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絕對正義
第32章 “絕對正義。”
戀愛?
禾月從來沒戀愛過。
咀嚼着“戀愛”這兩個字,禾月莫名有些惶恐,于是他迅速說了一聲“不”。
他翻身下床,試圖掙脫這份不熟悉的親密,但身後那雙有力的手臂卻如同藤蔓般纏繞而來,輕輕卻堅定地将他拉回。
鐵腸攬住他的腰,将他整個人扯回來,壓在床墊中,讓他所有的逃離都顯得如此無力。
“今晚睡在這兒吧。”鐵腸的聲音低語着,拂過禾月的耳畔。
“好熱……”禾月輕聲抱怨。
他踢開對方,但很快,對方再次黏上來。
這樣的拉鋸戰持續了幾次,直到禾月終于耗盡了力氣,放棄了所有徒勞的掙紮。
他選擇順從,任由鐵腸的懷抱将自己包裹,所有的不安與抗拒都在那溫熱的體溫中化作了一灘水。
算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習慣就好。
*
第二天一早,禾月從睡夢中醒過來。
他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卻發現鐵腸已經站在客廳裏,正盯着牆上的鐘表看。
他回想起昨晚的事,以及鐵腸那句“要做戀人”的話,禾月心猛地一緊,臉頰上不由自主地浮現起滾燙。
但此時,鐵腸的聲音适時響起,平靜而充滿磁性:“我跟他們約好了八點鐘見面,我得走了。等我把她父母安全護送到城外,我就馬上回來。”
禾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還是洩露了幾分拘謹:“哦,那你……注意安全。”
鐵腸轉身,目光溫柔地落在禾月身上,似乎想從他的眼神中捕捉到更多的情緒:“那我真的去了?”
禾月撇嘴:“去就去啊,難道還非要我點頭同意嗎?”
鐵腸:“你,臨走前不給我擁抱嗎?”
禾月一愣,皺了皺臉:“不給,誰叫你昨晚欺負我!”
鐵腸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也沒說什麽,轉身向外走。
然而沒走幾步,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猛地拉住了他的衣服,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只見禾月正站在自己身後,正用一只手緊緊攥着他的衣襟。
“那個……”禾月頭埋得極低,聲音細若蚊蟲,“路上小心……我在家裏做好飯等你回來。”
說完,禾月踮起腳,在鐵腸詫異的目光中,親吻了對方的臉頰。
随後,禾月迅速松開手,轉身逃也似地沖進了卧室。
*
這一上午,無事發生。
午間休息的時候,禾月慵懶地躺在診所內的椅子上,閉目養神,昏昏欲睡。
然而很快,一陣難以名狀的異響,如同平靜湖面被投入的石子,瞬間将他驚醒。
好像有人的腳步聲,是鐵腸回來了嗎?
他迅速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愣——
一片黑壓壓的軍警出現在了他周圍,他們全副武裝,手持各式武器,将他團團圍住。
這些人是怎麽進來的?
黑漆漆的槍口穩穩地對準了禾月的胸口,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十分刺眼。
“不好意思,現在是診所關門的時間。”禾月冷冷說道,“有什麽事請兩點之後再來。”
禾月說着,将右手悄悄滑向沙發下面,那裏藏着一把他平時用來自衛的手槍。
就在這時,一陣爽朗的笑聲突然響起,那聲音穿透了周圍的緊張氣氛,顯得格外突兀。
“森下先生!慕名已久,我一直很想跟你見見呢!”
一個白色頭發,身穿軍官制服的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他面帶微笑,眼神中卻透出絕對的威嚴。
禾月曾見過這個男人——當初就是他将身受重傷的鐵腸送到診所來的。
只見男人說道:“森下先生,有興趣跟我們走一趟嗎?我們備好了茶點,邀請你去我們軍方做客哦。”
這人是誰?禾月心想。
白發,白胡子,帶着欠扁的笑容——嗯,顯然是福地櫻癡無疑了。
“跟你走?”禾月打個哈欠,“沒興趣,我不喜歡你這種長胡子的男人。”
福地櫻癡眼中寒光閃過:“幾小時前,鐵腸已經被抓回軍警總部了,你如果不跟我們走,鐵腸會被打屁股哦。”
“同樣地,你的那位幼馴染,條野采菊,他也在今早晨被我們逮捕了,像他那樣的要犯,很可能會被處死哦。”
禾月心裏一沉,突然明白了幾分。
“啊——”他笑了,“我終于明白了,原來,你們的目标一直是我?”
福地櫻癡抓抓頭發,似乎有些難為情:“哎呀呀,被你發現了呢。”
*
幾小時前,鐵腸行走在返回診所的路上,然而沒過多久,一群身着黑色制服的軍警突然從四周湧出,将他團團圍住。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冰冷的器械和不容抗拒的力量,鐵腸就這樣被帶回了軍警總部,送進了這座傳說中專為異能者設計的監獄。
鐵腸被扔進了一個單獨的房間,房間不大,四壁光滑,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四周的氣氛陰暗而壓抑,每一面牆都似乎散發着沉重的鐵鏽味,與外面的世界隔絕得徹徹底底。
他緩緩坐下,背靠冰冷的牆壁,目光不由自主地透過屋頂那唯一的小窗戶,望向外面的世界。
如果他不能按時回去,禾月會擔心吧?
此時,一片火紅的楓葉不知從何處飄來,落在了窗戶的玻璃上。
秋天到了。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那片楓葉,但指尖與玻璃之間,卻隔着一道無法逾越的距離。
在認識禾月之前,他從沒覺得一片天空、一片樹葉有什麽值得關注的。
他望着這片樹葉發呆,不久後,耳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這聲音,他太過熟悉,以至于不用轉身,鐵腸的心中便已知曉了對方身份。
于是,他主動開口道:“福地先生,我知道您也很為難,所以不必再勸說了,我不會回歸軍警的。”
福地櫻癡站在門外,望着鐵腸那決絕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鐵腸,你就不能聽話一次嗎,你一直是很聽話的孩子啊。”
“無論如何,”鐵腸語氣堅定,“禾月他不是惡人,他救了很多人,他救了我,你們沒理由将他逮捕。”
福地:“可他是犯罪組織的人,你想包庇他?你應該站在正義這一邊,不要做出違背你心的事。”
聞言,鐵腸轉過身來,反問道:“我遵守的究竟是正義,還是單純地服從你們的命令?”
這話讓福地一愣。
鐵腸那張清秀的臉上,呈現出未曾有過的決絕:“你們總強調讓我站在正義的一邊,但我卻為了你的命令逮捕一個替窮人免費治病的人,這不應該是正義的初衷。”
福地櫻癡詫異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鐵腸是一個執行任務的機器,機器從來不會發問,只會按照編程做事。
僅僅幾天而已,就被森下禾月改造的如此陌生。
鐵腸:“你們希望我放棄所有的感情,但是,現在的我,喜歡花的香氣,也喜歡蝴蝶拍動翅膀的聲音。”
“天空的藍色應該是有意義的,地上的一朵花也是有意義的,就連一片枯萎的葉子也是有意義的。”
“我所守護的這個世界,絕不僅僅是由冰冷的正義法則所構成,它應該是一個由無數顏色、無數細膩情感堆砌而成的世界,不是嗎?”
福地櫻癡聽着這番話,無言以對。
此時,一個軍警湊到福地櫻癡耳邊,小聲道:“森下禾月已經被帶過來了。”
福地櫻癡用複雜的眼神看了鐵腸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離去。
*
就這樣,禾月被請到了軍警總部。
他被蒙上眼睛,由軍警引領着穿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走廊,最終來到了一處類似室內花園的地方。
這裏與外界的嚴肅氛圍截然不同,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花香與茶香,讓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花園中央擺放着一張精致的木桌,上面鋪着潔白的桌布,各式精美的點心錯落有致地擺放着,旁邊還點綴着一束剛采摘的鮮花。
顯然,這些都是為了迎接某位重要賓客而精心準備的。
禾月在木桌前坐下來,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花園的門就被推開。
福地櫻癡步入花園,臉上帶着一貫的微笑:“森下先生!對你的下午茶滿意嗎?”
禾月冷冷看向他,一言不發。
福地的目光在禾月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後輕輕嘆了口氣:“我們軍方,不惜耗費十幾年的心血與資源,精心培育出的人才,卻被你輕而易舉地拐走了,真是讓我心生嫉妒啊……”
這語氣就像個幽怨的老頭子。
禾月直視福地的眼睛,問道:“條野和鐵腸呢?他們現在在哪裏?我要怎麽做,你才能答應放過他們?”
福地輕輕擺了擺手,示意禾月不必過于緊張:“放心,我們會釋放鐵腸的。至于條野……他的情況有些特殊,不過目前也并無大礙。但在此之前,我确實有幾句話想單獨與你談談。”
随着福地将手上的咖啡杯放下,整個花園似乎都靜了下來,只留下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森下先生,您聽說過一個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嗎?或許,有的人願意稱他為‘費奧多爾’。”
聽到這個名字,禾月身體僵硬一下:“費奧多爾嗎?”
禾月聽說過這個人,ShadowCrew的某一任首領就死于費奧多爾的暗殺,條野一直在追捕這家夥,可惜幾年過去都無疾而終。
福地給禾月杯子裏加了糖,繼續說道:“幾年前,費奧多爾主動找上了我,他向我揭示了一個名為‘天人五衰’的秘密組織,并誠摯地邀請我加入,希望我們能共同追求一個極具誘惑力的目标。”
禾月:“他的目标是什麽?”
福地櫻癡的目光突然變得異常銳利:“是你。”
禾月撇嘴:“他看上了我的美貌?”
福地:“我很欣賞你的幽默,但森下先生,你知道你就是書本身嗎?”
禾月詫異:“我?”
福地點頭:“準确說,你的身體就是書的具象化,你的異能,所謂的‘祈願術’,正是‘書’的這份力量在現實世界中的展現。”
“至于費奧多爾,他的異能,是能夠寄生在殺死他的人身上,将殺死他的人變成他。”
禾月心底一沉:“那也就是說——”
“沒錯。”福地說道,“費奧多爾之所以盯上你,是因為他看中了你的異能。”
“他計劃利用自己的異能,誘使你對他動手,從而在你殺死他的瞬間,寄生到你的身體裏,剝奪你的異能,進而利用你的異能,成為淩駕于一切之上的神。”
“森下先生,你應該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了,如果費奧多爾擁有了你的異能,他會将整個世界蹂`躏成一團。”
禾月沉默。
福地:“所以,我們必須——”
然而此時,禾月先一步開口:“既然這樣,那就只有一個辦法。”
禾月将手上的咖啡杯重重放在桌子上,語氣堅決:“殺了我,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們絕不能讓費奧多爾得逞。”
說這話時,禾月那雙眼睛裏閃爍着決絕。
聽此,對面的福地一愣。
禾月表情凝重:“絕對,絕對不能讓費奧多爾得到我,我必須死,你們必須馬上銷毀我的屍體。”
福地櫻癡:“呃,森下先生,我們沒必要這麽極端。事實上,我們可以将你保護起來,确保費奧多爾不會得到你,畢竟,你是個很有研究價值的對象——”
禾月反問:“我問你,跟費奧多爾玩頭腦戰,你們的勝算有多少?”
這下,輪到福地櫻癡沉默了。
禾月:“費奧多爾的頭腦不是你們這種普通人可以預測的,他的每一步計謀都深不可測,你們的每一次心存僥幸都有可能被他利用,所以不要給他任何機會。”
福地櫻癡看着眼前的男孩,看起來瘦小的少年,卻擁有恐怖驚人的氣勢。
親口宣判自己的死刑,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福地櫻癡:“你,想好了?”
禾月:“釜底抽薪,永絕後患。”
頓了頓,禾月又說道:“但我有個條件,你要放鐵腸和條野平安離開。尤其是鐵腸,你們要允許他退出軍警,讓他去當一個普通人。”
福地櫻癡嘆了口氣,問道:“那,你有什麽話要我帶給鐵腸嗎?”
禾月沉默一會兒,似乎在回憶着與鐵腸之間的點點滴滴。
最終,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無力:“沒有。”
“我會将診所的産權轉移到鐵腸名下,裏面所有物品,以及後院那只兔子,都歸他了。”
之前鐵腸給他的那個吻,有任何可能性嗎?
有沒有都不重要了,将死之人,何必給活着的人負擔呢。
*
此時在監獄裏,一個警員端着豐盛的早餐,正朝鐵腸的牢房走去。
他走到鐵腸所在的牢房前,輕輕敲了敲門框,聲音中帶着幾分關懷與禮貌:“末廣先生,您的早餐時間到了,您還好嗎?”
門後面的鐵腸,毫無回應。
警員透過窗戶看去,發現鐵腸依舊維持着之前的姿勢,靜靜地坐在牢房角落,一動不動,毫無生氣。
他不吃不喝,一言不發,一旦開口,他就只會問一個問題:“禾月呢?”
警員望着鐵腸那憔悴的面孔,心中有些酸楚。
“那個,末廣先生——”警員壓低嗓音,确保只有兩人能聽見,“我……我有些消息,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您。但看您這樣,我實在不忍心。”
“那個森下禾月,據說他的行刑日期已經确定,他馬上就會被處死。”
鐵腸聞言,身體顫抖一下,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然擊中。
他猛地擡起頭,聲音沙啞地問:“處死?”
警員點頭:“是啊,是高層下的命令,就連福地先生都沒有資格過問。”
“您看,都已經是這個結果了,您還是死心吧,為了福地先生,也為了您自己,請把這些食物吃下去吧。”
鐵腸沉默良久。
終于,他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透昏暗,看着牢房頂部那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天花板。
“站遠一點。”他突然對警員說道。
“什麽?”警員下意識地反問,聲音中帶着幾分不解。
鐵腸解釋道:“我要逃出去了,如果你不想在混亂中受傷,就站遠一點。”
聽此,警員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鐵腸:“逃走?現在嗎?!”
*
軍方高層們經過商議,決定給禾月注射能導致昏迷的藥劑,然後注入高劑量的毒藥,讓禾月在無痛的情況下死掉。
這之後,立即處理掉禾月的屍體,杜絕了落入費奧多爾手上的可能性。
就這樣,禾月換上一身病服,被推進了手術室。
在手術室的隔壁,福地櫻癡的雙眼正緊盯着監視器的屏幕——那是一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畫面清晰而冷酷地展現着手術室內的一切。
禾月那纖瘦而蒼白的身體,正靜靜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準備接受即将到來的死亡,他的面容顯得異常平靜。
“一定要把事情搞到這個程度嗎?”福地櫻癡的嘆息聲在空曠的監控室內回蕩,那聲音裏充滿了無奈。
大倉烨子站在他身旁,她的神情同樣複雜:“這是高層的意思,我們必須處死森下禾月。”
在關于費奧多爾的事情上,他們不能報有任何僥幸。
“同樣地,在鐵腸徹底妥協之前,我們必須對鐵腸實施無限期的監禁措施。”
烨子察覺到福地櫻癡的無奈,眼中閃過理解:“福地先生,我知道您不忍心,但我們都沒有選擇,只能按照高層的指示行事——”
然而這時,一陣急促而刺耳的警笛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福地櫻癡和大倉烨子同時一愣,意識到可能發生了變故。
下一秒,立原道造幾乎是沖進了監控室,臉上寫滿慌亂:“福地先生!鐵腸他逃走了!”
“逃走?”福地櫻癡詫異,“他是怎麽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逃走的?”
鐵腸的異能是延長并武器的長度,同時延長武器的堅韌度。
理論上,任何堅硬的物品都能成為他的武器。
所以在監禁期間,他們嚴禁鐵腸接觸任何堅硬物體,甚至連盛放食物和水的容器,也都是由十分柔軟的塑料薄膜包裝成的。
然而幾小時前,鐵腸故意将牢房的空調溫度調至了最低,零下十幾度的溫度,導致他杯子裏的水結成了冰。
冰塊這種東西,被凍堅硬之後,自然也是能被鐵腸的異能延長強化,從而當做武器的。
福地猛地起身,但此時樓下已經槍聲大作,顯然是軍警們正在動用武力壓制出逃的鐵腸。
“都給我停下!”福地櫻癡果斷發出了命令,“不準對鐵腸開火!也不準使用致命武器!”
*
外面的混亂與喧嚣如潮水般洶湧潑灑着,警笛聲、槍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
然而此時,手術室內卻是一片異常的寧靜,窄窄十幾平米的空間,被隔絕于外界的紛亂之外。
手術燈下,醫生的手穩如磐石,将一半麻藥緩緩推入禾月的血管。
針頭刺破皮膚的感覺很痛,禾月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那是麻藥開始起效前的最後掙紮,大概也是他的軀體對生命本能的留戀。
那一瞬間,他腦中閃過無數片段,過去的,現在的。
然後他才真正的意識到“死亡”這件事,像是一只腳邁到了懸崖外,你才真正體會到汗流浃背的感覺。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些後悔,他攥緊床單,差一點要脫口而出“我不幹了”,但又想到過程根本不會痛,後悔的心減了幾分。
算了。
“能夠拯救世界,又能夠幫助鐵腸和條野恢複自由,只賺不虧。”他這樣安慰着自己。
很快,麻藥開始起作用,禾月仿佛置身于一片混沌之中,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将滑入黑暗之時,一抹熟悉的觸感輕輕觸碰了他的鼻尖——
他感覺到有柔軟物體落在鼻尖上,梅花的香氣鑽入他那模糊的意識裏,将他那即将墜入深淵的意識硬生生拉扯了上去。
梅花?
不好。
他盡力睜開眼睛,果然,随着他的視線逐漸清晰,末廣鐵腸那張傷痕累累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面前的鐵腸呼吸沉重,他手上拿着自己的長劍,臉上布滿了血跡,每一道傷痕都記錄着方才那場戰鬥的慘烈。
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平靜,一如既往地毫無觸動。
“沒事了。”鐵腸将禾月抱住,低沉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慶幸,“我來救你了……別害怕。”
然而,禾月卻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的血液正沿着他的胳膊緩緩流淌,很快便浸濕了自己的衣襟,那份溫熱與沉重讓他心頭一緊。
“鐵腸……”禾月努力克制着眩暈感,試圖勸阻對方,“把我放下,你出不去的……”
然而,鐵腸卻微微一愣,似乎對禾月直呼其名感到驚訝:“你叫我名字了?這是你第一次當我的面叫我的名字。”
禾月:“……”
鐵腸這個傻子!這種時候他的關注點竟然在這種事上!?
禾月開口想說什麽,但一陣暈眩感湧上來,麻醉藥效力開始發揮,他瞬間沒了意識。
*
鐵腸抱起已經昏迷的禾月,走出手術室。
門外,一排排軍警正手持槍械嚴陣以待,随着鐵腸的出現,這些訓練有素的守衛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同時,急促的呼喊聲此起彼伏:“攔住他!”
“讓開。”鐵腸掃視着衆人,冷冷說道,“讓我帶他走。”
“末廣先生,您剛剛已經中了麻醉針,您堅持不了多久的!請您馬上投降!”
眼見鐵腸無動于衷,他們只能咬着牙開了槍。
空氣中驟然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一顆子彈擊中了鐵腸後背,鮮血瞬間如泉噴湧。
這一擊并未讓鐵腸有絲毫的動搖,他的面容依舊冷峻如鐵,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懷中的禾月。
這之後,四周的子彈如同憤怒的蜂群,瘋狂地向鐵腸襲來。雖然紛紛擦過了他的要害部位,但不斷地在他的身體上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
可即便如此,鐵腸那血肉之軀也終究無法承受如此猛烈的攻擊,他的步伐逐漸踉跄,每一步都似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終于,麻醉針的藥力開始發揮作用,他的眼神開始渙散,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身軀,一個踉跄,跪倒在地。
他鮮血淋漓,淩亂的黑發遮住眼睛,被血液和汗水混合物打濕,長時間戰鬥讓他渾身每一處關節都透着疲憊,但他緊抱着懷裏的禾月。
此時福地櫻癡趕到,他踏着槍林彈雨的餘波,以沉重且急促的步伐踏入戰場。
“都給我停止開火!”他猛然揮手,聲音洪亮而堅定,仿佛雷鳴般響徹整個房間。
随着這一聲令下,那些原本還在射擊的軍警們,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震懾,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槍聲停了,偌大的走廊上,只剩了鐵腸那粗重的呼吸聲。
福地櫻癡走到鐵腸面前,他以一種近乎俯視的姿态,但又不失溫柔的語氣命令道:“鐵腸,把森下禾月放下,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你看到了嗎,沒經過強化的身體也就這種程度而已,這已經是你的極限了,你不能再繼續戰鬥了。”
鐵腸的身體因疲憊和傷痛而顫抖,但他依然緊緊抱着禾月,不願松手。
“我知道……我知道。”鐵腸呓語着,“但我不能讓禾月死,福地先生,求你了,不要殺他——”
福地櫻癡沉默片刻,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鐵腸,你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大概是你6歲的時候,我跟你去軍營附近的公園散步,在路上,我們遇見一批關在籠子裏的實驗犬。它們是被拉去做醫學藥物試驗的,實驗結束之後,它們就必須按照規定被無害化處理。”
“那時候,你覺得它們很可憐,求我救它們。但我告訴你,它們必須死掉。”
“盡管它們無辜且可憐,但它們的命運早已注定,無法更改。”
“森下禾月,就同那些實驗犬一樣,他只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
說着,福地又是嘆氣:“我很抱歉,但禾月必須被處死,這是高層的命令。為了這個世界,他必須犧牲,這是他的選擇。”
像“書”這種東西,是本就不應該存在于這世上的禁忌之物,它如同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便會釋放出無盡的災難與混亂。
“不是的!”鐵腸立即反駁,“拯救世界并不只是這一條道路,禾月他才18歲,拯救世界的重擔不應該背負在他身上!”
“你們要殺掉一個好人,只是為了拯救世界?這不公平!”
但是,但是——
他不能否認,軍方的考量是有道理的。
天人五衰是個嚴重的威脅,必須有人去解決掉他們才行。
鐵腸低頭看着懷裏的人,昏迷中的禾月躺在他臂彎裏,靜靜沉睡着,面容安詳,呼吸均勻。
既然沒有別的辦法了,那就讓他代替禾月犧牲吧。
于是,鐵腸深吸一口氣,他猛地揮動手臂,腰間那柄寒光閃閃的長劍瞬間出鞘,劍尖直指福地櫻癡的胸口。
福地櫻癡見狀,瞳孔微縮,本能地準備應對即将到來的攻擊。
但緊接着,福地櫻癡愣住了。
只見鐵腸非但沒有繼續前進,反而單膝跪地,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态,将長劍舉到福地櫻癡面前,仿佛在獻上自己的一切。
“那麽——”鐵腸壓低聲音,“只要你們願意放過禾月,我願意加入獵犬,至死效忠于軍方。”
他聲音低沉而堅定,眼神中既有決絕也有釋然。
“請強化我的身體,我會成為獵犬最強劍士,我會不惜一切代價除掉費奧多爾,保護世界,我發誓。”
福地櫻癡沒料到這一幕,語氣嚴肅道:“加入獵犬,就意味着你要完全服從軍方的命令,無論這個命令是正義的還是非正義的,你都必須無條件執行,你能接受嗎?”
鐵腸:“我接受,只要你們願意放過禾月,不要再阻攔我們在一起。”
福地櫻癡望着鐵腸,臉上又一次露出複雜表情:“鐵腸,你想清楚,這是你所要堅守的正義嗎?”
鐵腸聞言,那張素來平靜無波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
“跟禾月相遇的那天開始,我就已經跟我的正義背道而馳了。”他輕聲說道。
自從他決定保護禾月,甚至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了所謂的“絕對正義”。
【作者有話說】
我保證,全文只有兩次刀子,第一個刀子已經結束了。
其實,咳,也沒有那麽刀……是吧?
感謝在2024-08-07 21:16:26~2024-08-08 21:16:4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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