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相處
相處
面對錢玉溪,張亦可是有些恐懼的。
那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第一次處于孤立無援的境地。
那一天被張亦可銘記于心,難以忘卻。
她上一世死亡那天,也回憶起了這段經歷。
毫無疑問,那是讓她感到痛苦的。
現在面對着這個讓她痛苦的人,張亦可沒辦法不恐懼。
尤其讓她感到恐懼的那個人還在擺弄她的身體。
長久得不到回應以後,錢玉溪問:“你是困了嗎?”
張亦可順勢打了個哈欠。
“那就睡吧。”錢玉溪輕輕拍拍她的手臂,說:“我陪着你。”
張亦可随着她拍打的動作,緩緩閉上眼睛,營造出自己要睡覺的假象。
不多時,拍打的動作停止,腳步聲簌簌地響。
張亦可微微眯起眼睛,沒看到錢玉溪在身旁,不再裝睡了,睜開眼睛發呆。
如果這一切都如同她想的那樣,那無疑是很恐怖的事情。
張亦可不想自己變成麻木的人,可現在的她,什麽都做不了。
還有紀梧。
張亦可有些擔心,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有過孤立無援的時候,知道那樣有多麽的難以忍受。可是紀梧,從她走後,就一直是孤立無援的。
張亦可不知道自己死後過去了有多久,也不知道紀梧現在是否進入成年期、開始工作。
她想去找紀梧,但那只能是在兩個月之後,等到她六歲,被允許可以走出這間屋子以後。
于是張亦可确定了當前目标——活過這兩個月。
有了方向,張亦可就能夠松一口氣。
但這時,她腦子裏突然有了一個想法。那是無端生成的念頭——哭。
張亦可很清楚,她本人是不願意的。
但她知道,自己抵抗不了,于是就這樣哭了出來,聲響巨大,震耳欲聾。
接着,似乎是沖水的聲音悶悶地響起,随後錢玉溪的聲音由遠及近到達耳邊,焦急地問:“怎麽了?是做噩夢吓到了嗎?沒事的啊,不要害怕。”
微涼的手掌撫上額頭,帶着一點點濕意。
張亦可立刻就明白錢玉溪方才去做什麽了。
——上廁所。
又想起自己這種情況在之前也出現過,那時候在她身邊的是丁丹和,當時她在看那個紙殼子手機。
張亦可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突然要哭了。
——這裏不允許工作時間摸魚。
而且結合前幾次的經歷來看,自己這一哭,沒個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壓根停不下來。
吵鬧的聲音也在自己耳邊響起,張亦可腦海中響起另一道哭聲,同樣聒噪無比,讓人心煩。
模糊之間,她懂了,這同樣是一道刑罰。
因為母親在工作的時候摸魚,所以她的孩子哭泣不止,在她耳邊不斷響起這樣讓人頭皮發麻、心煩意亂的聲音。
這是一道刑罰。
但張亦可冷靜思考過後,覺得自己很冤種。
這罰的真的不是她嗎?
就這種程度,連着哭那麽久,哭厥過去都是有可能的吧?
當然,這麽說或許是有些誇張了。但即便人沒哭厥過去,經歷了長時間的大聲哭泣,喉嚨還是會痛的吧?嗓子也會幹吧?眼睛還會痛吧?
張亦可越來越覺得受罰的其實也有自己——就是不知道原因。總不能是因為她不夠招人喜歡,不能夠讓她的母親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吧?那也太荒謬了。
張亦可本來就不想哭,現在卻被逼着硬哭,還一哭就哭那麽久……沒有比這更冤種的了。
但經此一事,張亦可也知道了,這确實是一種刑罰。
因為從她開始哭泣那刻,錢玉溪就沒有停止過哄她。
張亦可換位思考了一下,确定如果兩人身份對調,她真的會瘋——再過分一點,她引爆這個世界的心可能都有了——雖然現在也有一點。
哭了有半個小時,張亦可終于能夠停下。
之後兩人一直相安無事。
到了十一點多,錢玉溪給張亦可喂了奶,把人哄睡着,自己去做了飯吃。
張亦可醒來時,大約是下午兩點。
她和錢玉溪無聊地相處着,時間流速慢得像是蝸牛爬。
這樣過了有一陣,錢玉溪突然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張亦可沒多想,還本着無聊的時候有人能給自己提供情緒價值這件事,對錢玉溪在心裏淺淺地表示了一下感謝。
誰知錢玉溪開口第一句話,就讓張亦可心髒猛地一沉。
“從前有一對兔子夫妻,他們有三個非常可愛的兔寶寶,他們一家人在森林快樂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獵人來了。”
對于這個故事,張亦可不可謂不熟悉。
她已經聽了許多遍,從丁丹和口中,從張一口中。
她們都給她講過這個故事,相處的每天都講,每次一講就是好久,粗略估計起來,大約有半個小時。
現在,錢玉溪也在講。
張亦可直覺這是個重要信息,她努力傾聽,在錢玉溪一遍又一遍的複述中,得出了一些結論。
故事中的所有人物,在這個世界都是有指向性的。
兔子夫妻,指的是這裏的父母。
兔寶寶,則代表着他們的孩子。
獵人……張亦可思考了很久,也對比了很久,最後覺得,用不知名力量來形容他,比較合适。
而這整個故事,大概是在說由父母對自己的孩子執行的強回收行動。
只要你那麽做了,你就可以活。
想明白這些不算困難,可張亦可卻很疑惑,就這樣一個故事,值得每天都有兩個母親給孩子講,一講就是半個小時嗎?
張亦可覺得她們未免也太閑得沒事幹了。
半個小時很快過去,門鈴聲響起。
張亦可算算時間,知道下一個進來的母親是張一。
她有些期待和張一的見面。
她能感覺到,張一對她的好,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從內心散發出來的由衷善意。
“兩天沒見啦。”和錢玉溪換了班,張一關上房門,走到搖籃邊,刮刮張亦可的鼻子,說:“好想你呀。”
張亦可現在的意識不再如同之前那般幼小,被她這麽一刮鼻子,感覺有些奇怪,甚至隐隐不太舒服。
“對不起啊。”張一突然說了這麽一句話,張亦可一怔,又聽到她問自己:“你生我氣啦?”
“我不是故意的。”張一說:“我還給你打了電話。”語落她自嘲一笑,“好像說了句廢話,打電話有什麽用,你又接不到。”
聽到這裏,張亦可知道了張一在為什麽而道歉。
——她在內疚前兩天沒有陪在自己身邊照顧自己。
這本就不是能夠怪她的事情,張亦可并不生氣。
她們本就素昧平生,因緣巧合有了這麽一層“母女”關系而已,相處的時間也僅僅只是那麽幾天,關系其實并不算特別親近。
而且,在這裏,張一的“母親”身份只是一份工作,那兩天是她的休息日,她對于在這間房子裏的自己不管不顧都是完全合理合規的。
更何況,張一并沒有那麽做。
相反,她擔心自己,還打了電話過來。
張亦可知道這是她善意的表達,感謝都來不及,又怎麽會怪她。
但張一現在的表情的确很失落自責,張亦可不知道自己能怎麽安慰她,最後選擇抓住她的小拇指,攥在手裏。
張一猛地看她,眼中帶上一絲驚喜的情緒,但陰雲也并未消散。
張亦可思考瞬間,勸告自己選擇性失憶,忘記自己現在的真實年齡,暗示自己還是兩天前那個幼小的孩童意識,對着張一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十分開朗也十分傻的笑容。
這一個動作對張一來說是很有用的,她一下子就變得輕松起來,用額頭貼了貼張亦可的額頭,“你怎麽這麽可愛呀。”
張亦可有些臉熱,與此同時也松了一口氣,慶幸張一沒因此受影響——那也有可能成為她的一種痛苦。
和張一相處比較輕松的,于是時間也過得很快,眨眼之間,就到了夜裏十點半。
張亦可注意力高度集中,果然在幾秒鐘之後,聽到張一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依舊是那個兔子和獵人的故事。
張亦可已經見怪不怪,在這樣的聲音下昏昏欲睡。
十一點來臨的時候,張亦可還沒有進入深眠狀态,依稀留有一點意識。
她聽到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聽到兩個人互相打招呼的聲音,聽到腳步聲靠近自己的聲音,聽到那人動作間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音。
張亦可從打招呼的聲音判斷出來這人是丁丹和,又想起不久前她和錢玉溪的一場對話,知道這人沒有壞心,于是安心睡覺,進入深眠狀态。
可是不久之後,她就在睡夢中接受到信號——哭。
不等她大腦做出反應,身體就先一步給出了反饋。
她哇哇大哭,餘光模糊看見,丁丹和放下了她的紙殼子手機。
明白了的張亦可:“……”
丁丹和哄她,用了半個多小時把她哄睡。
本來就到了夜裏,剛才又那麽“勞累”一通,張亦可困得不得了,很快就睡着。
但是沒多久,她又接收到那個要“哭”的信號。
“……”
張亦可瘋狂大哭。
丁丹和再次把人哄睡。
然後又過一會兒,張亦可又收到信號。
這種情況始終持續,從丁丹和換班以後,就沒有過間斷。
張亦可精神衰弱之際,崩潰地想:這人怎麽這麽愛摸魚!
雖然摸魚很快樂,但這個神經病世界,對于摸魚是有懲罰的!你到底是怎麽做到可以為了那短暫的快樂忍受之後長時間的折磨的?!
張亦可完全想不通,也毫無辦法地進入下一次無可奈何的大哭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