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天蒙蒙亮, 祁北南就起身來,燒熱水洗漱的功夫順道丢了兩個雞卵進鍋裏。
他答應蕭元寶說早上去縣城裏吃香蔥鹵排骨面條,只是起得早, 去縣裏還有好長的路, 先行吃個白水雞卵墊墊肚子。
二月的清晨吹風還冷涔涔的,霧也濃,他背着個小背簍牽着蕭元寶走去村口上坐牛車。
空氣中是濕漉漉新草土壤的味道,起上些風, 還能嗅見有點發臭的梨花味。
他一邊走,一邊教蕭元寶溫習着數數。
小家夥一蹦一跳的跟着他數,這般走在路上也不覺乏味。
蕭元寶已經能從一數到五十了, 自己挨着背誦可以背出來, 點數東西也能數出來。
祁北南在家裏劈柴, 教他數劈開的木頭塊兒, 在外頭望見池塘一群鴨子, 也教他數一數……
這般時時如此, 學以致用, 怎會記得不牢固。
“有牛兒!”
蕭元寶忽的聽見兩聲哞哞叫, 拉着祁北南穿過霧氣尋着聲音去瞧,就見着田間有只大黃牛正架着耙犁松田泥。
村裏有耕牛的人家并不多, 誰家拉着牛出來耕地都怪是有面兒的,圍着瞧的人不少。
蕭元寶卻是純純稀罕那些比人高比人還壯實的牲口, 自家裏沒養得有好奇。
“小祁,寶哥兒!”
方有糧背着個背簍, 也正站在不遠處瞅着那大黃牛犁田, 羨得眼兒發熱。
琢磨着一會兒去了城裏去問問牛價兒去,他曉得自己現在還買不起, 可打聽一二價錢心裏也舒坦。
不過正是春耕時節上,牛價定然比冬月裏要高許多。
冬月裏頭地裏沒太多活兒用得上牲口,又還不好打草料,牲口受寒容易生病,牛兒價格是一年中最低的時候。
他沒養牛,倒是對行情了解的頭頭是道。
這當頭上,就聽見熟悉的聲音,他高興的招呼起來。
“你倆這也是要上城裏去。”
“嗳,方大哥也在!”
三人會着結伴一同往村口去。
祁北南見方有糧背簍裏裝了些野菜。
有胳膊那麽一大把沖洗得幹幹淨淨的野蔥子,十幾個細嫩的香椿,還有一籃子大鴨蛋。
“方大哥去城裏賣菜?”
“二姐兒跟三哥兒弄了這麽些野菜,家裏頭都吃膩味了,我想着去城裏給我爹拿藥,順道給劉領頭送點去。”
“他們家在縣城,底下沒種田地,吃點菜全靠買來吃。這點東西雖不值甚錢,但才摘的勝在新鮮,聽說城裏人愛吃點地頭間不種的菜!”
祁北南點點頭:“我爹以前在世時也愛去買香椿炒鴨卵吃,不趕早去買,還買不到咧。”
“劉領頭看重方大哥,素日裏走動一二,人心頭慰貼有數。”
三人一齊到了村口上才分別。
方有糧省着銅子兒不肯坐牛車,祁北南帶着蕭元寶,又沒法子讓孩子走恁遠的路,一會兒走不動了背着也都累。
縣城上,這月份間不如春節時那般熱鬧,可卻是一派欣欣向榮之色。
祁北南牽着蕭元寶直奔冒着熱氣兒白霧的早食攤子上,十個銅子兒要了兩碗鹵排骨面條。
小家夥也不在凳兒上坐着等,又挪溜去那大鍋竈前,揣着小手,眼睛直直的看着攤主兒夫郎扯面。
祁北南喝了點蔥花骨頭湯,道:“很快就做好啦,過來喝點湯暖暖吧。”
蕭元寶卻搖了搖腦袋,還是在那兒守着。
他眼睛一動不動的看着包了頭發的夫郎和面,揉着軟乎乎的面團,慢慢搓拉扯成細細的面條子,丢進熱水翻滾的大鐵鍋裏頭。
一旁還有個姐姐從鍋裏舀出一早熬好的骨頭湯,油花花兒的。
面條起了鍋連着青菜葉子一同撈進湯碗,添了半勺子鹵醬排骨,裏頭還有鹵炖得耙粉的黃豆子,撒上一把蔥花兒,一碗香噴噴的面條就好了。
蕭元寶突突跑回祁北南的身旁坐下。
祁北南抽了雙筷子擦了擦,遞給蕭元寶,道:“小饞蟲,先前在牛車上喊你吃兩只雞卵又不肯吃。”
蕭元寶卻道:“沒有很餓。”
“那還去守着攤主夫郎做面條啊。”
蕭元寶眼睛彎彎道:“小寶想看城裏好吃的面條是怎麽做的。”
祁北南聞言揚起眉,這麽好學?
不過好似幾回在攤子上吃馄饨面條小家夥确實都愛去守着。
不單如此,在家裏,亦或是在孫家,他都喜愛去竈屋裏瞧着。
他微做思索,問蕭元寶:
“小寶為什麽喜歡看吃食怎麽做的?”
蕭元寶吹了吹骨頭高湯,先喝了一小口,濃香味道滿嘴巴竄,好吃的他眯起眼睛:“小寶也想學會做吃食。”
祁北南道:“因為爹爹和哥哥燒的菜不好吃嗎?”
蕭元寶卻搖搖腦袋:“會做吃食就不會餓着肚子了呀,而且小寶已經答應了以後給哥哥做豆腐、茄子、筍子……還有桂花糕!”
他掰着手指頭細報着祁北南先前說的吃食。
祁北南心中一軟,又道:“那假如哥哥沒有說過要吃恁許多的吃食,小寶也沒有答應。小寶還會想要學會做好吃的吃食嗎?”
蕭元寶認真的想了想,說道:“嗯,也想。會做很多吃食很厲害,小寶想很厲害!”
而且他自來就是喜歡看見地裏長着的菜變成盆子裏香噴噴的菜蔬,以前秦娘子還在家的時候,她覺得秦娘子很厲害,燒出菜來,可以把竈屋變得噴香。
祁北南眸間起了笑:“做菜是一門很好的手藝,小寶說的沒錯,學會了做菜以後就不會餓着肚子了。”
“但是要學會一樣東西,變得很厲害的話,是要花很多時間,很多心思去學習的,還會很辛苦,小寶能堅持下去嗎?”
蕭元寶立馬放下筷子,假裝手裏有一團面,有模有樣的揉一揉,然後學着将才的夫郎那般往兩頭扯一扯。
小家夥眉頭還給展着,連做了十幾年面條的攤主兒胸有成竹的神态也學了過來。
祁北南看了一段無實物表演,實在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蕭元寶見祁北南笑話自己,癟起了嘴巴,小聲道:“剛才夫郎就是這麽做的嘛。”
祁北南憋笑着連連點頭:
“是,是,哥哥保證也是這麽做的。小寶觀察力很厲害!”
蕭元寶悶悶的重新拿起筷子夾面條吃,本來他還想表演一下孫婆婆剁鴨子的,看祁北南笑得那麽厲害他都不好意思展示了。
祁北南正色起來,道:
“那哥哥給小寶尋一個老師好不好?教小寶燒飯做菜。”
蕭元寶聞言眼睛一亮:“真的嗎?”
祁北南道:“真的。但是小寶不可以因為辛苦就中途放棄,說不想學了。如果可以堅持,哥哥才給你尋老師。”
蕭元寶連忙道:“小寶不會,一定會好好學。就像學習數數一樣認真!”
祁北南笑着摸了摸他的腦袋:“好。”
他始終覺着有一項拿的出手的本領,不論是于謀生還是自娛,都是一件十分要緊的事。
手中有手藝,心中才穩,這自信大方之人,要麽是有個好的家世,要麽便是自有本領。
而即便有好的家世,也離不開自有本事,否則空有錦繡,也撐不起家業受人敬重。
祁北南見蕭元寶有喜好之事,很是難得,定然要好好引導。
他可以讓小寶安心依附,可他還是希望将來他不用依附于誰也能過得不錯。
不過要尋個老師,不是一時興起就能找到的,也是個麻煩事。
這老師手藝好有本領是其次,人品也要好才行,否則有本領歪了秉性可不成。
但既起了主意,就可留意着去做,總比一摸黑的時候要強。
從面兒攤走,祁北南帶着蕭元寶去菜市上。
進菜市前的夾道兩旁擺滿了小攤兒,都是附近村莊上的農戶帶着菜種秧苗來賣。
祁北南挑選着,買了一把十二根的茄秧子,一把二十顆的莼菜秧子,五把韭黃頭和兩斤小蔥頭。
外在還買了芹菜種子,大蔥種子和芫荽種子。
這些菜苗和種子的價格不高,選了恁多樣,一共才花了十五個銅子。
比起買菜,要省錢得多。
買完菜種子,祁北南要回鬧市上去買吃食,得賣菜的老婆子指路。
說沿着斜街子一直走到盡頭拐個彎就到外頭了,比走來路要近許多。
祁北南對縣城不熟,想着多穿穿巷子也好認認路,就牽着蕭元寶進了斜街子裏。
這是一條民巷一般的地方,左右房舍并不見豪奢,偶爾倒是有一兩戶門院兒高的。
倒是有些像祁北南以前在丘縣和他爹住的那般巷子。
巷中富裕高門屈指可數,但窮困潦倒之人也鮮少,多是有一門手藝糊口,或是守着一兩間鋪兒的人家。
斜子街中間的道只過得一輛馬車,轎兒倒是能走兩頂,就是如此撞上,行人就只能往屋檐下的水渠上讓了。
祁北南估摸得出來,不是眼力好,正是撞見了一來一回兩頂轎兒,他牽着蕭元寶站在了水渠上讓路。
“你同我說說,你鄉間的屋子是不是挨着牲口棚了?"
"沒有?沒有你怎蠢鈍的跟驢一般,我還以為你是教驢給傳染了去。真是泥腿子農家戶出來的,你這腦子不妨回去種地,讀書也是白瞎日子混。”
頓時傳出了一陣哄笑聲。
“肅靜!都給我肅靜!”
祁北南聽見前頭些一間大門敞着的院兒穿出來斥罵聲音,乍得聽聲音還有些熟悉。
與他和蕭元寶一并站在水渠上讓路的婦人搖了搖頭,嘀咕了一聲:“又開始訓斥學生了。”
祁北南問了一嘴:“此處有私塾?”
挎着籃子的婦人應聲道:“是咧,就門兒敞着那間。”
“時常都敞着門訓學生,那戒尺打手板的聲音半個巷子都聽得見。”
“好生嚴厲的先生,不知貴姓。”
祁北南秉着恭敬問,想着以後可得避開這樣的夫子。
嚴厲不是壞事,可這般沒個度的,不叫嚴厲,叫刻薄。
為人師表,是教導學生,怎能如此臊學生的面皮,打擊人的自尊。
言行之間已然是對農戶子的輕視了。
那婦人還以為祁北南覺得慕名想求學咧,低聲囑他道:“姓陳。要我說小郎要拜夫子可甭拜這般的,雖說嚴厲是好,可忒嚴厲了,性兒弱些的學生光懼夫子去了,還有心思學得進去嘛。”
祁北南不知怎的腦子裏忽的就想起一個人來。
不等他細想,就又聽那私塾裏傳出罵聲:
“拿着你的書本去門口站着聽去,讀了這些年的書,不說要你文采好,卻連答題說話都結巴,以後若是進了殿選,天子問話,你還不得吓尿了褲子。”
“不過想你也是沒進京趕考那天,我這張老臉還沒機會丢到京城去。”
蕭元寶聽得眼睛呼吸發緊,他貼着祁北南的腿,藏匿着自己的身影,連連搖着腦袋小聲說:“夫子好兇,比爹爹還兇,小寶以後不要讀書。”
祁北南伸手捂住蕭元寶的耳朵,道:“不是每個夫子都兇的,哥哥的爹爹也是夫子,就一點也不兇。”
他正撫慰着蕭元寶,一擡眸子,竟瞧見了道熟悉的身影。
那被訓的少年低垂着一雙紅得泛着淚光的眼,微微發抖手掌心紅腫,捧着本《論語》,小心走到門邊立着。
四目相對,登時一怔,整張臉頓時脹成豬肝一般的顏色。
含在眼眶子裏打轉的淚珠子,終還是羞辱的滾了下來,立不堪的別開了頭,不叫外頭的行人瞧見他的臉去。
蕭元寶揚起眸子,驚得圓了眼睛,張嘴就要喊出趙三哥哥,卻教祁北南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嘴巴。
他眉頭一緊,假裝不識得趙光宗一般牽着蕭元寶趕忙回到了巷路上。
“那不是趙三哥哥嗎?!”
祁北南牽着他往前走,道:“是。小寶沒認錯。”
“那為什麽不喊趙三哥哥?”
祁北南也是驚訝于會在這裏碰見趙光宗,他單知道他在縣城裏的私塾讀書,卻并不知他究竟在哪個私塾。
想着昨日提起課業,他便那般畏縮,自疑,如今瞧來是大有緣由。
他耐心與蕭元寶道:“趙三哥哥被夫子兇了,他本來就覺得很難受,再讓認識的人見到只會更傷心的。”
蕭元寶似懂非懂,不過還是乖乖聽了祁北南的話。
他回頭往敞着的院兒又瞧了一眼,只見着趙三哥哥把腦袋垂得低低的。
蕭元寶的共情能力很強,想着如果自己也這樣被兇了肯定也會哭,哭得比趙三哥哥還兇。
他想着昨兒趙三哥哥還給他帶了果兒糕,他搖了搖祁北南的手:“我們也給趙三哥哥買一包裹糖蜜餞吧,吃了甜甜的蜜餞,心裏就不會那麽傷心了。”
祁北南摸了摸蕭元寶的腦袋,應聲:“好。”
下午晚些時候,祁北南将蕭元寶送去了方家,他得去一趟趙家。
“等我回來就接你,天色不是很早了,你別調皮太厲害身上起了汗,晚間起風天冷着了涼。”
祁北南摸了摸蕭元寶的背心,囑咐道。
“小寶知道!不會調皮,二姐姐要教小寶紮頭發。”
“再好不過了。”
祁北南捏了下他的小臉兒:“那哥哥去趙三哥哥家了。”
“哥哥等等!”
蕭元寶拉住祁北南的衣角,他踮踮腳,祁北南便又蹲下身去,他連忙湊去了他耳邊:“記得把蜜餞果子給趙三哥哥,告訴他不要哭了噢。”
“知道啦,哥哥都記着呢。”
蕭元寶捧着個大肉餅子,開心的跑進了方家院兒裏,與二姐兒和三哥兒分吃去了。
祁北南這才快着步子去了趙家。
不想祁北南到了趙家,趙光宗還沒有下學回來。
好在他提前拿了兩本書文,說是要與趙光宗探讨。
趙裏正和張氏聽聞,很是歡喜,立留祁北南在家中坐等會兒,與他倒了茶水,還端來一碟子果幹兒吃。
“光宗幼些時候住在城中他外祖父家裏,只休沐的時候才回來,這大些了,才每日往返回來。”
趙裏正陪祁北南坐等,與他閑說趙光宗讀書的事兒:“好在書塾下學的尚早,也就晨時辛勞些,天不亮就得收拾動身了。”
“夏秋月份裏倒也沒甚麽,冬月裏頭就不好過了,做牛車子去風能把人耳朵吹得要落下來,手凍得肯定都拿不穩筆,私塾裏頭又沒熱水。”
“我想着若他有些讀書的天份,能過個童試,與她娘就是借些銀子也咬牙在城裏頭給看個小院兒,教他讀書不必那般辛勞。”
祁北南想以村裏正的家資,要想在城裏置辦個小院兒供趙光宗讀書應該還是不難的,當不至于去借銀子使才是。
這些話也便聽聽罷了,不過難為天下父母心,二老是真心疼趙光宗,只是怕還不曉得趙光宗在城中私塾的委屈。
他道:“趙學子若是曉得裏正和張娘子為他的打算,定然感觸良深。”
趙裏正心愉悅的吃了口茶,正想說喊祁北南往後都常來家裏走動,就聽見外頭的長工說趙光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