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翌日, 午後才吃了飯,蔣夫郎便來把蕭元寶接了去。
祁北南提着一兜桃子,自留了兩只給今朝要下山來的蕭護, 旁的借花獻佛送去給了趙家。
三月午間天氣暖和, 趙裏正一早上出門催耕測地,這當兒正在午睡。
張氏去了城裏的娘家,長工也在門角邊打着盹兒。
瞧見祁北南過來,一個趔趄險些摔了, 連忙醒了瞌睡引他進屋去。
獨是趙光宗一人還在屋裏神采奕奕的讀書。
祁北南在書案邊撿了張趙光宗臨摹練寫的字,他一眼通覽。
趙光宗見狀立放下了書本,頗有些受夫子考問的緊張味道。
“我的字臨得如何了?”
祁北南瞧着之上臨的《寒食詩帖》, 點了點頭, 道:“确有提升。”
“果真麽?”
趙光宗聞言, 臉上立馬浮起了些笑容。
祁北南道:“比之往時, 字已有了些形。”
趙光宗見祁北南并非虛誇他, 心中更是高興。
自打離了書塾, 他在家中閉門讀書, 覺着反倒是比以前在陳夫子手底下更能靜心了。
往日他總一味的懼怕陳夫子, 想着寫好字,讀好書, 得到他的認可。
如今遠離了他,不怕時不時挨上一戒尺, 手上穩,抒寫順暢;
腦子也似乎清明了許多, 一篇文章通讀三遍已有了些記憶, 再刻下功夫,很快就能背誦下來。
又有祁北南送與他的手劄, 他翻讀着頗有體悟心得。
他端了凳兒喚祁北南坐,好聲央着他道:“你字寫得極好,再指點一二我這鬼畫符吧。”
祁北南好笑:“可有甚麽不通之處?”
“時下字臨出來是有些模樣,可我總覺得少了什麽。不是我有心與你比,我瞧了你的字,再瞅我的,全然便是花拳繡腿。”
祁北南道:“你有這般體悟,足說明下了心思。”
他指着字帖:“寫字如為人,不能光有形而無魂。這魂自何處來,誰落成的字,那便由誰注入魂。”
“起初學寫字的時候,依葫蘆畫瓢,臨人的筆鋒,構架,學人強處不差,可卻不能一味的依賴臨摹。你自己也得有些想法,見解融入其間,自行一體,否則臨的字終究是他人的,有形而無魂。”
趙光宗隆起眉頭,受得了一二點播。
他問:“時下我便試着自寫而不臨了?”
祁北南搖搖頭,道:“如今你臨字可試着去臨人,想着寫下詩帖的大家彼時是懷着何種心緒所書,浸入其間。此時落筆別束縛住自己的筆畫,大膽随心而寫。”
趙光宗心中立起了興兒,迫不及待研磨就要臨字。
“你試着寫,我出去與你洗兩個桃去。”
趙裏正聽聞祁北南過來了,披了衣裳從炕頭上起了身。
他走到在趙光宗的屋門前,聽見祁北南正在指點趙光宗的字,沒敢出聲兒打擾。
這些日子光宗在家裏頭讀書,常有自讀到興頭上朗聲笑出來。
他四處走着門路尋私塾,本是焦頭爛額,就怕光宗受了挫折棄了讀書。
如今見着他在家中讀得認真,心頭甚是寬慰。
又總聽他說祁北南是才學見解了得的人,今兒窺聽得一二,他方知其厲害之處。
良師益友,他們家光宗的運氣真是不差。
“裏正。”
祁北南出門來撞見在外出神趙裏正,做了個禮。
“聽長工說你過來了,我正說來瞧瞧。”
趙裏正對祁北南愈發的和藹:“走,堂子上吃盞茶去。”
兩人一道吃了盞子茶湯,祁北南謝說了張氏先前在鄭家替他說話的事情。
“這有甚好謝的,本就是那秦氏的不對。”
趙裏正道:“即便不是你,那也合該将秦氏那般人訓斥一通。”
祁北南道:“只是如今她在莊子上得臉,怕因此壞了裏正與莊子的交情。”
趙裏正擺了擺手:“你甭憂心。他難不着我什嚒,我又不求他辦事,倒是看秦氏這性兒,只怕癡纏你們家。”
“往後她再與你們不順,你只管來告訴我。”
祁北南心中微熱,謝過了裏正。
與他打聽起平莊的背景來。
“這平莊吶,早些年就是一片荒地。那一年咱縣裏來了好些災民,縣老爺為了将人安頓下去,便帶着人去把地墾了出來,後頭那些災民就在那片兒過活了。”
祁北南道:“是知縣的産業?”
趙裏正應了一聲:“那時候是知縣,如今都過去二十多載了,早已升遷調任。”
“這莊子上的莊頭兒算上新來的這姓朱的,已然換了三個去。倒是聽前頭的莊頭說他們主家如今在金陵任職,官職不小,正任六品通判咧。”
祁北南聞言心頭已然有了些震動,他默了默,試探着又問:“不知姓什麽?”
“我算算,今朝開德一十一年,二十年前在此處任知縣的……若沒記錯的話,姓姜!”
“咱這邊姓姜的不多,不然單叫我說,我還真記不得了,得去問問村裏的族老才曉得了。”
祁北南又問:“不知這原來的姜知縣可是江州人氏?”
趙裏正為難道:“這我就不知了。太久前的事了,你若想曉得,我去給你打聽看看去。”
其實祁北南得知官職任地,以及姓氏,心裏大抵已經有了數。
若無天大的巧合,這平莊的東家,當是昔年他的一位好友,姜湯源家中的産業。
開德十一年,這年上,他整好去了金陵,求學于秋山書院。
彼時姜湯源随父到任地,也在秋山書院讀書。
兩人分在一間公齋中,又因都是江州人,說談得上話,很快便形影不離起來。
書院春節上休沐,姜湯源憐他獨留書院影孤,硬是拉他去了家中過年。
他記得很清楚,時年姜大人正任職金陵通判。
席上酒意微熏,姜大人說起他多年做官間的趣事,以此鼓舞他和姜湯源好生讀書。
期間便提到了他入仕頭年,在嶺縣任知縣的事情。
姜家人良善,得知他父母雙亡,獨在他鄉求學。那幾年在秋山書院,對他甚是關切,時有照拂。
若無姜大人一家,他那幾年讀書不會那般坦順。
祁北南微微感慨,他爹将他的名字取得好。
北南,南北,一輩子走南闖北。
他屬實行過南,走過北,去了許多地方,也識了許多的人。
如今,他未再複行曾經走過的路,也不會再識那些路上的故交舊友。
祁北南不由得想,他未曾出現在秋山書院,姜湯源那般一沾床塌就能睡得天昏地暗之人,還有沒有人拽他起床點卯。
是否又還過着十日有八日上學都遲到挨訓的日子。
炎炎酷暑間,從院牆下的狗洞鑽出去買冰制的綠豆兒湯吃,還有沒有人替他把風。
祁北南回了回神,縱然曾經的那條路異彩紛呈,可他并不後悔自己的選擇,而今的安穩平淡,更讓他安樂。
若是有緣,他必然還會和姜湯源相見。
祁北南回去時,蕭護也歸了家來。
進了院兒他發覺屋裏還怪是熱鬧,方有糧也上來了,兩個男人正在吃酒。
“整好,裏正給了我一碗糟辣腳子鮮筍丁,拿來下酒吃。”
方有糧接了過去:“沾了你的光。”
“我拿了幾只鹹鴨卵和松花蛋來,你剝吃試試,我娘才翁好的。”
“好。”
祁北南坐下來,他也開始學着沾酒了,不過吃得少,多也是陪說話。
蕭護見他回來只一人,不由得問蕭元寶,他答了人去了何處,蕭護默了默,言明兒要去接他。
祁北南樂得高興。
“方大哥今朝怎得空上來吃酒。”
春耕上,地裏的農活兒多,方家操持着地,不似他們家土地賃了出去,少有得空耍閑,尤其是這下午的時辰上。
“我去了趟莊子,回來恰巧撞見蕭哥下山,就與他一道來吃口酒。”
“去莊子上做甚?”
祁北南問道。
“我聽說莊子上攬人去擔大糞,結工錢,五十文一日。家裏的地都拾掇出來了,這兩日得些空,便說去找點零活兒幹。”
祁北南見方有糧說着氣悶,看來是事兒沒成:“怎的,莊子上不要人了?”
“沒道理啊,這活兒累,工錢也不多,樂意幹的人少啊。”
“便是這般說嘛。”
方有糧氣道:“莊頭兒見我力氣大,立馬就答應了。這當上,恁秦娘子出來瞧見了我,陰陽怪氣譏了我一番,拗着不讓我幹。那莊頭兒,見秦娘子不樂意,讨她的歡心,就打發我回來了。”
蕭護早也聽說了秦氏嫁了人做小,回來了村子上的事情。
他沒搭方有糧的話,不知心頭甚麽滋味,只狠狠往嘴裏送了口酒。
祁北南道:“那朱莊頭兒倒是聽秦娘子的話。”
“誰曉得秦娘子給他灌了啥迷魂湯,叫他七葷八素的找不着北。”
方有糧嘆了口氣:“秦娘子如今是想變着方兒折騰咱們兩家呢。”
他心頭煩惱的緊,昨兒個家裏來了媒人想與二姐兒說親,合該是件高興事兒。
問那男家甚麽模樣,只說有銀子使的人家,願意給二十貫錢做禮錢娶二姐兒。
他娘覺得不對勁,仔細問來,那男子竟是個憨傻的。
媒人勸說,把二姐兒嫁出去多要些禮錢,他這個哥哥不就有禮錢娶媳婦了。
氣得他沒安置,直把媒人趕了出去。
“我便是再窩囊,也不能賣妹子啊。本想趁着光景好贊下幾個錢給二姐兒做嫁妝,好給她尋個好人家,這媒人來實在辱人。”
祁北南也唏噓:“外頭的媒人不似咱自村知根知底,給的錢多甚麽人家都敢說。你甭氣。”
方有糧自責:“也是怪我沒本事,二姐兒今朝都還在屋裏哭呢。”
祁北南頓了片刻,他本不想去沾惹秦氏,看來不去也得去了。
“改明兒我去會會這朱莊頭兒,瞧瞧究竟是個甚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