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堂屋的大門開着, 也沒瞅見有人,估摸着娘倆兒也是才到家沒一會兒功夫,窩在裏屋收拾呢。
祁北南牽着蕭元寶進屋兒去, 蕭元寶眼兒發尖, 進去便瞥見南間兒的裏屋門也敞着。
那是他和王朝哥兒睡得屋子,說是兩個孩兒一屋,實則也就蕭護在時睡一道裏。
平素秦氏怕王朝哥兒受凍,都是抱去屋裏與自己一同睡。
蕭元寶一扭身就突突就跑了進去, 便見着幾日不見的王朝哥兒這當兒正站在櫃子前倒弄呢。
櫃兒的每個抽屜都大喇喇的敞着,也沒給推進去,顯然是經過了一番大“盤查”。
“這是什麽?”
王朝哥兒回家來便跑進了這屋裏, 一陣翻箱倒櫃, 尋到了個拳頭大小的盒兒, 一把紮着細毛的小刷子。
他把刷子囫囵丢在一旁, 稀奇那盒兒, 以為是什麽香粉。
匆匆掰開了盒子, 瞧見裏頭果然是些粉末。
湊上去能嗅着一股淡淡的香, 還夾着點草藥的味道, 但是粉粗,好似和她娘去城裏才會擦的粉不一樣。
瞧見蕭元寶回來了, 沒許久不見的歡喜雀躍,也沒半點翻弄人東西被抓包的心虛, 反而直問東西哪兒來的。
“是牙粉,漱口洗牙用的。”
蕭元寶連忙跑上去, 把被王朝哥兒丢置在一邊的刷牙子趕緊給小心的拾起來。
他十分珍惜這物件兒, 平素用了都要整齊收拾進櫃兒裏。
見王朝哥兒這般随意的動,很是心疼。
“哥哥買的。”
王朝哥兒皺了下鼻子, 果然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單獨給蕭元寶買東西了。
甚麽牙粉,他別說見了,聽都沒聽說過,瞧起來就覺着貴。
他心頭很是不高興蕭元寶竟有了他沒有的東西,見他還愛惜得很,更不痛快。
一把抽過蕭元寶手裏的小刷子,很是霸道:“我要了。”
蕭元寶被王朝哥兒争東西争慣了,秦氏每回總巧言說弟弟當讓着哥哥些。
哥哥那麽大了,還沒見過,也沒使過這些東西,可憐得很吶。
蕭元寶心裏雖有些不願,卻也只能忍讓。
可時下他卻分外的不願意王朝哥兒要拿走他的牙粉。
雖然有點怯,但還是試着挺着胸脯:“是哥哥買給我的。”
王朝哥兒瞧逆來順受慣了的蕭元寶竟還反抗起他來了,立兇道:“那你再讓他給你買去啊!”
蕭元寶被唬的後退了一步,可看着王朝哥兒手裏的盒子,不願勝過了害怕。
他又跑上了前去:“可這已經給我買了。”
祁北南把大包小包放下,一回頭就不見了蕭元寶,聽見南間兒裏的動靜,連忙過去。
進屋就見着王朝哥兒氣怒的攘了蕭元寶一把,蕭元寶站不穩險些摔在了地上。
“這是做什麽!”
祁北南連忙牽住了蕭元寶。
蕭元寶本是忍着不哭的,見着祁北南來了,反倒是鼻尖一酸,手背捂住了眼睛。
“朝哥兒要哥哥買的牙粉和小刷子。”
王朝哥兒見蕭元寶告狀,氣得直哼哼。
東西都在自個兒手上也沒得抵賴,他索性把手背到了身後,不肯交出來,直瞪着祁北南:
“家裏的東西都是我的!你就是個外人,你管不着!”
“小祖宗些,這才幾日沒見着,怎就都歡喜的抹起淚兒來了。”
秦氏循着聲兒也來了南間兒。
見着倆孩子起了争論,卻跟眼盲了似的,假意不曉得兩個孩子的矛盾。
轉和稀泥的看向祁北南身前的蕭元寶,很是親熱道:“哎喲,我的兒,你這是去了哪兒?好些日子沒見着,可想死娘了!”
“快叫娘抱抱,這些日子跟你爹在屋裏,只怕都瘦了。”
言罷,便一副十分想孩子的模樣,伸手就要去抱蕭元寶。
蕭元寶見此,非但沒有被秦氏的親切多打動,反倒是有些怯的躲去了祁北南的身後。
秦氏見此,雙手微微一僵:“這孩子,幾日沒見着娘還給生疏了。”
試圖再去哄蕭元寶:“娘給你帶了好些吃食回來咧,來,叫娘抱去瞧瞧。”
蕭元寶吸着鼻子,小聲道:“哥哥在城裏已經給小寶買了包子還有鹵鵝了。”
“哎吆,哥哥買的能跟娘買的一樣嘛。”
祁北南看着秦氏的一番做派,實在是不願再維持一點表面和諧。
他冷聲道:“秦娘子就別再為難孩子了。”
話畢,他徑直上前從王朝哥兒手上将牙粉和刷牙子狠狠抽了回來。
他拿着東西道:“這是塞嘴裏漱口的物件兒,已經使過了,秦娘子也要裝聾子做瞎子的争來給王朝哥兒?”
“雖說我們這些粗野人家也不講究,可你這未免也太不講究了些。甚麽東西都要,知道的是不嫌棄,不知道的以為是要飯的。”
秦氏見祁北南不好糊弄,直就那麽戳破了和稀泥,且話還說得恁難聽,心中大為不悅。
不過她還是用尚存的理智盡可能的壓着脾氣:
“朝哥兒就是沒見過這些物件兒,拿來瞧一眼,你也忒計較了。說什麽争啊搶的,教得孩子離了心,這是個做哥哥當說的話麽。”
“且我許久沒見着寶哥兒了,心疼孩兒,想抱抱他怎到你嘴裏頭就是為難了?你這孩子說話怎恁刻薄?”
祁北南冷笑。
在蕭護那兒已然是知曉秦氏是什麽人了,為此也沒必要繼續裝,不怕讓蕭護瞧了去。
若他再待她恭敬,反倒是顯得他一個明事理的讀書人品行不正了。
他疾言厲色道:“若真是心疼孩子會大過年的丢下孩子回娘家去?要丢下便都丢下,要帶走便都帶走,舍一帶一算心疼的哪個?”
“心長得偏就偏了,又何必再做這般賢善姿态來,大老遠趕着回來,也不嫌累得慌吶。且裝也裝得像些才是,得了空功夫去縣裏看看那些個唱戲得是怎麽演的吧。”
“這般唱來看客不給茶水錢,當心還往臉上潑。”
“你!”
秦氏見祁北南這般跟她說話,直直的瞪大了眼珠子。
來家裏時還對自己點頭哈腰的,她離了蕭家這才幾日的功夫,恁小子竟就張狂成這模樣了。
秦氏從娘家受了一窩子的氣回來,才進屋門沒一盞茶功夫咧,又還受恁大點兒的孩子譏,胸口氣得悶痛。
家裏受了那股子閑氣,她沒能給孝敬回去,回了蕭家,那獵戶不在,還訓不得這小兔崽子了?!
不斥一番往後只怕這家裏要他當家了!
“我回娘家因着甚你心頭沒數?”
秦氏立也變了臉,尖牙怒目,斥口罵道:
“個打秋風的,還數落起我的不是來了。你爹娘老子沒了,厚着面皮來蕭家蹭着吃蹭着住,究竟誰才是要飯的!還想着在此處撐霸王咧!呸,走錯了地兒!”
“這麽些日子了還沒收拾東西自滾回你那丘縣去,給人瞧瞧喲,哪個讀了書的人恁不要臉。”
蕭元寶還是頭次見着秦氏這般兇悍的罵人,以往雖也不善,可到底還裝着張僞善的皮子,小孩子雖怕,卻也沒怕得那般厲害。
這朝着實是教吓住了,他哇得一聲哭了出來,雖是不太聽得明白兩人争論什麽,可卻聽得懂秦氏要趕祁北南走。
蕭元寶緊緊攥着祁北南的手,哭着道:“秦娘子不要趕哥哥走。”
“他是你甚麽哥哥,朝哥兒才是你哥咧!個蠢鈍的娃,胳膊肘往着外裏拐,這家遲早要教你們爹倆霍霍完了去!”
祁北南正欲張口,卻沒等他反嗆出聲,一道沉怒的聲音先行響了起來:“你又拿孩子撒什麽氣!”
蕭護打外頭回家來,還沒進院兒就聽到了家裏傳出了大動靜。
自家向來是冷僻,距村裏頭人戶紮堆兒的地方上遠,素日裏家頭是再清淨不過。
他當是以為有甚麽人趁着家中沒有大人在而前來尋事,急着步子跑了回來。
哪知回來就瞅見秦氏滿臉兇相,把一頭的孩兒訓得大哭。
蕭護胸中這些日子團結的氣一股腦兒的都沖在了頭頂上,當即便斥出了聲來。
這扯着包袱扭頭回娘家一去了那麽些日子,方一回來就開始作威作福,把孩子吓成這樣,真當他是死了不成!
“蕭叔……”
祁北南看見回來的男人,立轉變了神色,輕喚了一聲。
卻不等他發揮,蕭元寶就松了他的手,連忙朝着蕭護跑去,一張小臉兒淚糊糊的:
“秦娘子要趕哥哥走。不要趕哥哥走,爹爹不要趕哥哥走。”
他哭着重複着這幾句話,哭得傷心,教蕭護的心都揪做了一團,連忙把人抱了起來:“不叫哥哥走,不叫哥哥走。”
秦氏一時傻了眼,這倆孩子才當去茶樓裏唱一出才是。
方才氣得七葷八素的,那般不謹慎就叫罵出來。
這叫蕭護撞見,當真人倒黴起來吃水都塞牙縫。
恁小崽子也是會挑時辰哭,還說那般的話來,怎不說是誰先挑事兒的。
可眼瞅着蕭護動了怒氣,她心裏頭便是啞巴吃進了黃連,有苦說不出,也只能先行強忍着把氣給吞回去。
他們娘倆兒自回的娘家,蕭護不曾去接,又自灰溜溜的回來,本就在氣勢上低了一頭。
想蕭護許是還氣着,她回來便說些好話,服個軟。
先前她想着一口氣把祁北南趕走,是有些觸了原先那些日子留下的逆反心,太過急躁了。
日子還長,開了年獵戶去山裏的時日多,到時候這個家還不是她一人做主,要把內小子趕走豈不容易得多。
于是她硬壓着收斂了氣焰,好着性兒與蕭護道:“我哪裏是要趕孩子走,許是北南對我有甚麽誤會,我一急話才說重了些,教寶哥兒以為我要趕北南走了。”
蕭護又見秦氏溫和起來,直覺着善變。
往日裏他覺得賢善的面孔,這朝卻格外的假。
他不再吃那套,十分清醒:“你哪裏是說的甚麽急話,本就是不滿北南留下跑回娘家去,這朝回來便對着孩子大呼小叫,是得有多怨恨一個沒了爹娘的孩子。既是不滿意他在家裏頭,何必還大老遠的回來!”
秦氏教蕭護訓得啞口無言。
今兒是怎的了,她是哪哪兒都遭人嫌了去。
這當兒見蕭護在火頭上,與他對嗆撈不着半點好處來。
昔時在王家旁得沒學會,伏低做小她還不會嘛,且男人都還吃這套。
于是她捂着胸口哭起來:“咱倆夫妻,你說得甚麽寒人心的話,這是我還回來不得了,我嫁于你,這裏未必就不是我的家了麽。”
“我倒是想這裏是你的家,可你把這裏當是家嘛!”
蕭護冷聲道了一句:“你回來整好是時候,若是你不回,我也要到岳家去,有些話當面問問你。”
祁北南瞧這苗頭,是要算總賬的時候了,于是上前去把蕭元寶抱了過來。
蕭元寶抽噎着,埋到了祁北南的肩上。
祁北南輕輕拍了拍孩子的後背,識趣的道了一聲:“蕭叔,我先回屋了。”
秦氏有些不明,看着回屋去的兩個孩子,又想,蕭護說這話是甚麽意思。
她心裏頭忽的有些七上八下,感覺很不好。
蕭護也大步去了屋裏,秦氏心裏突突的,在原地頓了頓,還是跟着過去。
站在屋裏的王朝哥兒傻愣愣,顯然是以前在王家見識慣了這般鬧架的陣仗,早已跟家常便飯了似的,并不多稀奇。
他只聽進去了蕭元寶說買了包子和鹵鵝。
這些天兒會外祖家裏頭,吃得粗簡,還不如在蕭家這頭呢,三天兩頭的都有葷腥打牙祭,他早就饞得慌了。
又大老遠的回來連午飯都還沒得吃,瞧見秦氏要出屋子,連忙道了一聲:“娘,啥時候吃飯啊,我餓了。”
秦氏恨鐵不成鋼,罵了一句:“缺心眼兒的,你說你去拿他漱口的東西做甚!能當東西吃不成!平白惹這麽些事出來,還教你後爹聽着,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
王朝哥兒受了一通斥,一臉委屈的跑去了一邊上。
秦氏進了主屋裏頭,蕭護已然靜默的坐在了凳兒上。
她無端的心慌,軟着話道:“我錯了還不成嘛,你何必那般惱怒,教孩子瞧我笑話。”
蕭護沉沉的看了秦氏一眼,未接她的話頭,只道:“我自認未曾薄待過你,家裏二十五畝田地,賃了二十畝出去。旱地一年八貫賃錢,水田一年可收五六石糧食,都是你管着;我上山一回,賣得山貨哪回不曾給你銀錢。”
“你拿着家裏的糧,手中的錢,時時接濟着娘家,我可曾說過一句不是。我不求你旁的,只盼你能夠看顧好孩子,可你究竟是怎麽做的?”
秦氏被蕭護一通話說的心頭沒底兒,說不心虛是假的,可這人自來不是個細致的,怎盤說起這些來。
她當即道:“是不是那祁小子教起寶哥兒在背後說我不是了!”
蕭護聽這話,心頭更是氣:“北南跟寶哥兒沒說過你一句不是!你倒是會倒打一耙,一來便想着孩子不對。”
秦氏一噎,揩着眼睛轉賣弄起可憐來:“那你說我做什麽了,我對寶哥兒甚麽樣別人不曉得你還不曉得嘛!”
“那回寶哥兒耍水貪涼發起高燒,外頭打着驚雷,落着暴雨,我出去請大夫險些摔進河裏。寶哥兒吃了藥高燒遲遲不退,我急得起了一嘴的燎泡,就差也跟着病上一場了。”
“我便是知道這些,才想問問你究竟是為何!”
蕭護見秦氏說起往事,不免加重了語氣,這些日子他翻來覆去的想不明白。
“寶哥兒衣裳短了你不裁做新的,手腳上凍得盡是大瘡你也不管,孩子瞧了大夫說體格虛,讓好生些養!以前那些待孩子的好,你究竟是不是做給我看的戲!”
秦氏試圖尋理由來說,蕭護徑直又說了她帶着王朝哥兒在他面前賣乖,私底下卻讓蕭元寶幹活兒的事來。
她驚得說不出話,不知怎的連這樣的小事蕭護如何都給曉得了。
蕭護見她支吾的一瞬,便知事情是真的了,許是沒想到他會知道這些,一時也沒想好應付的借口。
他心頭頓時更不是滋味了些,小寶當真在她手底下受磋磨,他這個做爹的,實在不盡責。
“小寶不是你親生的,你偏心就罷了。那方家,與家裏來往了幾十年的鄰戶,何時惹了你,你要暗地裏頭挖苦戳人痛處!還誣賴人孩子偷東西!那倆孩子我從小看着長大,以前常有來家裏走動,便是銅子兒擺在桌上沒人看着,人也不會動半分。”
“你這已不是偏心,純是品性壞!”
秦氏沒想到自己不在的幾日之間,已然是翻天覆地,蕭護連方家的事兒都曉得了。
她頭暈目眩,險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
“你告訴這些是為了甚!”
秦氏被蕭護一聲怒吼吓了個結實,淚珠兒一連串下來。
她也不知他究竟知了哪些事兒去。
“常言道救急不救窮,恁方家一個病一弱的,方大郎二十幾的人了連個媳婦都讨不着,不是窮是什麽。對咱家好還不是想吸咱家的血,這般窮親戚以前我在王家見得多了,與他們來往着除了倒貼東西進去,還能得個甚!”
“我與你精打細算,你還嫌我品性壞!”
這樣的話蕭護往時聽着還覺熨貼,如今聽只覺虛假得厲害,砰得一聲一掌拍在了桌兒上:
“夠了,都這時候了,你還拿着為這個家說事,你哪裏把這兒當家!”
秦氏又一個哆嗦,恍然又想起了當初那個老鬼對他動手的場景。
她懼了蕭護,再不敢巧言假辯。
索性是破罐子破摔了:“你說我不把這兒當家,你可又把我當屋裏人看了?”
“我初始也是一心一意的為着你,為着這個家,可你呢,你怎待我的!終日裏頭沉默寡言,心裏始終都還惦記着前頭那個!”
“她用過的物,你收着舍不得燒;她睡得那屋你給落着鎖,不叫人進。我怨她,也怨你,你這麽想着她,教我如何信你能待朝哥兒和寶哥兒一樣!”
蕭護總算是聽到了真心話。
他久默着無言,長嘆了口氣。
于秦氏說的這一點上,他确實有愧,小寶他娘去了恁久,他心中确是從沒放下過。
秦氏要什麽,他都能想着法子盡可能的去滿足,可唯獨是這顆子心,他拿不出來。
“當初媒人牽線,相親時我便與你說明,我與小寶他娘感情深厚,你心中可有芥蒂,若有,婚事就不提。可你當時說念亡妻是重情之人,只有敬重的心。”
蕭護道:“今時怎又說起這些,因着這些來苛待小寶。”
秦氏哭得止不住:“一個女人的感情如何是控制得住的,我心中對你起了情,又有什麽錯!”
“錯是錯在我命苦,錯在我識你晚了人去。若當年我那不成器的哥哥沒去賭,我何來這般苦命。”
蕭護止不住得搖頭,也不知是在後悔當初的決定,還是在痛苦自己粗心教孩兒吃了那麽多苦。
他靜默良久,下了決定。
“你我這般,心性不合,便是過了今日,也沒了信任。我也實在是沒法子勸自己與一個虧待過自個兒孩兒的人,繼續裝聾作啞的過日子。”
秦氏抹了一把眼睛:“你這是什麽意思?”
“過了年,我托裏正幫忙起一封和離書,往後自奔日子去吧。”
秦氏渾身發冷,不可置信的望着蕭護:“你竟狠心成這樣!”
蕭護沒有再言語,又恢複做了往日裏話不多的模樣。
秦氏心裏頭既是驚,又是懼。
她不敢想若是教蕭家趕了出去,回娘家要過什麽樣的日子,她立拉住了蕭護,哭訴道:“我曉得是我不對,你再給我一回機會,我定然好好待寶哥兒。北南你歡喜他在家裏就教他留下,我絕計不為難他。”
蕭護卻未有動容。
秦氏見不成,厲了語氣:“你若休棄了我,不是逼我去死嗎!左右是個死,我不如一頭撞死在蕭家!”
蕭護姑且還吃些軟,硬上是半點不吃。
見秦氏如此,心反倒是更鐵了些,他曉得秦氏舍不
下王朝哥兒,斷不會如此。
于是撥開秦氏,不願見她撒潑,出了屋去。
祁北南沒放過這場争吵,一字不落聽了去。
他搖頭,若是每日都在為着一日三餐而焦愁,哪裏還生出那許多的心思來,到底還是來了蕭家吃穿都有了,日子安閑下來,脫了保暖的憂慮。
保暖憂愁的光景裏,求一個保暖;日子好了,又開始求一個情字了,人總是這般貪心不足。
其實錯得也不是動了情,錯得是,起了妒心。
他猜測蕭護知曉了實情或許不會輕繞秦氏,男人受不得欺騙,何況于秦氏這般。
只是蕭護竟提出了和離,下了如此大的決心,他不免也有些意外。
不過這也是最好的法子,否則往後在一個屋檐下,指不準兒又還鬧出些甚麽事來。
倒是長痛不如短痛了去。
祁北南略微回神,就見着蕭元寶緊貼着他的腿站着,小臉兒上盡是畏怯。
為聽蕭護的決斷,他未把屋門閉上,且還站在門欄前,屋裏吵得大聲,又是哭又是鬧的,動靜屬實不小。
孫氏在世時,蕭護與她感情甚和睦,而秦氏,此前兩人也算相敬如賓。
蕭元寶大抵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争吵,心中難免害怕。
他緊緊的抓着祁北南的衣角,揚起淚汪汪的眼睛,小聲的問:“阿爹和秦娘子為什麽要吵架?秦娘子哭得很傷心,阿爹為什麽還要那麽兇?”
祁北南知道蕭元寶還分辨不太清好與壞,只以為人輕言細語的與他說話就是不壞的。
秦氏在他心中始終還是個長輩的樣子存在。
他蹲下身,耐心與蕭元寶說道:“爹爹并不是要故意兇秦娘子的。因為秦娘子做錯了事情,她還不願意認錯,所以爹爹才會那麽生氣。”
蕭元寶疊着眉頭:“那秦娘子做錯了什麽事情?”
“她對爹爹撒謊,還因為自己厲害一些,就去欺負弱小的人。”
蕭元寶聞言抿了抿唇,看着祁北南的眼睛,十分認真的說道:“欺負別人是不對的。”
“是,所以欺負別人的人要受到懲罰,秦娘子是大人也一樣。”
蕭元寶聽了祁北南的解釋,心裏不再覺得秦娘子被爹爹兇很可憐了。
雖然他并不知道秦娘子還欺負了誰,但是他都看見秦娘子欺負哥哥了,呼呼吹着冷風,地上還有雪的天氣,她也要趕哥哥走,她壞。
想到哥哥剛才被秦娘子兇着要趕走,他伸出小手牽住了祁北南的手,輕哄着道:“哥哥別怕,爹爹不會趕哥哥走的。”
祁北南心中一軟:“那你呢?你不是讓哥哥去田伯伯家裏當哥哥嗎?”
蕭元寶大眼睛一動,有些虧心。
他展開胳膊一把抱住了祁北南的脖頸,埋在他身上,有些害羞道:“小寶喜歡哥哥。”
祁北南被軟乎乎的小家夥抱着發暖,忍不住逗蕭元寶:“可是桂樹口李伯伯家有桂花糕欸。”
蕭元寶想了想:“等秋天的時候小寶去田伯伯家裏撿一些桂花回家,做了桂花糕給哥哥吃。”
“小寶什嚒時候會做糕了,哥哥怎不曉得?”
祁北南眨了眨眼睛。
“我還不會。”蕭元寶心虛的搖了搖腦袋,不過旋即他又給祁北南保證:“等小寶長大一些了,一定可以學會做桂花糕。”
“那得等長大到什麽時候啊?”
“小寶長到竈臺那麽高就可以!”
祁北南好笑,擔卻憋着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那哥哥等那麽久,就只吃桂花糕啊?”
蕭元寶生怕祁北南要去別家當哥哥,連忙道:“別的也可以吃,哥哥想吃什麽都可以!”
“那哥哥要吃雪菜嫩筍尖,焖茄子,香油拌豆腐,辣鹵玉棐……”
祁北南報了一連串的菜來。
蕭元寶聽得雲裏霧裏,像是筍子,茄子,豆腐他都知道是什麽,可好些菜名兒卻都沒有聽過。
即使如此,他怔着腦袋想了一會兒,還是給答應了下來:“好。”
祁北南這番沒再為難小孩子了,點頭道:“那咱們倆拉勾。”
……
翌日一早,蕭護就要往裏正家去。
祁北南從書箱裏頭尋出了一副字帖兒,本想再拿出一本手劄,不過那是他爹的遺物,到底舍不得送與人。
于是他準備整理做個謄抄,到時候拿自己整理的手劄再送人。
先前便許諾了給裏正家的孩子送字帖和手劄,這些日子一直沒得空過去,若單給一副字帖未免顯得敷衍小氣了些。
他便取出了一本《孝經》來,這書不在四書五經之列,不過他記得有兩年童試上有考,雖不知确切是哪一年哪一場考試了,但讀書人多讀些書不是壞事,博學廣知,考場上才不會提筆心茫。
且先頭也言了,如今大多數的土地和好的書籍都掌握在世家手上,平民間流傳的好書好論甚為稀缺。
即便那些在書坊有售容易買得的書本,價格也甚高。
一本書,不下百文之數,尋常人哪裏讀得起許多書。
為此,即便這本《孝經》舊了,即便不考,拿來送人也絕對不是寒碜物。
他把書和字帖拿給蕭護,整好他要去托裏正起和離書,帶點東西更好辦事兒。
蕭護出門時,秦氏哭哭啼啼的也跟了去,試圖還癡纏着蕭護改變心意。
祁北南懶得管,瞧着山野田地間白茫茫的一片,山窩子裏偶爾會傳出紮炮竹的聲音,今年是沒得個安穩年過了。
不過來日方長,事情解決妥當,往後有的是踏實年過。
“那邊好多人啊!”
蕭元寶見院子裏還在飄些柳絮花一樣的雪,祁北南卻站在院牆根兒前,不知道在瞧什麽。
他本是好奇也想跟去看看,卻先瞧見村東頭那邊的大路上有一行人頂着風雪再走,還有驢兒馱着東西,怪是熱鬧。
祁北南聞見聲音,也瞧了去。
“當是村東頭莊子上的人。”
他記得前頭蕭護給他提了一嘴,說是莊子上原來的莊頭被主家調遣走了,年尾上要換個新的莊頭來。
往後要送山貨,就與那新莊頭打交道。
這當是趕在年尾巴上,新莊頭總算是到了。
祁北南看着外頭的雪落得沒個結尾,沒如何在意那新來的莊頭,牽着蕭元寶回了屋。
雖說那莊頭是個奴才,可背靠着大樹,恁些人家大抵都是真正的高門。
自裏出來的奴才的見識、人脈,已是許多白丁小戶所不可企及的了。
在這村上,自是十分得臉的人物。
村裏頭不乏有人家想前去走動拉關系,莊子上攬工的時候能去謀一份活兒幹,自家兒郎姑娘的,若得瞧上,還有可能引薦去高門子裏做奴婢。
這是終日裏與土地、苦活兒累活兒打交道的村戶人家,鮮少與大戶能搭上微末關系的路子,怎能不去攀着。
祁北南眼下未有結交之心,若他日有機會,倒也可以走動一二。
而蕭護同秦氏和離,秦氏離蕭家,已然是正月底上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