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日落西關
帶着馬蹄掀起的黃沙,他們終于在一個日落的傍晚,來到了西關。
高築的土臺,長期經歷風沙的侵蝕,顯得飽經滄桑。
門城邊上,幾株荊棘強打着精神,伫立在黃土地上,塞外的風格外疾,吹得猶如鬼哭狼嚎,讓人心裏一聽,不由得一悸。
守着城門的士兵臉上糙得不行,不像嵘城裏的那麽奶油味,一道道溝壑橫跨整張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神堅毅。
因為這裏是西關,往來的人員情況複雜,想要進去,得經過仔細盤查。
方一北打他們出發,就暗中給方旭通了信件,來的人是誰,一并告知了他。
若是被人發現了身份,讓皇帝知道他們已經到了西關,恐怕會招來別的麻煩。
方旭這時騎着馬,站在城門口,猶如一尊鎮守邊塞的銅像,特別是那落日的餘晖,染了他一身金黃,他棱角分明的五官,健碩的身軀,挺拔的身姿,擡起眼簾注視前方的眼神,都比這外頭的風沙來得更加凜冽。
他們四個人出現在城門前,幾天的風吹雨淋下來,變得有點兒狼狽,看着有點兒野人的味道。
“哥,哥!”
方泠見到她大哥,揮臂直呼。
方旭:……
有陣子不見,他妹妹怎麽變成了一
這個樣子,頭發都快打結了,看着怪心疼的。
方泠一看到大哥便小鳥依人般撒嬌個不停。
一旁的李玫那是一愣一愣的,她也有這種時候?!這女人不是粗大條得很麽?
“哥,我好想你啊!”
“哥,見到你,我好開心啊!”
“哥,你還是那麽帥,快抱抱我!”
莫長庚:……
方旭性格在他家裏算是遺世獨立的,全然不像方家其他人那般中二,見着妹妹如此激動,他臉上蕩開一層暖笑,撫了撫她的頭發,低沉的聲音,像是卷入了一把黃沙:“你安全到了這裏便好了。”
方泠立刻送上一個乖巧的表情,變得如同一只貓咪,跟着主人讨撓。
莫長庚:……
李玫一直想說話,可全程插不上嘴,她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心中的男神方旭,比他離開時更加俊朗了,好想說話,好想問他問題,也好想撲倒在他的懷抱中!
只是方泠話匣子一打開,如同洩洪,說了個沒完沒了的,搞得莫長庚一臉郁悶。
沒見她對哪個男的那麽甜膩,就算是她親哥,看着心裏也很不爽。
好不容易,他插了句嘴:“方世子,西關情況如何?”
方旭恭敬地低了低頭,回道:“外族人仍在窺視我國國土,不過我們兵強馬壯,外族人不會輕易得手的。”
李玫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剛張嘴,嘤嘤說了一句:“方世子,近日可好?”
結果就被方泠的大嗓門徹底蓋了過去:“哥!你有心上人了嗎?”
李玫:……
這問題,她也超想問的,就是問不出口,方泠這麽一問,她便豎起耳朵偷聽,心裏噗通直跳。
方旭微笑道:“哪有時間考慮這些?我在這兒事情很多,暫時還顧不上了。”
李玫籲了口氣,心裏終于踏實了。
結果方泠又說:“沒事,等你有空了,我定會幫你物色一家好姑娘的!”
李玫咬牙切齒地瞟了一眼方泠,她知道自己絕對不會是“好姑娘”名單中的一員!
這女人,真多事!
方旭的宅邸比不上京城的大宅。
西關生活清苦些,他為人父母官,自然想着與民同甘共苦,整個宅邸,只有矮小的幾間泥房,院落也小,裏頭孤零零地長着一棵樹,挂着些經幡,在風裏吹着啪啪作響。
院子裏沒有馬房,把馬匹拴在院子中央的樹下,就快站不下人了。
李玫見着這般住宿條件,不經意間嘆了聲氣,無意中被方泠撲捉到。
“李姑娘,想必住不慣這等陋宅了?”方泠沒有它意,她只是覺得,李玫一向嬌生慣養的,恐怕會對這等條件頗有微詞。
“沒,沒有的事!”李玫立刻察覺自己失了态,尴尬笑道,“我見着挺好的……”
“那你為何嘆氣?”方泠說話心直口快。
“我,我沒有……”
方旭自知條件艱苦,于是歉意道:“辛苦各位了,若是照顧不足,便是我的不是了。”
他又看向李玫:“李姑娘,若是住得不習慣,我再替你想辦法罷。”
李玫這是今天第一次跟方旭對上眼神,瞬間心裏小鹿亂撞,臉羞的變紅了:“沒,沒有的事,方世子多慮了。”
那麽長時間不見,若是給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該多揪心啊。
方旭是沒怎麽把這事往心裏去,只是李玫自己,一直活在內心的小劇場裏出不來了,一個人傻站在院子的樹下,與馬匹為伍,獨自傷神。
馬匹嚼着草,不時擡頭看看這個人類,捶打着樹幹,跟樹過不去為的哪般啊?
直到廚房裏飄出了香味,方泠喊她進屋吃飯,她才微微回過神來。
主廚是個當地的彪悍大娘,做事大手大腳,煮出來的菜,粗糙得很,賣相非常不好,看着很兇猛,一塊羊肉沒怎麽剁,直接經開水一撈,趴在大盆裏。
李玫坐下忍不住皺了眉,視覺沖擊太強烈了。
那油光浮動的大盆菜,看着就沒啥胃口。
方泠一點兒不在意,她拿起小刀,自己切了一塊,沾了點醬料送進嘴裏,嚼的有滋有味的。
方旭揚了揚嘴角,見着自家妹妹臉上浮現笑容,問道:“如何,吃得習慣麽?”
方泠眯着眼笑,不住地點頭道:“好吃好吃!肉的原味得到了最大的保留!而且醬料的味道我也沒吃過,很特別呢!”
做菜的大娘在一旁擦拭着手,聽到方泠如此誇她,發自內心的高興。
其他人也開始動手,就李玫一個人傻愣着下不去嘴,她看了眼大盆中的羊肉,湯汁上飄着一層沫,碗裏的醬汁黑呼黑呼的,心裏直膈應。
“你怎麽不吃?”方泠發現她全程不動筷子,問了句。
“我,我不餓。”李玫不敢大氣出聲,生怕被方旭看出什麽來。
方泠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管不了那麽多了,餓不餓自己心裏知道。
男人們吃了些,便又上了酒,拿着大碗喝。
方旭先是敬了莫長庚一碗,一飲而盡。
莫長庚眉毛一挑:“方世子好酒量。”
然後跟着幹了一碗。
幾輪下來,肚子裏全是酒水。
方泠肉吃得差不多了,然後拿了一個碗,把酒倒滿,端起對着方旭:“哥!咱倆好久不見了,咱兄妹倆喝一碗!”
莫長庚:……
方旭只是對她一笑,端起碗送至嘴邊,兄妹倆幹了個痛快。
方泠把碗放下,拿起酒壇子,又滿上了,對着李央說道:“李世子,這些天辛苦你了,我們也喝一碗吧!”
莫長庚:……
還來?!
李央:“方姑娘客氣。”
兩人又喝了一碗。
方泠把碗放下:“哈,這酒挺下喉嘛。”
然後酒壇子一倒,又滿上了。
她再次端起這罪惡的碗,轉向李玫。
李玫:……
莫長庚:……
李玫嘴角一抽搐,這女人瘋了嗎?!
“李姑娘,好不容易來趟西關,豈有不喝酒的道理?”
她端起碗看着李玫,眼睛眨巴眨巴的。
李玫這是騎虎難下啊,只能硬着頭皮倒了一點兒,還不到一半,支支吾吾道:“那,那我也喝一點吧……”
方泠擡了擡眼:“才喝這麽點啊,沒想到李姑娘酒量不咋的。”
她把碗中滿滿的酒一飲而盡:“李姑娘你随意便好,我先幹了。”
李玫一皺眉,她的戰鬥意識小小恢複,不就一碗酒麽?自己怎麽能輸給她?
方旭可看着呢,不能讓他覺得自己不行!
她把碗中酒滿上:“那我也幹了。”
李央出手擋住:“妹妹,你酒量不好,要不我代你喝了吧?”
“沒事的哥哥,我可以。”
她悲壯地舉起碗,閉着眼灌進喉裏,跟壯士斷腕那般悲痛。
一碗下來,她被嗆咳幾聲,趕忙拿起手帕捂住嘴,生怕失态。
方泠放下碗後,整個人連喝三碗跟沒事兒一般,又拿起了筷子。
莫長庚好生尴尬,他幹咳了幾聲:“方姑娘……”
方泠聞聲擡起頭看他:?
“你不是打算要敬一圈麽?”
方泠眨了眨眼:“是嗎?我是這麽想的嗎?”
莫長庚:……
你所有人都敬了,直接跳過我,算是什麽情況?
是覺得我不行嗎?
“咱倆是不是應該?”
方泠擺了擺手:“這酒太飽腹,我還是留點肚子吃肉吧!莫公子要是想喝,就自個兒多喝點,別客氣。”
說完,她哐的一聲把自己邊上的酒壇子放到了莫長庚的前面。
莫長庚:……
然後她接着埋頭吃肉去。
方旭見着自家妹妹大大咧咧的,只好端起酒跟莫長庚喝了一碗,算是賠罪。
莫長庚一邊喝酒,眼神兒還不忘往方泠的方向瞟,看到她渾然不在意的樣子,覺得這酒怎麽變得幹澀了許多……
李玫一碗酒下去,很快頭就飄了,話都說不利索,坐也坐不穩當,只好讓李央扶進了屋裏,先躺下。
西關的夜,比京城要安靜得多,呼呼的風聲灌滿大街小巷,卷走最後一點溫度,夜裏挺涼。
馬匹吃飽後,漸漸睡了,風吹動草兒發出沙沙的響聲,當空一輪明月,灑下的光輝在空曠的地上點綴出一片星辰。
他們幾人來到院子裏,方旭問道:“殿下,此行要在下做些什麽?”
莫長庚擡頭看了看天:“聽聞月圓的時候,是進射日王墓的良時,我想讓你們跟着我下去一看。”
方旭:“能助殿下一臂之力,是我方家兄妹三生有幸。”
“世子言重了,”莫長庚輕笑,“你們方家好身手,我父皇之前留守西關時,常安公便替他出了不少力。”
方旭眼簾一垂,臉上的笑容在莫長庚的視線移開時停滞了片刻。
他又說:“我們路上見到永樂公主一行人,想必會與他們碰上面了。”
“永樂公主?”方旭聞言,吃驚道,“她要大駕此處,在下未收到任何消息。”
“她也是走的暗道,”方泠說,“恐怕皇帝也不知道吧。”
方旭點頭:“我們當心點便是了。”
所有人都歇下後,方旭單獨找了方泠。
他掩上門,關愛地看着她:“妹妹路上可受了苦?”
方泠笑道:“一想到能見到大哥,便都不覺得是苦了。”
“父親和二弟可好?”
“都好,他們惦記着你呢,”方泠拍了拍床,讓他坐下說話,“話說哥,你什麽時候回京城去?你是文武狀元,在京城裏謀個官不難吧?”
方旭坐下,她仔細一看,除了依然英俊,但是仍黑了一圈,人也消瘦了些,不禁有點兒心疼。
“怕是一時半會兒回不去。”
“為何?有人從中作梗麽?”
“是大哥執意留下的,”他看向方泠,漆黑的眼睛比夜空還深沉,“泠泠,有的事情,大哥覺得是要跟你說的。”
“何事?”方泠歪了歪頭,“就我們兄妹倆,哥你直說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