外婆,紀雲眼圈紅了,但曾律師沒給她更多傷感的時間,“你明白為什麽我來學校找你而不是去你家麽?”
紀雲早不是天真幼童,她點點頭。
“很好。”曾律師又遞給她一份文件,“你外婆贈與你這筆遺産的另一個條件,是你立一條遺囑,在你二十五歲之前不得變賣房産,否則贈與失效,房産會被委托拍賣,全部收益捐給慈善機構。”
她小聲提醒紀雲,“這套房子雖然是老舊了些,但價值不低,同小區類似的房型最近售價八百多萬。”
八百多萬?
紀雲睜大眼睛,心中隐隐發寒。
她發了會兒呆,問曾律師,“如果……一個人,沒有配偶,也沒有子女——不,這個人是個未成年人,她有一筆待繼承的遺産,如果她意外身故,最終,誰有權繼承這筆遺産?”
曾律師愣了一下,有點艱難地說出答案,“這個人的父母。”
那股寒氣從紀雲心底直沖到腦門,她緊緊抱住自己,可還是忍不住發抖。
小元和她一直懷疑是她父母得罪了什麽人才被人放了窨鼬,誤傷到她,不然會有誰會用這種東西害一個高中生呢?
原來,窨鼬要害的一直就是她。
沒有什麽誤傷。
紫府中,小元圍着小絨雞緩緩轉圈,“你別難過啊,你爹他肯定不知道!我猜一定是你繼母一個人搞的。”
小絨雞呆若木雞,半天才說:“假如他知道了,會怎麽做?”
紀雲不太敢去想。
外婆臨終前一定很難過,也很擔心,所以才把遺産分成兩份,先交給她父親十萬,結果呢?
這十萬塊她從來沒聽父親說過。
曾律師顯然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是因為看過太多類似的事?還是因為外婆處理遺産前已經看出父親不堪托付?
紀雲想起高一開學不久後的一件事,她發現學校食堂的物價比初中貴了不少,總跟同學借參考書抄又費時,她跟父親說想每周加五十塊零花錢,他冷笑着看她,一直看到她不敢再擡頭,才說了句“真不懂事”。
是她不懂* 事麽?
他真的不知道繼母給她買的鞋是超市裏19.9兩雙的白布鞋嗎?這種鞋的底是再生塑料做的,又薄又軟,穿幾次鞋底的紋路就會磨平,走路打滑,體育課跑完八百米腳板會疼很久,在籃球館的木地板跑動時也很容易滑倒。
不知道有這十萬塊錢時,紀雲還能說父親是偏心小兒子,不想把錢花在她身上,現在知道了外婆給的這十萬塊,連這麽想都不能了。
如果她問起這十萬塊,他會怎麽回答?
不知不覺,紀雲流了一臉淚。
曾律師嘆口氣,輕輕拍拍女孩肩膀,并沒出言安慰。任何安慰的話都很無力。
小元忽然明白紀雲為什麽在三院時說她“要是有身體就好了”,如果她有肉身,這時一定要用力抱一抱這個可憐的孩子。
現在,她只能用自己魂體的銀色光團繞着紀雲魂體轉圈圈。
紀雲抹掉臉上的淚,說:“我可以再加一條遺囑麽?”
“當然可以,這是你自己的遺囑。不過,只有成年人立的遺囑才有效。”曾律師打開手提電腦,“你想加什麽?”
紀雲顫聲說:“如果我意外身亡,房産拍賣,全部收益捐給外婆贈與條件中制定的慈善機構。”
曾律師默默加上這一條,“來律所送接受贈與書時記得帶上身份證,簽名時要有證人,然後這份遺囑就會生效了。”
她臨走前塞給紀雲一個信封,“全部手續辦好需要差不多一個月,這點錢你先拿去用。”
紀雲沒有拒絕,道謝後當面點清了錢,“拿到遺産後我會還給您的。”
信封裏是一千元。這筆錢如果節省着用,足夠她用上幾個月。
紀雲決定了,期末考試結束就搬到外婆的舊房住。離開那個可怕的家。不,那早就不再是她的家了。從她母親離世起,那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放學後,紀雲帶小元去電視塔。
她從來到這世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想去看看激光秀。而且,從她在網上查的資料看電視塔對外開放,觀景平臺上可以俯瞰整個雲海市。
換句話說,這是雲海市的制高點。
說來有點好笑,紀雲從出生就生活在雲海市,但也是第一次去電視塔。
這座鋼骨架的玻璃巨塔是雲海市的地标建築之一,在塔上看夜景是外地觀光客們的必選項目,學生票也不便宜,不過小元覺得很值,她們這等于一張票兩個人去看了呢。
觀光電梯是個巨大的透明盒子,在十幾秒鐘內從地下二層升高幾百米,小元忽然有種似曾相識之感。對了,和秋師姐獵青鸾的那個夢中,從懸崖底飛到山頭時也是類似感覺。
觀景平臺能容納數百人,還有紀念品商店,在這裏不僅能看到雲海市萬家燈火,還能看到巨塔對岸的河流中挂着彩燈裝飾的游船,夜色下的河水像一塊巨大的黑色果凍,又像一塊變軟了的黑色鏡子,五光十色的燈光倒映在上面,河流兩岸高樓大廈上霓虹燈閃爍,彩光反射在周圍大廈的玻璃窗上,又投到馬路上如蟻群一般的行人身上,他們行色匆匆,仿佛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被變幻不定的彩光照射着。
激光秀每個小時整點開始,但觀景平臺并不是最佳觀賞地點,鐵塔下面的廣場才是。
鐵塔頂發出的彩色激光以天空為幕,跳動變幻,似在旋舞,這景象實在如夢亦如幻,令人一時間辨不清是身處凡間還是陷落在魔域。
小元盯着激光射線看了很久,問紀雲,“我看你物理書裏提過,光也是一種能量。”
紀雲心中一動,“你是想……”
小元與她心思相通,“嗯,将靈氣注入,可以一次看到激光照射範圍內有哪些人适合附體。”
紀雲按照“小元思維”一想,“然後一個一個找過去,将他們全殺了?”
小元笑了,“知道你不會同意的!不會再逼你這麽做了。不過,這辦法我想得到,其他人也想得到。”
紀雲沉默。來追殺小元的人會在乎這些凡人是否無辜麽?大概不會。
那麽,她們要做先開槍的人麽?
觀景平臺上風很大,上空的雲在不斷流動,激光時而穿透雲層,時而被雲朵短暫分割成幾段。
紀雲問小元:“你為什麽不換個人附體?”
小元又笑了,“不是說了嘛,韓峥是男身,我不想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握着個杏鮑菇撒尿!”
紀雲也笑了,“小元,你開始說粗鄙之語了。海市兩千萬人口裏應該不止一個女身适合附體,現在你靈氣充沛,如果再次望氣之後找到合适人選,我送你去!”
小元冷哼,“你當我是什麽人?我既已和你定下誓約,就一定會信守諾言。何況,造蟲人還蟄伏在暗處,金芃芃只是暫時出國,回來後會不會再出陰招害你?我答應過會保護你,就一定會做到。”
紀雲又是一陣沉默,小元忽然驚訝道,“你怎麽又哭了?”
紀雲抹掉眼淚微笑,“風大,吹的。”
小元碰碰小絨雞,“別瞎感動。我是覺得做生不如做熟,再換一個人,誰知道那人性子能不能跟我合得來呢?我還要重新訓練她,哪裏來得及?”
紀雲用紙巾擦鼻子,“別說了!風太大了。”
觀景臺上人來人往,小元看夠了,紀雲找個角落坐在地上,看看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破界追來的人如果沒有凡人軀殼庇護,能堅持多久?”
這可不好說。
假如沒有異寶或獨特功法護持,像小元這樣,堅持不了半炷香——哦,也就是十到十五分鐘,但若有異寶、功法仰仗,就能茍得久一點。
不過,即使能茍久一點,在這惡氣充盈的世界裏若不躲進凡人軀殼,也不過是多拖延一段時間,總歸還是要被惡氣融化,哈哈,偏偏這個道衰世界的凡人大多被惡氣浸染得濁臭不堪,但真到了必要關頭,要什麽自行車?當然是先忍着臭氣保住命要緊。然後再忍着臭氣騎驢找馬,慢慢尋找合适的附體呗。
一想到追殺她的人現在很可能一邊在惡臭中掙紮着尋找合适的附體,一邊還要追查她的下落,小元忍不住要跟紀雲分享這低俗的快樂。
兩人笑了一會兒,小元問紀雲,“昨天我睡着的時候還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嗎?”
“嗯……沒了。”紀雲沒說棒球帽男孩的事。因為她覺得實在有點糗。
她不想剛在小元心裏豎立起一點正面形象又給破壞了。
之前一直是小元在保護她,現在輪到她保護小元了,她得表現得更可靠點才行。
紀雲岔開話,“你來那天有蛇夫座流星雨,我查相關新聞的時候看到,最近還會有一場流星雨,英仙座的。不過,雲海市依舊不是最佳觀看點。”
小元仰望天空,這都市的夜空彩光變幻,一顆星星也看不到,更別提什麽蛇夫座、英仙座了。
紀雲随着小元仰頭看着閃爍的激光射線,突然低叫一聲,“如果符力也是能量……小元,你能不能把蟲子再變回符力?或者想個什麽辦法,靈氣注入激光觀氣之後,找到合适的附體,再用蟲子标記上他們?然後,利用蟲子之間的磁吸力,只要他們一靠近,我們就能感應到!”
小元大喜,“好辦法!如果能找到造蟲人的老巢,更了解釋放蟲子的靈符是怎麽做的,也許還能提前給附體們加點料,哈哈,這些來追殺我的雜碎,本以為終于不用再浸臭缸了,沒想到一附體——正上了我的大當!”
她越想越得意,催促紀雲,“我們趕快回家研究研究蟲子!”
紀雲比小元還激動,“要是能做個探測到蟲子符力的雷達——不,就像玩寶可夢手機游戲——不不,就像游戲手游可以線下匹配組隊,還能看到同一地區有多少玩家!”她一邊忙着跟小元解釋什麽是手機游戲,口袋怪物,一邊想可能遇到的技術困難,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先把理論捋順了。
晚上八點多,電視塔還有不到一小時就要關閉,已經不再售票了,周圍的人潮卻沒怎麽減少。
紀雲随着人流進了地鐵站,乘着扶梯下行,小元嘆道:“如果不是人太多太臭,坐一天地鐵我都不會煩。地鐵是你們此間凡人的智慧精華。”
紀雲笑笑,“地鐵算什麽智慧精華呀?等我高考結束帶你去機場,坐飛機!還有海底隧道!我們周游世界,好好見識見識。”
這個地鐵站人流高峰期一小時內運轉上萬乘客,所以紀雲完全沒注意到相隔數米的另一座扶梯上,一個戴棒球帽背着吉他包的少年正乘着扶梯上行。
他頭上戴着一副钴藍色耳機,腋下夾了塊滑板,身上的黑T恤不知在哪兒蹭了幾片污垢,寬大的牛仔褲上也有幾片深褐色的噴射狀污漬。
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些污漬其實是已經幹涸的血跡。
但那又如何呢?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玩滑板時受傷流血再正常不過。
棒球帽男孩乘扶梯時一直擡頭仰望,好像那些巨大的通風管道是很吸引人的東西,他輕聲自言自語,“地鐵,無疑是此間凡人智慧精華的最佳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