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章
第 38 章
陳翠芯第二次見到了那個有着一雙乖乖眼睛的小孩。活了八十多年,老人家在看人這事上有一套自己的經驗。
以前給同學們上課時,她就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個人本性如何,從那雙眼睛裏就能看出個七八分。
小周的眼睛很好看,雙眼皮長睫毛,一雙杏眼溜圓,瞳色很淺,玻璃珠一樣的幹淨。
這樣的人多半不會有什麽壞心思,所以打從第一眼看到周祈時,陳奶奶就很喜歡這個小孩,而等到第二次見時,心裏的喜歡更是不減反增,因為小孩似乎挺喜歡自己孫女的,看向魏青喬的時候,嘴角的笑意就沒收起來過。
“青喬,小周,別忙了,坐這兒。”
魏青喬一來療養院就轉個不停,一會兒給保溫壺加開水,一會兒摸摸床上的墊子看看有沒有哪裏不平整,一會兒又開始整理儲物櫃。
在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周祈便像個小尾巴一樣跟着她到處轉,試圖找機會幫忙,不過她能做的實在有限,索性就把自己當人形置物架,魏青喬将櫃子裏的東西一樣樣拿出查缺補漏,拿一樣便順手往旁邊放一樣,等到清得差不多了,轉頭看到的就是抱着一堆比自己還高的物品搖搖晃晃着努力保持平衡的周祈。
“魏青喬,還沒好嗎?”
懷中的東西搖搖欲墜,周祈覺得自己有點像馬戲團裏頂盤子的雜技演員。
魏青喬于是一件件地将東西重新放回去,周祈的臉從高高的護理墊、大包濕巾、高蛋白奶粉等等雜物中露出來,濃密的睫毛卷曲,沖着面前人輕巧地扇了扇。
四目相接,魏青喬的臉上不受控制地有些燙,昨晚上的那個擁抱餘韻悠長,讓她的心田從昨晚一直燒到現在。
奶奶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魏青喬如蒙大赦,匆匆将剩餘的東西一把抱起全部塞進了櫃子。
“奶奶。”
她轉身去陳奶奶床邊坐下,病房裏唯二的小凳子之一被另一個奶奶拎着去小花園了,周祈從進門起便一直站着,這會兒見魏青喬主動将凳子讓給她,又見奶奶叫她過去,這才搬了凳子乖乖坐下。
“小周,”陳奶奶喘了兩口氣,幹枯的手掌無力地拍了拍被面,“我老了,身體也不好,你難得來一趟,也沒法招待你,真是不好意思。”
“沒有沒有,”周祈被這話說得誠惶誠恐,連忙道,“是我打擾了,我笨手笨腳的,什麽都不會做,昨天一天都是青喬在照顧我。”
難得聽她如此謙遜的語氣,魏青喬不由朝她看了一眼,本以為她就是這麽說客氣一下,沒想到卻真的從她臉上看到了慚愧的神色,心中不由一驚。
說起來,昨天晚上她去洗碗時,周祈好像一直猶猶豫豫地站在廚房門口看着她,像是想幫忙又沒法下定決心。不過魏青喬本來也沒打算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幫忙做家務,倒是周祈心裏總有些過意不去。
“唉。”
陳奶奶嘆了口氣。
“青喬自己也還是個小娃娃,性子又內向,有什麽都喜歡憋在心裏,我也不知還能活幾年,難得見青喬交了你這麽個好朋友,心裏也算有個安慰了。”
陳奶奶傷感的語氣讓周祈有些不好受,她自己的奶奶去世時她還很小,這麽多年裏還從未親身經歷過親人的離世,爺爺和外祖父外祖母目前的身子也還硬朗,所以她平常也很少想過“死亡”這個人生終極命題。
病床上那個脆弱如一片枯葉的老太太讓周祈頭一次如此具象地看到了死亡的存在,就像一支将要燃到底的蠟燭,燭光那麽微弱,仿佛一口輕輕的呼吸就能将它吹滅。
“小周……”
陳奶奶的肺裏有一個巨大的腫瘤,氣管被壓迫着,讓她每多說一句話都很艱難,那種氧氣被剝奪的窒息感很難受,所以她平日裏幾乎很少開口,但是這個時候她覺得有些話必須得說,青喬說不出口的話,她老婆子得幫她說,不然還有誰能幫她呢?
陳奶奶深深地看着周祈的眼睛。
“小周,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如果……嗬嗬……有一天,你們鬧矛盾了……能不能……嗬嗬……互相都退一步?”
老人家斷斷續續的聲音像破了洞的風箱,聽着有些含糊不清,魏青喬幾次想制止奶奶讓她好好休息,但老人還是堅持着把話說完,她看過太多好友之間因為争執不讓最終分道揚镳的例子,其實很多時候只要雙方各退一步就好了,只是年輕人心氣盛,這個道理往往要到了許多年後才會滿心遺憾地意識到。
自己可不就是……
想到這,陳奶奶有些失神,一旁的魏青喬握着她的手,視線悄悄落到周祈身上,那個在老人家面前總是嘻嘻笑着一臉乖巧的人此刻卻罕見地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因為家風的原因,周祈從不輕易許諾,信用是商人的立身之本,世代從商的周家将其奉為圭臬,作為家裏從小就培養的繼承人,周祈耳濡目染,性格裏也養成了重諾的特點。
短暫的沉默裏,她反反複複地在腦海裏推演了很多種情況,設想過很多種有可能和魏青喬吵架的場景,又仔細地思考了自己會讓步的可能性,最後終于得出結論——那就退吧。
反正昨天也不是沒退過。
笑容重新出現在臉上,周祈點了點頭:“放心吧,奶奶,我會好好珍惜這段……感情的。”
她本想說友誼,話到嘴邊覺得不對,硬是拐了個彎改成感情二字,魏青喬看出她的小心思,笑了笑,也跟着下保證。
“奶奶,我也會好好珍惜這段……咳……感情。”
說到最後那兩個字時,魏青喬有些心虛地放小了聲音,還下意識瞥了周祈一眼,周祈本來不覺得有什麽,被她這麽一看,突然也心虛起來,擡手摸了摸鼻子,有些遲疑地看了眼魏青喬。
那意思是在詢問要不要和陳奶奶說實話?
魏青喬不是很堅定地咬了下唇,又怕吓到奶奶,又怕以後想說卻永遠失去了這個機會,正糾結中,奶奶忽然咳嗽了兩聲,嗓子嘶啞地沖周祈說了句:“小周,我有點渴,你能不能幫奶奶去大廳接杯水啊。”
保溫壺裏就有熱水,周祈想當然地就要伸手去拿,魏青喬幽幽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周祈,你要不要去上廁所?”
“啊?我不……”感覺魏青喬好像瞪了她一眼,周祈的腦子終于轉過彎來,“好吧,我去打水,順便上個廁所。”
病房裏很快就只剩下祖孫兩人,看着特地把周祈支開的奶奶,魏青喬有些忐忑。
“奶奶……”
她不知道奶奶想說什麽,但能感覺到應該是很重要的話。
看着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孫女,陳奶奶滿心感慨:“青喬,你知道奶奶最擔心的事是什麽嗎?”
“什……什麽?”
病床上的老人穿着最小號的病號服,袖口處卻依然空蕩蕩的,她太瘦,身體的每一處都透出營養不良的蒼白,除了那雙依然還充滿着光明的眼睛,那副軀體看上去與死人幾乎沒什麽差別。
陳翠芯牢牢地看着魏青喬的眼睛,神色堅定而柔軟。
“奶奶最怕的就是成為你的負擔。”
魏青喬驚呼了一聲,連忙開口道:“奶奶我……”
陳奶奶卻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那些驚慌無錯的話語。
“志願的事,再考慮一下吧,奶奶當了一輩子的老師,最大的心願就是看着孩子們成材,我不想當那根牽絆你的線。”
“可是……可是只要我努力,就算去山大……”
“青喬,小鳥和風筝,哪個飛得更高呢?”
奶奶最後留下了一個問題。
魏青喬心情沉重地離開病房,一打開門,她就看到了周祈。
周祈當然既沒有打水也沒有去廁所,而是一直等在門外,見魏青喬神色有些委屈,眼眶還有些濕,不由吓了一跳。
“哇,你奶奶罵你啦?”
她壓低了聲問。
魏青喬卻不答,牽了她的手往外走。
“奶奶睡着了。你不是要買東西嗎?我們去商場吧。”
“哦。”
周祈欲言又止,回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想了想,安慰道:“別不開心啦,請你吃好吃的。我現在可有錢了。”
手機修好了,耀武揚威的富N代大小姐又回來了,看着她一臉小驕傲的樣子,魏青喬不禁莞爾。
“那就謝謝周大小姐啦。”
語氣裏是難掩的調侃。
被別人這麽叫從來都無動于衷的周祈這次不知怎的卻有些不好意思,曲起食指用指甲輕輕撓了撓臉。
“那走吧。”
她不想進一步思考原因,也許純粹就是因為魏青喬在那樣說話時,眼裏的笑意太明顯,是難得的活潑模樣。
但是不管是什麽樣,周祈暗暗地想,那個平日裏冷靜自持的樣子也好,偶爾如春風化雪般柔軟的樣子也好,像現在這樣青春洋溢地和人開玩笑也好——都是那個讓她非常喜歡的魏青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