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女子之家(一)
第1章 女子之家(一)
春日正午的陽光暖烘烘的,李二狗弓着身子無精打采的走在城外的古道上,太陽蒸的他哈欠連天,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有個幹草垛兒,他索性倒在上面酣睡了一覺。
李二狗最近沒啥生意,整日游手好閑,從東郊晃到西郊,就想遇見個走失遇難的姑娘。倒不是他思春思的慌,而因為他是個伢子,專業賣人二十年,方圓百裏聽了他李二狗名字的小孩都得哭,聽了他名字的姑娘都得怕!業績優秀,行業精英!只是最近倒了狗血黴,已經好久沒有出手人口。但李二狗深信熬過了這坎兒,必定有大福分。
欸,還真別說,老天爺就是疼他,愛他。睡了個把時辰,他感覺臉有些癢癢乎乎的,手亂刨了兩下,迷迷糊糊的睜開一雙三角眼兒,一張宛如千年冰霜雕刻,雙目漠然,不染世俗塵埃的神像臉突然映入眼簾,太陽在那女子的腦門後面,正巧擋了一半,佛光普照。
李二狗一個激靈,雙腿哆嗦,渾身顧長安直打擺子。不是吹,他長這麽大啥大風大浪沒見過,就是沒見過神仙。
不愧是在人堆裏摸爬打滾兒的,他當即從地上爬起給跪下:“仙人,仙人降臨有何貴幹!”李二狗心頭狠狠給自己贊了一下,他還能利索說話,他,他竟然還用了能上臺面的貴幹兩個字,書到用時方恨少,還好小時候聽了老先生胡吹過兩句。
風半崖見這跪着的男子十分驚奇,難道江南的人都喜歡這般打招呼?她扔了剛才用來戳他臉的樹丫子,道:“你可識路?”
仙人也會迷路?李二狗虔虔誠誠中暗暗的想:要是給仙人指了路那還得了,至此豈不是要流傳二狗指路的成語供子孫後代學習?想不到他李二狗竟然也會有今天。收起滿身激動,他把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一樣:“識識,這一帶我熟的很,仙人想去哪兒我都可以帶你去。”
風半崖覺得男子正是她在書中看到的古道熱腸,她其實也是個面冷心熱的主兒,并非自己想擺出個神像臉,她是小半輩子待在北漠,成日和那些個大雪山朝夕共處,渾身浸染了雪的氣息,也沒個人教她如何笑,如何說,任其自由發展便成了個面癱木愣子,表裏不一。怎麽個不一法?就是任憑心裏浪淘沙,波濤洶湧澎湃,臉上也是一灘死水,波瀾不驚。
于是她也好心腸解釋道:“本尊不是仙人。”
李二狗糊塗了,小心翼翼的擡頭瞄了一眼,是個姑娘,兩眼,是個穿粗布衣裳的姑娘,三眼,這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他唰的站了起來,風半崖既沒有飄着,也沒有騎個仙鶴,他心就放回肚子裏了。為了掩飾方才迷一般的尴尬,他清清嗓子:“姑娘要去哪兒啊?”
荒郊野外,依稀有兩個小青蛙般蹲在草叢裏的茅草屋,風半崖覺得實在是凄涼,便道:“城裏。”
李二狗嗤之以鼻,果真是鄉下來得丫頭,方才真是把臉丢到姥姥墳上了。不過這姑娘的長相氣質忒像仙人,媽媽喲,他多看兩眼魂兒都要失了,這要是賣在青樓可得賺多少銀子哦!他雙手打顫顫,愣是算不清楚。
他嘿嘿笑道:“那我送你去吧,這荒郊野外的,路途遙遠,你一個人不安全。”
風半崖點點頭,有人引路再好不過。
俗話說:人醜是非多!為了诠釋路途遙遠的真意,李二狗便把沿着古道轉兩個彎就到城門口的路硬是拖的無限長。他先領着風半崖爬上座小山,一路哼着淫詞豔曲兒,看着風半崖跟在後頭,心裏十分寬松:“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半晌過去,風半崖沒回答。
李二狗也不計較,自顧着猜想,鄉下姑娘能有啥名字,無非是些二丫,二蛋,二妞之類的土玩意兒,哪能像他李二狗一樣有名有姓。若是家裏有點兒文化的應該就是啥小紅,小芳,小翠兒之類的,哎喲我去,光想想就清麗脫俗,還好他是城裏人~
“本尊叫風半崖。”其實不是風半崖沒有名字,是多少年來被尊主尊主的叫慣了,她一時間沒想起自己叫啥名字。
李二狗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啥地方的人啊?還本尊本尊的,啥方言這麽體面兒?”
“北漠。”
“哈哈哈,那我還南疆人呢!”李二狗又厚道的大笑起來,誰不知道北漠千裏冰山,萬裏雪原?裏頭住着的人都是半個神仙,外人甭想進去,裏頭的人也不會出來。江湖上可有過不少大俠不怕死的去湊,結果沒一個活着回來的。沒想到這小姑娘吹起牛來眼睛都不帶眨的,他也不想跟她一般見識,畢竟同道中人,他吹起牛來臉也是不帶紅的。
風半崖不理會李二狗的嘲笑,很真誠的問:“那你叫什麽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二狗!”
風半崖毫不掩飾:“真難聽。”
李二狗努力瞪大眼睛:“哪裏難聽,你那名字還花哨呢!”
風半崖不管,接着又很誠懇的問第二個問題。
“你剛才跟我跪下是打招呼?”她說話永遠都是陳述語序,很符合面癱的模樣。
李二狗和她爬過了一座小山,已經約莫了解她說話的方式了,但他氣啊,剛才那麽丢人的樣子幹啥還要提出來,于是他帶着她又爬上了座小山,暗搓搓道:小姑娘,待會兒就哭着叫我走慢點兒,哭着叫我等你,哭着說累的走不動吧!
“我們這兒就是這麽跟人打招呼的,我是見你乖巧,才給你打招呼,要是到了城裏,看誰還給你打招呼。”
風半崖覺得李二狗人還不錯:“謝謝。”
李二狗哼哼唧唧了兩句,沒想到這姑娘還真好騙。于是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個時辰,又過了一個半個時辰。
“走慢點兒~”
過了兩個時辰。
“等等我~”
過了兩個半時辰。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走了。”
李二狗坐在塊石頭上,口幹舌燥,望着前面昂首挺胸,氣兒都不喘的風半崖,憋了一肚子窩囊氣。姑娘啊,是我去賣你,我去賣你!走那麽快幹啥!是個弱柳扶風的女人嗎?他攤在石頭上,怎麽也不願意走了。
“你真的不走?”
“不走,不走。”李二狗直擺手。
“你沒有覺得屁股底下有些軟?還有些滑?”
李二狗細細感悟,屁股挪來挪去:“好像還真有!”
風半崖點點頭:“你坐到蛇身上了。”
“啊!”伴随着殺豬般的慘叫,李二狗像箭一般沖了出去。一條小臂粗的蛇朝着風半崖爬去。
李二狗大喊:“趕緊跑啊!”
風半崖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淩厲一腳踩在蛇頭上,一顆腦袋頓時破裂,血漿四濺,完整蛇身還在扭曲擺動。李二狗咽了咽口水。這比他二叔家耕地的牛的勁兒還大啊!
李二狗再也不敢怠慢了,連腳都不帶歇的下了山。山下是塊菜地,路平坦得多,他放慢了些腳步,之前怕蛇走在風半崖前頭,這朝到地裏不怕了,慢慢又落在了她後頭。風半崖自顧自的走,忽然,李二狗又像脫了缰的野馬一般沖到了她前面,口齒不清道:“狗!狗!後頭大狗!”
風半崖回頭,果真有一條壯碩的大黑狗目露兇光的追了上來。黑狗追到她身邊,隔着半米的距離嗅了兩下,擡頭朝她吠了一聲,轉身就去追李二狗了。李二狗如喪考妣,哭天喊地,一頭栽進小小河溝兒裏,才終于擺脫了黑狗。
黃昏時分,兩人回到了大路,城門不遠可望。風半崖看見巍峨不同于北漠的建築,心中歡愉。李二狗則抹了抹眼角的淚水,二狗心裏苦但二狗不說,啥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硬闖。拖着疲憊的身軀,李二狗弱弱道了一句:“這裏就是宿遷城了,繁華的很,你自個兒進去吧。”
我一個養尊處優的城裏人不配和你這種優秀的鄉下人同路。生意也甭做了,然後,他暈了過去。
未來會有一個人唱到: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毀了一切,只想永遠的離開……那,那唱的就是我李二狗的平凡之路!
但是風半崖怎麽會如此輕易的放棄一個幫助過自己的人,找了根樹丫子戳了戳李二狗的臉,毫無反應,又戳了戳,仍舊沒有反應。看來沒有辦法了,她抓起李二狗的腳,單手拖進了城裏,所過之處,一言難盡……
李二狗是被盆冷水潑醒的,三月的夜,本就涼,現在更涼。他雙目無光的望着熟悉的街,熟悉的燈,熟悉的人群~還有……并不熟悉半日之緣的風半崖,果斷又把眼睛給閉上。
“你總算醒了。”風半崖一把将他從地上抓起來:“現在去哪兒?”
風一吹涼飕飕,李二狗炸毛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難不成還想賴着去我家裏過年啊!”
風半崖雙手環胸,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但她出門的時候卻沒有想過要去哪兒!這江南倒是有個親戚,只是不知住在哪裏,也沒法去找。于是乘着李二狗還在,随手指了個地兒:“那是何地?”
“大爺,來啊!”
“讨厭,好久不來,你個死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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