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死算了
“篤篤。”
清脆的敲門聲,在院長辦公室外響起。
“請進。”
老者略顯沙啞的聲音,透着一股謙和有禮。
陳涼站在門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她穿着白色棉布質地的長袖連衣裙,半舊的帆布鞋,看起來樸素妥帖。
及腰的長發驟然剪到了及耳長度,和中學時代流行的學生頭差不多,陳涼努力讓自己做出一副乖巧的表情,扶在門把上的手向下一壓,她朝內走去。
“院長您好,我是大一非師五班的陳涼。”
她微微躬身問好,辦公桌後面,頭發花白的儒雅老教授有些驚訝地擡起頭,看到的陳涼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這分明是個看起來很乖巧的學生,哪像其他同學和輔導員說的那樣?
“你就是陳涼同學?”
陳涼抿唇,微微點頭,院長從辦公桌後起身,“坐,随便坐。想喝什麽?我這裏只有茶和礦泉水。”
“不用麻煩了,院長。您找我有什麽事?”
院長彎着腰在飲水機旁接水泡茶,背對着陳涼道:“我知道你們班今天上午只有兩節課,已經上完了,你沒有別的事情吧?”
他已經泡完了茶,轉過身把茶杯放在陳涼面前的茶桌上,看起來是準備長談的架勢。
陳涼搖搖頭,坐下,對着她的是牆上的一副行書大字。
院長笑了笑,面目慈祥地在那副字底下坐了,“之前帶你們的輔導員鄒明,已經正式遞交了離職申請,并且我已經批準了。新的輔導員對你……你們,還好嗎?”
鄒明離開之後,接替他的輔導員是一個剛剛休完産假回來的女老師,找陳涼安撫性地談過一次話,态度還算客氣。
陳涼點頭。
院長眼底洩出一絲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對了,聽說你們宿舍有一些矛盾,如果你需要,老師可以給你調換一個寝室。”
“不用了。”
一直點頭、搖頭的陳涼,忽然說出讓院長驚訝的話。
看着他驚訝的表情,陳涼微微揚起嘴角,一派善解人意的模樣,“我知道學校鼓勵學生适應集體生活,沒有特殊情況不需要調換寝室。我不想讓院長為難,何況……”
她的嘴角漸漸撫平,一絲苦澀爬上了她好看的臉,“何況,我也不想讓欺負我的同學背上惡名,只要她們以後不再誣陷我,我願意和她們做朋友。”
聽到這裏,院長徹底肯定了他的猜想。
一開始他聽說大一新生跳樓的事情,就覺得沒那麽簡單。
一個據傳私生活不檢點、偷竊財物的女生,在沒有受到任何人欺淩和威逼的情況下,怎麽會選擇跳樓這麽極端的行為呢?
他今年堪堪六十歲,帶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直到看到陳涼本人,他才确信自己的想法。
這個女同學身上的謠言,多半都是假的。
他不禁看向陳涼低垂的頭,她的臉埋在陰影中,仍然可以看出容貌很出色。師範學校女生多,長得過分好看的女生難免遭到嫉妒,想來陳涼就是一個例子……
“好,老師知道了。”
院長點點頭,茶香漸漸馥郁,他筆直地伸手道:“差點忘了,請喝茶,嘗嘗鐵觀音合不合你的胃口。”
陳涼依言端起茶杯,貼在杯沿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萦繞唇齒之間。
“怎麽樣?”
“很好喝。”
院長以為陳涼只是客氣,不想她接着道:“我想起在家的時候,我爸爸也很喜歡喝鐵觀音。他說鐵觀音七泡有餘香,人生在世就要如此,即便受烈火和沸水的考驗,也只留清氣滿乾坤。”
院長心中一動,詫異過後,有些氣憤。
會說出這種話的家長,怎麽可能是學生們傳言的罪犯,陳涼又哪點像是罪犯的女兒?!
那些胡編亂造的人,怪不得陳涼會自殺,原來是被這樣的校園冷暴力脅迫着!
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陳涼同學,老師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以後在學校裏如果有不适應的地方,就來找老師,老師一定會盡可能地幫你,好嗎?”
“謝謝老師。”
陳涼由衷地笑了,從始至終,眼前的老者沒有和她擺過文學院院長的架子,一直自稱老師。
她從座中起身,忽然想到什麽,指着院長背後那副行書大字,“老師,這幅字的落款黃金開,是您嗎?”
年老的教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是啊,是不是覺得老師的名字很俗氣?”
“不會。”
陳涼望着那幅字,一筆一劃蒼勁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黃老師的名字和人一樣正派,一點也不俗氣。”
……
走出院長辦公室後,陳涼面無表情,渾身散發着人畜莫近的氣息。
她知道,自己在院長辦公室裏僞裝得很成功。
不,那不算僞裝。
重生前的陳涼就是這副模樣,文靜的乖乖女,很讨長輩的喜歡。
高中時代她喜愛文學,文科學得很不錯,理科卻一塌糊塗。架不住她性格好,長得讨人喜歡,連理科的老師都很喜歡她。
高考時她一向薄弱的數學略有失利,所以來到了這所不高不低的南城師範大學,是省內的普通二本。
陳涼也很知足,開開心心地來這所隔壁市的大學,心想着離家近也是個要緊的好處,沒想到黑暗的生活就此拉開帷幕。
先是她被舍友冤枉偷了東西,而後是別有用心的人在學校傳播謠言,說她私生活不檢點。那些在剛開學的時候将她評為校花的同學,一瞬間也從她的擁護者變成了看見她就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人。
更可怕的是,她的爸爸忽然不明原因地死了,警察一波波地到家中查訪,她的媽媽也受不了親戚鄰居的指指點點,變得性格暴戾,甚至将陳涼趕出家門……
一夜之間,無憂無慮的少女陳涼從天堂掉進地獄,在一次又一次走在學校路上被人指指點點後,她選擇了自殺。
然後——
她回想起那天,她死的那一天。
她看見自己身體下面全是血,向着四周蔓延開,老師和同學們都驚叫着退開,唯恐被血沾染到。
警車在教學樓側面停下,一個穿着白襯衫的年輕警官沖過來,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搭在她的脖頸側面。
“死了,我們來遲一步。”
他半跪在地上,解下白襯衫的扣子,脫下來蓋在陳涼臉上,“可惜了,這麽好的姑娘。”
陳涼腦中轟然一聲炸開,她顧不得疑惑自己怎麽看見自己死後的場景,只記得那個警官說——
可惜了,這麽好的姑娘。
偌大的學校,上萬的師生,恐怕只有他一個人會覺得她是好姑娘吧?
好姑娘……
這個從前她根本不屑一顧的标簽,如今她視若珍寶,萬分渴望。
她忽然很後悔,為什麽因為媽媽挂斷電話她就徹底心灰意冷跳了下來。明明這世上還有人覺得她是好姑娘,還有人相信她,她為什麽要死?
她多想此刻能夠活過來,讓那個警官,讓所有人知道,她的确是一個好姑娘……
一股奇特的力量從胸中爆發,陳涼覺得渾身疼痛,似乎靈魂都在被人拉扯着,撕裂着。
一陣天旋地轉,當她再度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依然站在頂樓的天臺上。
風很大,她的白裙子随風飄揚,沒有一點血污。
這是怎麽回事?
她明明已經跳下去了,那個警官明明說她已經死了……
“靠!要跳快點跳,扔什麽手機,想吓死人啊?!”
陳涼低頭一看,地面上支離破碎的那個,果然是她的手機。
這到底是做夢,還是……
她恍惚想起了高中時代看過的重生小說,頓時不可思議地看向四周,她漸漸明白了,她重生到了跳下樓之前!
小說裏的主角總是重生到小時候,為什麽她的重生間隙這樣短暫,難道是上天真的不想讓她死麽?
她愣神的當兒,底下圍觀的人更加不耐煩了,“到底跳不跳啊,不跳我回去睡覺了!”
“閉嘴。”
警車風馳電掣而來,副駕駛座上的警官跨下車,對着剛才說話的同學冷冷道:“如果今天樓上這個同學真的跳下來了,你要為你剛才的話負法律責任。”
圍觀人群被吓得不敢說話,那個警官已經飛跑進了博文樓,大步跨過樓梯到了天臺上。
那個要跳樓的女生,竟然轉過頭看着他。
白襯衫,修長的手指,沒錯,他就是自己重生前見到的那個警官。
此刻認真一看,才發現他生得很英俊,一雙深沉的眼睛正盯着她,似乎在對她做什麽判斷。
陳涼有些緊張。
如果那句“好姑娘”只是安慰死者的話,那麽現在還活生生的她,還能得到這一句評價麽?
“這麽好的姑娘,為什麽想自殺?”
年輕的警官嘴角微翹,他笑起來有種意外的溫暖感覺,和剛才在樓下威脅圍觀同學時的冷峻完全不同。
熟悉的話語,陳涼心頭一熱,朝他笑出了眼淚。
淚眼朦胧之間,一道白影飛快朝她撲來,将她抱緊向後倒去,底下圍觀的人看到陳涼的身影消失在天臺邊緣,發出失望的“嘁”聲。
“為什麽要跳樓?”
陳涼愣愣的看着他,一瞬間,無數的委屈湧上心頭,爸爸死因不明、媽媽趕她離家,舍友污蔑欺淩、輔導員惡語傷人……
太多太多了,此刻卻不能說盡。
電光火石的一瞬間,陳涼選擇了對她最有利的言論,“輔導員說我不知廉恥,說我爸爸死了我将來也找不到好工作……還不如去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