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到島上
第25章 回到島上
陳小慧百思不得其解, 葉煩怎麽那麽篤定姓任的騙她。
葉煩連人都沒見過。
走到大馬路上,陳小慧忍不住問:“你怎麽知道他是騙子?”
葉煩:“哪個好人家年三十賣東西。不嫌晦氣嗎?你再想想, 着急用錢為什麽不定在上周末?”
陳小慧:“我當時說那幾天忙。”
葉煩回頭看一眼又朝供銷社方向擡擡下巴:“二裏路,中午下班晚回去半小時夠了。”
陳小慧無言以對。
葉煩嘆氣:“不要一聽到老物件就頭腦發熱。”
陳小慧:“那你怎麽知道明清家具什麽樣?”
葉煩:“我這幾天找書惡補的。來前又仔細看過你買的那些,都是明式家具,但不一定都是明朝的。順治和康熙早期跟明朝家具沒兩樣。”
陳小慧很是意外:“你,那天直接回屋,就是看書啊?”
葉煩瞥她一眼,不然呢。
陳小慧的臉發燙:“那你說的專家教授?”
葉煩:“胡扯的。別人說這話他倆不信,我姓葉, 還沒被葉家趕出去,想找幾個教授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陳小慧有點不服氣:“我也回來了啊。”
葉煩:“你高中畢業就下鄉, 根本沒接觸過古玩圈的人,他不怕被你看出來。其次你給他的感覺太迫切了吧。晾他三個月, 最終的結果也是他不賣。像那樣的家具, 不說這皇城根下家家戶戶都有, 十家裏頭能找出三家。現在是買家市場, 買誰的不是買?”
陳小慧想到後年革命結束, 離改革開放不足四年, 改革開放後市場經濟,她就不由得着急,像是過一天少賺一筆錢。
葉煩擔心她沒死心:“家裏那些東西沒買虧是你比較幸運。要是不充實自己, 靠運氣弄到那些東西,早晚也會因為不走運賠進去。”頓了頓, “如果認為錢留着也是被趙茹萍和陳寬仁要走, 那就去舊貨商店。雖然比你滿世界淘貴,起碼國營商店沒假貨。也可以去廢品收購站。那裏的東西論斤賣。買百斤淘出一個好東西也值。”
陳小慧:“可是廢品弄回家, 左右鄰居又得跟媽瞎白話。”
葉煩心說原來你知道啊。
“那就去商店。”葉煩提醒,“買小件。往包裏一塞誰都看不出來,不就沒人說了。”
陳小慧點點頭沒說話。
葉煩見狀不再廢話。到家趁着陳小慧回屋,提醒她媽別給陳小慧錢。陳小慧要面子,不可能找人借錢。她自己的工資随便她怎麽折騰,不折騰将來也有可能便宜了陳寬仁和趙茹萍。
今年耿家跟往常一樣,耿二哥一家四口,葉煩娘仨和耿父以及于文桃母女。年夜飯倒是有很大區別,多了鮑魚海帶,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還有鮮蝦和海魚。葉煩來前叫耿致晔買半桶,底下放冰塊,上面也放冰塊。寒冬臘月,江南氣溫也沒到零下,表面的冰化了許多。好在車開過申城天氣越發寒冷,到首都冰天雪地,冰不再融化,等葉煩收到貨還很新鮮。
蘇多福腦子靈活,說水桶能便宜點也可以整車整車運。
葉煩問:“賣不完怎麽辦啊?北方有河蝦有螃蟹,有草魚鲫魚鯉魚。不一定吃得慣海魚。除非成本降下來,供銷社有個超大冰櫃可以慢慢賣。”
木箱和紙箱不能放冰,要定做泡沫箱,還要找冰場買冰。成本增加了不說,還不能賣太貴。首都人多,普通工人更多,普通工人舍得買一包海帶也不舍得買一斤大蝦。想到這些,蘇多福意識到不行,起碼現在不行,以後工資上漲或許可以試試。
話說回來,耿家三十晚上跟往年一樣包餃子。
年初一,大寶二寶拿到壓歲錢就催葉煩去姥姥家。
葉煩騎着二八大杠一前一後帶着倆孩子到家,正好碰到她爸回來。葉父下車就抱坐在前面椅子上的二寶。二寶伸出小手就說:“姥爺新年快樂。”
葉父剛從部隊回來,腦子裏全是工作,愣了一會,從兜裏掏出一沓錢。
二寶驚呼:“好多啊。”
葉煩伸手奪走,給她十塊,給大寶十塊,剩下的又塞她爸兜裏:“有錢也不能都給。”
陳小慧聽到聲音從屋裏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場景,心說果然無論哪輩子葉家都偏疼葉煩。前世這個時候她的孩子跟大寶二寶年齡相仿,她爸就沒這麽大方過。
然而陳小慧忘了大寶二寶是葉父葉母看着長大的。她的倆孩子只是逢年過節來一趟姥爺家,對姥姥姥爺不甚熱情,也沒像二寶一樣開口就拜年。
誰願意冷臉貼熱屁股。
葉煩轉過身見陳小慧直愣愣的,不知道神游到哪兒去了,她無奈地微微搖頭:“小慧?”
陳小慧打個激靈:“啊?”
葉煩嘆氣:“你讓一下,我把車子推進去。”
陳小慧點點頭讓開路,大寶伸手:“姨姨,抱我下來。”
陳小慧下意識把他抱下來。大寶乖乖地說一聲“謝謝”就往屋裏跑,“姥姥,姥姥,過年好。”
陶春蘭:“姥爺沒給你壓歲錢?”
大寶點頭:“姥爺給的是姥爺給的。”
陶春蘭故意刁難他:“給我磕頭了嗎?”
大寶跪下就磕。
陳小慧瞠目結舌:“大——大寶,怎麽——”
葉煩奇怪:“怎麽了?”
陳小慧不知如何表述:“說磕就磕啊?”
葉煩還以為大寶磕破頭:“不是,今兒年初一啊,今天不磕,飯後,還是明天?”
陳小慧搖頭:“我的意思他好幹脆,都不猶豫。”
葉煩難以理解:“大寶給媽磕頭,又不是外人,猶豫什麽?”
陳小慧見葉煩十分困惑:“我也說不上來。”
葉父叮囑司機開慢點,今兒年初一很多工廠放假,路上都是出來玩或走親戚的人,然後抱着二寶進來:“小慧,是不是覺着給長輩磕頭難為情?”
陳小慧兩輩子沒跟人磕過頭,不由得點頭。
葉父笑:“因為你跟長輩不常走動。以前是不是不經常去你——不經常走親戚?”
陳小慧仔細想想,在她的印象裏這輩子沒走過幾次親戚。
葉父見她需要思考:“看來是的。不常走動,親姥爺也沒鄰居親。親戚也有不對,孩子嗎,不想磕就不磕。因此不給壓歲錢,小題大做,孩子也會變得不愛走親戚。”
大寶伸手:“姥姥,還有二寶的。姥爺說了,磕不磕都行。”
陶春蘭又掏十塊錢:“我一個月工資啊。”點點他的腦門。
大寶捂住腦門說:“才不是。我媽媽說你比她工資高。”給二寶十塊錢,“姥姥給的。”
二寶塞自個兜裏就奶裏奶氣地說:“謝謝姥姥。”
陶春蘭笑了,“下來,姥爺累了。”
二寶下來就把錢掏出來給媽媽。陳小慧詫異,二寶太懂事了吧。
葉煩接過去:“給我用啊?”
二寶:“媽媽買糖吃。”
葉父故意逗她:“這是姥姥姥爺給你的。”
二寶點頭表示知道,依然說給媽媽。
葉煩裝兜裏,二寶不放心,使勁拍一下,褲兜被她拍平看不出去有錢,滿意地點點小腦袋:“好啦。”
葉煩抱起她:“小機靈鬼。爺爺奶奶給的怎麽不給我?”
二寶:“二寶買糖。”
陳小慧忍不住開口:“二寶,你媽有錢。”
二寶想想:“媽媽沒有壓歲錢啊。”
大寶點點頭:“對啊。媽媽,夠嗎?”
葉煩:“我幫你收着?”
大寶果斷搖頭:“我會自己收着。”
于文桃在他棉襖裏面縫個小兜,還有個扣子,大寶把錢揣懷裏:“媽媽,你衣服裏面有兜嗎?叫姥姥給你縫一個。”
葉煩:“我自己會。”
葉父招呼大家都進屋。
葉煩到正房才意識到不對:“大哥呢?”
陶春蘭說起這事就心煩:“你大嫂弟弟弟媳婦吵架。平時不吵一到過年就吵,不知道怎麽想的。我不叫他倆去,你哥丈母娘一會一個電話,一會一個電話,跟電話費不要錢一樣。”
陳小慧點頭:“早上還沒吃飯就打電話,說要離婚。”前世陳小慧這個時候在婆家,平時不常回娘家,不清楚最後離沒離,不敢表态,問葉煩要不要打電話問問。
葉煩問她媽:“沒說因為什麽?”
陶春蘭不客氣地說:“這幾年年年吵,能因為什麽?閑的。你和致晔都有工作,還要帶孩子,不就不吵架。”
陳小慧詫異,耿致晔的脾氣這麽好嗎。
葉煩在陳小慧對面坐下,擡眼就能看到她的表情,頓時感到無語,她就沒想過耿致晔的白月光有可能姓葉名煩嗎。或者耿致晔以前不想找對象随口編的瞎話。
葉煩:“他經常不在家,我想跟他吵也找不到人。就像今天肯定在部隊。”
大寶不禁說:“中秋也是。”
葉煩給她爸倒杯水:“爸早上吃的什麽?”
葉父:“白菜豬肉餡餃子。快中午了吧?”
大寶二寶昨天睡的晚,吃早飯的時候九點了。葉煩感覺不早了,看一下表,十一點多:“爸,媽,你們坐着,我做飯。”
陳小慧說她洗菜。沒等她爸媽說什麽就跟上葉煩。葉父很奇怪,小聲問妻子:“這倆孩子,好像比以前好了?”
陶春蘭:“可能我跟小慧說煩煩在家沒事把她買的那些破爛清理了一遍吧。”
葉父神色大變:“又買?”
陶春蘭搖頭:“不知道煩煩怎麽忽悠的,說不買家具了。”
葉父心裏咯噔一下:“買別的?”
陶春蘭想起葉煩的話:“随便她。工資花完也沒多少。”看到倆孩子睜大眼睛聽,“大寶,不許跟姨姨說我和姥爺說她愛買東西。”
大寶搖頭。二寶跟哥哥學也搖頭。
然而陳小慧找葉煩不是因為葉煩幫她清理家具:“大嫂弟弟弟妹的事,就不管了?”
葉煩沒聽明白:“管?”
陳小慧:“就說說,就算了?”
葉煩遞給她一把芹菜:“兩口子的事親爹娘都管不了,遠房親戚怎麽管?我知道大哥大嫂回去幹嘛不就行了。”看到櫥櫃裏的蝦,“昨天沒吃?”
陳小慧朝櫥櫃看去:“吃一半。加了姜蔥清水煮的。嫂子說好吃。媽說留一半留她回娘家。早上走的時候媽叫她拿,她說不給他們吃,做給大寶二寶吃。”
耿致晔叫蘇多福和蘇運城捎的海鮮葉煩給婆家一半給娘家一半。
于文桃和耿父經常抱怨陶春蘭搶大寶二寶,陶春蘭嫌耿父跟她搶孩子,兩家長輩卻沒說過葉煩什麽,就是她有什麽都是一家一半。要麽兩家都沒有。
葉煩把蝦放回去:“這幾天大寶二伯二媽在家,我婆婆把鮮魚蝦都做了,他倆吃夠了。放冰箱裏——忘了,爸還沒吃,做吧。”說完又拿出來。
陳小慧:“帶魚呢?”
“紅燒吧。你準備點八角、花椒、幹辣椒。”
陳小慧把她要的東西找出來:“照你說,大哥大嫂去也白去啊。”
葉煩把爐子打開:“本來就白去。要不媽也不會說起大嫂娘家的事就煩。”
陳小慧:“要是真離呢?”
葉煩想也沒想:“離就離呗。誰離了誰不能活。”
陳小慧剝蔥的手僵住,她跟葉煩說耿致晔心裏有人,葉煩明顯沒當回事,難道是因為她不怕離婚,甚至想過離了耿致晔說不定能找個更好的。
陳小慧覺着自己真相了。
可是葉煩怎麽不怕離婚啊。
陳小慧想不通,就像她剛才不明白大寶給陶春蘭磕頭竟然毫無心理負擔。
大概這就是她和葉煩的區別。
在這個家久了,她也許慢慢就明白了。
陳小慧問一根大蔥夠不夠。
葉煩點頭:“媽沒買菜嗎?”
陳小慧:“外面挂着一條鲫魚,用鹽腌過。”
葉煩:“拿過來我用熱水洗洗煮湯吧。芹菜炒肉,再來個油渣炖白菜,四菜一湯,夠了。”
“多做點吧。”
葉煩和陳小慧吓一跳,扭頭看陶春蘭拉着臉過來,葉煩好奇,笑着問:“誰又惹咱家老太太生氣了?”
話音落下,聽到車子進院的聲音。葉煩詫異:“大哥大嫂回來了?”
葉緊朝廚房看:“煩煩來了?”
大寶二寶從屋裏出來:“大舅,舅媽,新年好。”
李明月笑出聲:“過年好。”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舅舅十塊我十塊。你倆自己分。”
大寶給妹妹十塊,自己十塊。
葉緊停好車子抱起大外甥:“又聰明啦。”
大寶要下來:“我是小學生,你不可以抱我。”
葉緊抱着他去廚房:“煩煩,大寶上個月才滿五周歲,這麽早上學能記住拼音嗎?”
葉煩:“三歲就記事了。大哥,你小舅子離了?”
葉緊冷哼一聲,沒好氣道:“離個屁!當年我就不贊同,你嫂子非說不是跟我過日子,我同不同意不重要。現在——李明月,還這麽想?”
李明月抱着外甥女過來:“我弟沒出息,全家反對他也會娶。”
陳小慧皺眉,李明月的小弟不是很有本事嗎。
陶春蘭轉過身正好看到陳小慧的表情,一時無語又好笑:“你嫂子的意思她弟怕老婆,不是一事無成。”
陳小慧恍然大悟:“可是,怕還敢跟人吵?”
葉煩同樣好奇,眼神示意她哥說說。
葉緊嘆了口氣才說小舅子丈母娘和老丈人都是普通工人,小舅子的兩個小舅子一個跟葉煩年齡相仿,一個未滿十八歲。葉煩需要工作的時候,他小舅子不聲不響把工作給了自家小舅子。葉緊可以理解,一個是姐姐的小姑子,一個是自己媳婦的親弟弟,換成他也是偏向自家人。
陳小慧突然明白上輩子李明月怎麽那麽煩她。她上輩子不敢當兵不想下鄉,陶春蘭叫葉緊想想辦法,沒過多久葉緊就說他小舅子那邊有個工作。今生她沒搶李明月弟弟小舅子的工作,兩口子都能年年吵,要是上輩子,不得天天吵。
陳小慧不禁嘆氣。
葉緊好笑:“你嘆什麽氣?該嘆氣的是我小舅子。”
葉煩:“哥,是不是你小舅子不答應,認為吃相難看?”
葉緊點頭:“現在工作多緊張。哪容他安排一個又一個。我過去說叫他小舅子試試空軍,體檢能過能在部隊待半輩子。那老兩口心疼,說開飛機危險。”
李明月很無語:“我弟妹也這樣說。叫我弟找你,找你哥。你哥以前叫我弟幫你找個工作,他偷偷把工作給他大舅子了,現在哪好意思麻煩你和你哥。”
陳小慧心說果然是那個工作。
葉煩:“你弟妹說你弟要面子,還是不想出力?”
李明月:“說我弟看不起她娘家人。我過去就說,我也看不起她娘家人。她氣得要死不活。我就說,今天死,我明天就給他介紹對象。”
陳小慧張大嘴巴,怎麽跟葉煩一個脾氣。
葉煩:“不吵了?”
李明月點頭:“開春下鄉!”
陶春蘭在廚房外面,聞言又到門口:“早上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催你倆過去,就是叫你倆安排工作啊?”
李明月:“我爸媽巴不得他們早離早清淨。我覺着,過不長。”
誰也沒想到這個過會那麽快。
眨眼就到年初五,葉煩帶着大寶和二寶到耿家過一天,傍晚回娘家收拾行李。翌日,娘仨踏上南下的火車。葉煩這次坐卧鋪,沒帶多少行李,沒叫耿致晔去杭城接。
耿致晔坐漁船乘公交到甬城火車站,看到葉煩的那一刻就忍不住抱怨:“還知道回來。”
葉煩叫他抱大寶,又把提包給他,自己挎着挎包抱着二寶:“說得好像你一個人過年似的。”
耿致晔昨兒才回家,葉煩到家一看就能看出來,米面油沒怎麽少。耿致晔可不敢在這上面繼續:“一夜沒睡吧?”
葉煩:“半夜車不停,我放心睡幾個小時。這幾天沒人找你吧?”
耿致晔想到食品廠第一次賣貨,很多漁民堵自家大門:“沒空。不是上山挖筍,就是出海打魚,恨不得元宵節前出一批貨。”
葉煩扶着二寶的腦袋,讓她睡好:“不能吧?”
耿致晔搖頭:“天氣不好,濕冷濕冷曬不幹。年三十下雨,初一下雪,昨天才轉晴。春天雨水多,二月二能出貨,都算老天賞飯吃。”
到公交站牌,耿致晔把兒子放下,接過二寶叫葉煩歇歇。
葉煩叫大寶靠她腿上:“還困啊?”
大寶不困,大寶累。從杭城下來轉車,葉煩抱着二寶提着行李,大寶自己走。怕媽媽擔心錯過火車,葉煩問他累不累,小臉通紅笑着說不累,大寶小學生,長大了。
耿致晔寬慰兒子:“到家就好了。回頭爸爸跟你們一塊回去。”
大寶抱着媽媽的腿仰頭問:“爸爸可以回去啊?”
耿致晔:“爸爸有年假——車來了。”拎起提包,“煩煩,你抱大寶先上去。”
葉煩抱着大寶坐到車上沒松手。
漁船晃晃悠悠把大寶晃睡着,葉煩把他放床上,大寶又睡一個小時才醒。
二寶嘲笑他懶蟲。
大寶把妹妹從被子裏挖出來,給她穿上外套:“爸爸媽媽呢?”
二寶指着外面:“爸爸上班去啦。媽媽種菜。”
葉煩聽蘇遠航說過島上很少下雪,也不常有“倒春寒”。陶春蘭給葉煩很多菜籽,葉煩睡一覺起來沒什麽事,決定先種一半,剩下一半等清明前後天暖和了再種。
廖苗苗拿着小鋤頭幫忙,問葉煩要不要花。
葉煩:“什麽花?”
廖苗苗:“爬牆的薔薇花。我同學給的。我媽不許我種,說遮陽菜長不大。我種牆外面,就算花開到牆裏面能遮多少太陽啊。”
葉煩笑了:“我種你就可以種啊?”
廖苗苗點頭:“我媽說了,跟你學沒錯。”
葉煩:“可以。不過要是還沒長大就被調皮的小孩摘了,你別跟人打架。因為一株花打起來,你媽以後更不許你種。”
廖苗苗扔下小鋤頭就去漁村找同學。
大寶拉着二寶出來看到媽媽跟前有個小鋤頭,大寶拿起來:“媽媽,我幫你。”
葉煩哪敢叫他動,胳膊沒有鋤頭長:“帶着妹妹跟大弟小妹玩兒去。”
大寶叫妹妹等等他,他回屋翻提包——提包裏有李明月去友誼商店給他和二寶買的好吃的。大寶翻出一瓶可樂,雙手抱着出去:“媽媽,可以嗎?”
葉煩點頭:“去大弟家,不許在外面喝。”
漁民為了一塊錢忙半天,大寶幾口喝完,太招恨。想到這點葉煩不放心,又提醒兒子:“告訴大弟和小妹偷偷的喝。不然又會像田小鳳那次,說你活不長。”
大寶乖乖點頭:“二寶,快點。”
二寶扔下土坷垃往身上蹭蹭,幹淨的小手拉着哥哥的衣角跟他去隔壁。
葉煩看着閨女的新外套上的手印不禁皺眉,人家都是小子比閨女邋遢,她家怎麽正好相反啊。
葉煩嘆了口氣,繼續挖坑填土,等着兩個月後吃菜。
聽到腳步聲,葉煩以為倆小鬼又回來了,擡頭看到蘇遠航:“真有人盯着我啊?”
蘇遠航推門進來:“您自己說過初六回來。耿團長因為你早走一天很不高興,你肯定不敢拖到正月十五。”
葉煩:“看不起誰呢?”
蘇遠航:“你不舍得耿團長生氣。”
葉煩氣笑了:“來調侃我?”
“不,不是。”蘇遠航先說甬城很多都有水果和海鮮,接着又說,不過葉煩沒叫他說下去,先打斷:“他們不是你的責任。”
蘇遠航點頭:“可是——”
葉煩:“每個人都有一個英雄夢,達則兼濟天下。我理解。可你只是一個人,能照顧好父老鄉親就可以了。我們只往首都運貨吧?當地書記心裏真有人民群衆,早去申城或杭城跑銷路。你沒答應吧?”
蘇遠航搖頭:“我爹說——”
“甭理你爹!找他的人跟他一個德行。事沒成抱怨你年輕不懂事,事成了最多口頭表揚你幾句。你第一次去首都不舍得買吃的,一路上喝水吃冰涼的卷餅,有誰關心過你?”
蘇遠航很意外她連這都知道:“運城說的?”
“蘇多福說的。到大站停的時間長,蘇多福叫你下車買點吃的,你說湊合一下就到首都了。”葉煩道,“甬城離申城多近?趕巧的話早上出發晚上就能回來。這都不想去,等着你把飯端到嘴邊,做夢!回去就跟你爹說,就這一個島上的東西,多了不伺候!拿着普通工人的工資,幹着市革委會主任的活,我腦子有病?”
蘇遠航懷疑葉煩罵他腦子有病。
葉煩:“你還是想想怎麽保住首都市場吧。告訴蘇多福和蘇運城,下次送貨找供銷社的普通職工問問最近有沒有人找主任。別找主任,嘴裏沒實話。”
葉煩一吓唬,蘇遠航頓時不敢攬事。結果到家又跟他爹吵起來,他爹數落他,當三天廠長就擺臭架子。幸虧他不是公社書記,否則眼裏哪還有爹娘。
蘇遠航左耳進右耳出。他爹又不敢找葉煩,這事便不了了之。
耿致晔所料不錯,老天不賞臉,正月底也沒湊夠一車海産。罐頭廠有去年冬天做的橘子罐頭,加六十箱罐頭才湊一車。
這次依然是蘇運城和蘇多福跟車。
二月雨水更多,農歷三月才出一車貨。海店供銷社主任見着倆人就說:“以為你們二月還得來一趟。我還愁那麽多怎麽賣。最近也沒什麽節日。”
蘇多福解釋天天下雨,有時候海上風浪大,漁民都不敢趕海。
主任以為葉煩根據往年銷售量算到供銷社生意不好,一車貨能賣幾個月:“四月雨水多嗎?”
蘇多福:“黃梅時節家家雨啊。”
主任:“盡量四月底來一次吧。五月底再來一次。農歷六月七月不用,天氣熱懶得開火。進了八月得抓緊。”
蘇多福問西城和東城要不要。主任說他已經叫人過去通知他們,然後問他們要不要去辦公室歇一會。
蘇運城說白天睡着晚上就不困了。等主任跟蘇多福進去,蘇運城找耿致勤,問她最近供銷社有沒有來操着南方口音的生面孔。
耿致勤說沒見過。
西城和東城職工來拉貨,蘇運城過去幫忙,跟閑聊天似的問有沒有人跟他們談生意,比如罐頭。他幫罐頭廠問的。
他們也說沒有,蘇運城奇怪。回到島上就把這一情況告訴葉煩。
葉煩想不通。
蘇多福跟罐頭廠的人聊過幾句,把他的猜測說出來:“是不是現在這世道沒人敢學咱們挂羊頭賣狗肉?不止一人說咱們膽子大。我感覺島外海邊公社弄個食品廠也不敢往首都賣,擔心人生地不熟,出點事回不來。”
葉煩:“有可能。不過還是要多留意。商場如戰場,瞬息萬變。比如桔子,一旦發現很多人種,我們就要早做打算,能賣多少賣多少。再或者多跑幾個地方。”
蘇多福有一個大漁船,有經驗,不住地點頭:“是這樣。對了,這是陳小慧給你的信。我差點忘了。”
葉煩接過去:“我爸媽沒事吧?”
蘇多福搖搖頭:“你小姑子沒說。”
葉煩:“那你們回去早點休息。”
兩人騎着葉煩家的車子回去——耿致晔新買的。
耿致晔從倆孩子房裏出來,沖葉煩伸手。葉煩笑着把信遞過去:“信上又沒長牙。”
“她自己都顧不好自己能有什麽事。”耿致晔一邊拆信一邊說:“只會給你添堵。”看清內容,微微睜大眼。
葉煩移到他身邊,耿致晔把信遞過去:“我大舅子的大舅子離婚了。”
“還是他妻子提的?就因為她小弟下鄉?”
耿致晔:“你娘家那邊,每家都有個缺心眼。”
葉煩朝他腰上擰:“你家沒缺心眼?”
耿致晔點頭:“于姨那麽多事也不會叫小勤離婚。肯定說,不用管我們,你自己過好就行。”
葉煩:“她肯定會後悔。”
耿致晔起身去廚房封爐子:“也許人家認為有情飲水飽,無情金屋寒。”
葉煩跟過去,把信扔爐子上燒了:“我不這樣認為。她爹娘可能說,現在敢不管你弟,将來你病了,他也敢不管你。不如趁年輕早點離,找個對她言聽計從的。”
耿致晔放下燒水壺:“睡覺吧。”
葉煩:“不用值班啊?”
耿致晔搖頭:“原本以為禿子一死,會有人趁機搞事。結果一個多月嚴陣以待,啥事沒有。”
葉煩:“你說新王上臺會做點什麽震懾一二。我說一盤散沙,你還不信。”
耿致晔關上廚房門:“不可小觑啊。”
葉煩嗤一聲:“就是軍艦少。否則一艘接一艘圍他三個月,順便演習,他比誰都老實。就是欠收拾!”
耿致晔不禁苦笑:“想法很好。哪有那麽多火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