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塑料姐妹花的生活(四)
第18章 塑料姐妹花的生活(四)
天蒙蒙亮時,風半崖翻個身,鳳鳶正閉着眼睛假寐,細密的睫毛撒下一片陰影,她定睛看了一會兒,輕輕摸了摸他的睫毛,細細軟軟,像羽毛掃在手指癢癢的感覺。她心情忽然間好了起來,起身洗漱好,撐開窗子,外頭的天昏昏沉沉,正下着小雨。
江南的雨,春日的雨,纏綿柔情,不似夏日雨的狂暴,但卻灌着涼風,風吹過來,還真是涼絲絲,怕冷着還在睡的鳳鳶,她又把窗子關上。
窗戶合上的剎那間,她眼尖兒瞧見外頭有個男子撐着把油紙傘正朝着怡紅院裏來,正是那日頹廢的李二狗。她把窗戶又撐開一條縫隙,瞧着李二狗進了怡紅院後才把窗戶合上,轉身便朝着樓下去。
風半崖前腳走,鳳鳶便不滿的從床上起來,後腳跟了上去。
風半涯在三樓的樓梯口便坐下了,崔芬芳和李二狗正在樓下談話。她見着今日的李二狗總覺得哪裏不一樣,可又說不出來,便在上頭望着。
“二狗呀,你可真會挑時候來。”崔芬芳撐着腰肢,跑了大半夜的東圊,去的次數多,拉的量少,可沒把她折騰死,正巧從東圊出來,就碰着進來的李二狗。
話說這李二狗又不是不懂怡紅院的作息時間,咋白天就來了,若不是她鬧肚子,這時辰都躺被窩了。莫非又有好貨?崔芬芳自個兒揣測着。
李二狗收了滴着水滴的傘,拿出此生第一次不卑不亢,不獻媚也不讨好的語氣道:“打擾了,崔媽媽我今天是來跟您辭別的,往後,我不幹這行了。”
崔芬芳先是一驚,又是一詐,這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事兒嘛,她把手探在李二狗額頭上:“不燙啊,二狗,你別是給病了。”
“媽媽,我是認真的,半輩子做這行當,如今我倦了,不想再遭人白眼唾棄了。”
崔芬芳揮着手絹大笑,一張嘴不掩像血盆大口,幽深無盡:“二狗呀,往日你拼着命把姑娘朝院兒裏送,好不容易混出了個樣子,今兒個你跟我說不幹了,你說你是圖個啥?咱圖開心也不是這麽個圖法。”
“聽媽媽的,別糊塗,咱該幹啥就幹啥。”
李二狗的苦楚哽在胸口,說咽又咽不下去,說吐也吐不出來:“這路子就是糊塗的,銀子是賺着了,可銀子有了,想的事兒卻落空了,你說這銀子賺來幹啥?”
“不瞞媽媽,我已經把這些年靠這行當賺的銀子全給扔在大通河了。”
坐在樓梯上的風半涯扭頭看見坐在身旁的鳳鳶,見他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她便合了嘴,繼續看着樓下。
“二狗,我看你是真傻了,怎麽着,嫌這銀子髒啊?我告訴你,甭說你把銀子扔在大通河,就是你扔在天河,你也洗不幹淨你自個兒的過去。你糟蹋自己可以,你別糟蹋銀子啊!”崔芬芳氣得夠嗆,李二狗的銀子可是自己親手給他的,她清楚着呢,那可不是個小數目噢,雖然已經不是自己的銀子了,可還是肉疼啊。
李二狗聽了崔芬芳的話,臉色不太好,頹喪幾天弄的個面黃肌瘦,這臉一黑,更是有些吓人:“随媽媽怎生說,我心意已決。”
李二狗拿起滴了一灘水下來的傘,環視了怡紅院一周,心頭感慨萬千,有些不舍但更多的又是釋然。這些年,拼着奔着往這怡紅院裏跑,朋友沒交,就屬和崔芬芳打的交道最多,以後不來了,還是有些離愁別緒浮上臉,他嘆了口氣,氣兒還沒嘆完,目光突然觸及到了三樓上閑坐着的兩人,臉瞬間垮了下來,風半涯和鳳鳶不做聲禮貌的給他揮了揮手。
“你們.....”
話未說完,崔芬芳疑惑着轉身擡頭,就要發現不睡覺的風半涯和鳳鳶時,一道身影從柴房奔了出來,崔芬芳身子還沒有轉過,就被撞倒在一旁,得了個狗撲屎。影子一頭又栽倒了李二狗身上,兩人同時被彈坐在了地上。
“媽媽,您沒事兒吧?”緊追着出來的兩個大漢連忙去扶栽在地上的崔芬芳。
崔芬芳氣急敗壞從地上起來:“這是幹啥!”
“柴房那丫頭竟然乘着我進去送早飯跑出來了。”大漢委委屈屈像個小媳婦兒一樣道。
崔芬芳恨鐵不成鋼的甩了一個大耳刮子過去:“兩人連個小丫頭都看不住,留着你們還有什麽用!你進去送飯了,他總在門口守着吧!”
大漢捂着臉急號道,生怕另一個大漢不得懲罰:“他在門口打瞌睡!”
“那你還由着他睡。”崔芬芳又甩了個大耳刮子過去。
大漢被兩個穩穩的耳刮子扇懵在原地,眼睛紅彤彤,癟着嘴。崔芬芳見勢在大漢腿上踹了一腳:“還愣着幹什麽,還要在這兒哭一場不成,不趕緊把那小丫頭片子抓回去。”
這大漢過去,地上的兩人竟然抱的難舍難分!
“阿草!”
“二狗哥!”
香草撲過去抱着李二狗,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個勁兒砸在李二狗的肩膀上,砸的李二狗心那個疼。兩人抱成一團哭了半晌,崔芬芳幹咳一聲走過去,撇開兩個笨手笨腳的大漢,正要詢問李二狗是怎麽回事兒時,李二狗捧起香草的小臉兒,用袖子愛惜的擦幹她的淚水,旁若無人的敘起了舊。
“阿草,你咋在這兒呢?”
說着香草就更傷心了,才止住的淚水又像泉水一樣汩汩而出。李二狗趕緊又給她擦擦:“不哭,不哭,咱們慢慢說。”
“那日你來提親,爹娘姐姐把你打發走後,硬是逼我嫁給個秀才,我哪兒能答應呢?我這輩子跟定了你的,怎能由着爹娘姐姐糊塗做主。我絕食了兩日,他們竟然不管不顧,沒有法子,我便偷跑出去了,他們一路來追我,我急啊,過河時腳下一滑掉進了河裏。”香草小臉兒上全是眼淚,鼻子都哭紅了。
李二狗把香草抱到懷裏,撫撫她的背:“你咋那麽傻呢!”
香草抽噎了一陣:“不能嫁給二狗哥活着還有個什麽勁兒呢?倒不如死了算了。可......可老天不讓我死,讓我被人從河裏救了起來,我起初感激救我的人,卻怎曉得他是個伢子,把我賣到了怡紅院。”
李二狗心頭一窒,天道有輪回,蒼天饒過誰?他幹了那麽久的行當,哪知有一天自個兒心愛的姑娘會栽在這上頭,他現在是追悔莫及。一定是上天,在他放棄這條路的節骨眼兒上讓他見到心心念念的香草。
他得給香草坦誠這一切。
“阿草,我來提親那日,你爹娘姐姐說的沒錯,我就是個伢子,賺的都是喪盡天良的髒錢,不配拿那些銀子來娶你,你嫁給我也不會幸福的。”
香草明顯一頓,緊緊抱住李二狗的手緩緩松開,她恨透了伢子,她愛的二狗哥怎麽會是個伢子呢?
“二狗哥.....”
“阿草,是二狗哥對不住你。”李二狗捂着眼睛低聲哭了起來。
香草吸了吸鼻子,失魂落魄的站起身子,晃晃蕩蕩往柴房走,似乎忘記了自己是怎麽咬了大漢的手臂,怎麽撞開人,花了多大功夫才跑出來的,現在卻乖乖回了柴房。
她滿腦子都是伢子下流的笑容,肆無忌憚的目光......
“阿草!”李二狗追了上去,卻被崔芬芳攔了下來。
“二狗,我可不管這姑娘跟你啥關系,她現在可是咱怡紅院兒的人。”
李二狗心裏急,臉愁成苦瓜樣:“媽媽,你就讓我在跟香草說說話兒吧。”
“你咋就不明白呢,要說啥她現在都聽不進去。”崔芬芳作為女人,還是女人堆裏上了年紀的女人,怎麽會不懂小姑娘的心思
聽這話,李二狗也只好幹巴巴望着香草離開。
“二狗啊,看咱們相識一場,就不說別的,一百兩,我照着伢子賣進來的價錢讓你把香草贖回去,怎麽樣?”
“這.....”要拿以往來說,這個數目的銀子他是有的,可是他把往日賺的銀子都給沉入河裏了啊!一時半會兒怎麽拿的出銀子。
“就這麽說着了,你可早些日子拿銀子來,我這怡紅院可不養閑人。”崔芬芳搖着小扇子,不饒理道。
李二狗對怡紅院的規矩了解,比院兒冬冬冬裏的姑娘還熟,急忙道:“媽媽,算我求你了,你可千萬別讓阿草接客,我砸鍋賣鐵也會把銀子湊齊咯跟您送來。”
崔芬芳打了個哈欠,困意襲來,便不跟李二狗再攀扯:“行,你回去吧,這折騰的,我也該睡了。”
李二狗看崔芬芳答應的随意,卻又不敢纏着她,怕惹她生氣,只得點頭哈腰:“好好好,我這就不打擾您了,我回去湊錢。”
崔芬芳背朝着李二狗揮了揮手,扭着平日扭着的腰,步步生資,可比往日神氣......李二狗沒有理會崔芬芳的得意,卻是依依不舍的看着柴房。
崔芬芳路過三樓時......
“哎喲我去!這誰扔的瓜子殼兒!”
作者有話要說: 鳳風夫妻:專業吃瓜群衆二十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