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東鳌足山上
第29章 在東鳌足山上
遇到小狐貍的第一天, 蘇藍小朋友留下了一堆牛肉幹和豬肉脯。
電視上的科普節目說了,如果幼崽沾染上了陌生動物的氣息,那麽崽崽的爸爸媽媽很可能會棄養幼崽。
所以, 蘇藍根本不敢碰小狐貍, 甚至連多看一眼都不敢,只敢找個地方默默觀察着。
但是,直到發現了她消失不見的小夥伴兒們過來尋找她了, 蘇藍都沒有等到這只狐貍幼崽的父母回來。
沒有辦法, 蘇藍只好拿出了為了讨好小夥伴兒準備的牛肉幹和豬肉脯,打開包裝又撕成小塊後,輕手輕腳地放在了狐貍洞的邊緣。
雖然一般的野生動物不可以吃人類的食物, 但是如果這只小狐貍的媽媽爸爸一直不回來,小狐貍很有可能會餓死的, 都徘徊在生死邊緣了,能有吃的就吃吧。
蘇藍小朋友這樣想道。
遇到小狐貍的第二天, 蘇藍小朋友再次跟着小夥伴兒們來到了東鳌足山上,她小心翼翼地撥開了那片草叢,看到了狐貍洞裏抱着大尾巴、眯着眼在睡覺的小狐貍。
狐貍爸媽依舊不見蹤影, 但是牛肉幹和豬肉脯都不見了,狐貍洞裏還有肉渣,看樣子應該是被小狐貍吃掉了。
這一次,蘇藍和小夥伴兒們等了一整個下午,而且是躲在距離狐貍洞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是狐貍爸媽還是沒有回來。
遇到小狐貍的第三天, 小夥伴兒們已經不想再跟蘇藍一起上山了, 因為守在狐貍洞外等狐貍爸媽真的好無聊啊,又不能去摸小狐貍。
遇到小狐貍的第四天, 蘇藍還是沒有見到狐貍爸媽,她已經給小狐貍帶了四天的食物了。
除了第一天是她自己的小零食,接下來的幾天,她帶的都是她從小夥伴家裏用零食換來的狗糧,和保姆阿姨準備的白水煮過的熟肉。
也許,狐貍爸媽再也不會回來了。
蘇藍小朋友想,或許小狐貍早就已經被遺棄了,或者狐貍爸媽發生了什麽意外,又或者與其他小型動物一樣喪生在了捕獵者的口中。
但是,她家不能養狐貍,這是野生動物,不該生活在鋼筋水泥森林中,也不該被馴化。
蘇藍小朋友有些難過。
在第一天吃飽了後,小狐貍就有了精神,已經可以将毛茸茸的腦袋探出洞外了,還有好幾次都發現了蘇藍,并且朝着她跑過來。
蘇藍小朋友依舊不敢摸不敢碰,也不敢明晃晃地喂食。
讓野生動物養成對人類沒有警戒心的習慣就不好了,所以每次小狐貍見到她後往她這邊跑,蘇藍都會躲得遠遠的。
小狐貍應該還在等待着自家的狐貍爸媽,所以從來不敢去追她,就怕離開洞穴太遠,錯過了回來的父母,于是蘇藍每次都可以成功逃跑。
但是,蘇藍小朋友不知道,小狐貍其實早就記住了她的氣味,更是知道每天不定時往狐貍洞裏丢食物的人是誰。
雖然這個人類一見到自己就跑,但是小狐貍卻一點兒也不傷心。
我果然是一只威風凜凜的大狐貍了,瞧這人類見到自己就吓得掉頭就跑,但是這個人類真不錯啊,想讓她摸一摸自己的耳朵——
小狐貍搖着大尾巴,心情十分不錯地想着。
遇到小狐貍的第十五天,東鳌足山這邊迎來了一場大暴雨,大雨下了三天兩夜,依舊沒有停下來的架勢。
在雨小一些的時候,蘇藍曾懇求保姆阿姨陪同自己上山,她在狐貍洞不遠處放下了一點兒吃的,就急匆匆地下了山。
也是在這一天,新聞報道了一件事兒——
蘇家所在的瀾城,發生了泥石流災害,一所位于萍瀾山山腳下的學校,被埋在了泥沙之下,有許多住校的孩子遇難。
自那天起,蘇藍發現了自家長輩之間的氣氛莫名緊張了起來,雖然沒有到劍拔弩張的程度,但是一種不安感彌漫在他們中間。
對于一個還沒有升上小學二年級的小朋友來說,蘇藍是不被允許打探家長們的事情的,即使她是這個家中最被重視、最被寵愛的一員。
遇到小狐貍的第十七天,東鳌足山這邊的雨終于停了,這是一個好久不見的大晴天。
這天,蘇藍上山的時候發現了淩亂的腳印,就在狐貍洞的附近,小狐貍蜷縮在樹洞中,好像受到了驚吓一般,擺出了防禦的姿态,露出了自己的尖牙利爪。
但是很快,小狐貍發現了這次來的人是自己熟悉的那個人類,于是就解除了警戒心,雖然這次還是沒有離開樹洞,但她用大尾巴掃了掃對方的腳踝,以示親近。
那是一種毛茸茸的柔軟觸感,蘇藍家裏沒有養過帶毛的動物,她還是第一次知道,被動物尾巴掃一下是這樣的感覺。
雖然只是尾巴尖尖,但是……但是怎麽說呢,這種感覺好像有點兒令人欲罷不能。
雖然很喜歡毛茸茸,但是蘇藍小朋友知道克制,她是一個十分自律的小孩子來着,愣是忍住了去摸一摸毛茸茸的沖動。
而再看狐貍洞穴外不僅有淩亂的腳印,還有一些吃的東西,并不像是獵人的陷阱,反倒更像是有其他人給小狐貍特地準備的食物,比狗糧什麽的精致多了。
但是,那幫不知是哪裏來的人并沒有帶走小狐貍,就算這是一只看起來毫無反抗能力的、毛茸茸軟和和的小家夥,一只手就能抱走。
蘇藍不知道這幫人是誰,心中也升起了一些警惕,但也有一種直覺告訴她,這幫人并不是什麽壞人。
因為這些腳印和吃的,蘇藍這一天在山上留到了傍晚,就在不遠處坐着,遠遠地陪伴着小狐貍。
她第二次上山的時候就帶上一把折疊小凳子了來着,還有小雨傘、醫用包之類的,總之裝備相當齊全。
而就在這天的晚上,蘇藍小朋友被吵鬧聲從夢中驚醒。
也不能說是被聲音驚醒,她的睡眠質量很不錯,睡着了基本上能一覺到天大亮,什麽聲音都吵不醒的。
她這天好像是被冥冥之中的一種感覺叫醒了,夢中好像有什麽讓他趕快醒來,不醒過來的話也許就來不及了。
蘇藍睜開眼,拖着自己的抱枕粉紅色大長腿小熊,悄悄來到了通向一樓大廳的樓梯口,躲在了轉角,聽着自己家裏人在争吵。
她能分清家裏每個人的聲音,就算他們好像是在吵架,聲音又氣又急,但是也能聽清誰說了什麽。
蘇藍小朋友也聽出來了,除了自家的幾個人,今晚的客廳裏還來了很多很多的陌生人,他們不知在為什麽吵架。
“她才八歲,還在上小學啊,你們這樣真的敢說自己是正道的傳人嗎?”
“蘇哥,嫂子,我知道你們一直把藍藍當作親生孩子,但是她确實……”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抱歉……”
“這種事兒總要聽聽她自己的意見。”
“都說了藍藍她才八歲,至少十八歲才有能力決定這些吧?”
“但是等不了十年了啊。”
“如果可以,我寧願自己去代替她!”
“如果可以我也早就自己跳下去了,可是……”
“她從出生起就已經與那些事情沒有關系了,為什麽還要為了別人犧牲自己?”
“都小點兒聲,也不看看幾點了,別把孩子吵醒了。”
“蘇老,時間緊急,盡快下決定吧。”
“可是……”
他們在說什麽?
蘇藍小朋友其實完全聽不懂,她就只是這麽在陰影裏幹坐着而已,樓梯上還墊着她的長腿小熊,小熊已經從抱枕變成了坐墊。
“這就是你最不想見到的東西啊?”一個陌生孩子的聲音在蘇藍耳邊響起,帶着濃烈的嘲諷與惡意。
蘇藍被吓了一跳,她站起來,抱着長腿小熊環顧四周。
在那個陌生童音出現的時候,家裏人的争吵聲就已經消失了,本來明亮的客廳燈光不知什麽時候熄滅,大家好像都消失了。
置身于黑暗之中,蘇藍小朋友害怕地朝樓梯扶手摸去,但是始終找不到剛剛就在身邊的扶手了。
緊接着,樓梯、牆壁、天花板好像也消失了,她的四周一片混沌。
比這個年紀的孩子更加冷靜,蘇藍小朋友到現在也沒有開始慌張,她知道,在遇到這些詭異事情的時候,只有先冷靜下來才能想辦法自救。
“你看啊,這就是你的家人。”那個聲音帶着孩子專有的清脆,應該是個七八歲的男孩兒,但語氣卻戲谑得像個祖安老手,“他們随時随地都可以犧牲你啊。”
這聲音好似從四面八方傳來,時遠時近,飄忽不定。
蘇藍小朋友卻越害怕越鎮定,眼睛都沒有眨一下,這讓那聲音的主人産生了一種挫敗感。
于是,那個聲音變得更加猖狂,好像已經鑽進了她的腦海裏:“你對他們而言根本不算什麽,只不過是個陌生人罷了。”
“你根本就不是這個家的孩子啊,他們養你這麽大,為的也就是獻祭而已”
“對,你并不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你只是一個被精心準備好了的祭品而已。”
“你确實被家裏人寵愛着長大,但是一個祭品與貓貓狗狗之類的小寵物有什麽區別?”
童聲變得尖銳刺耳,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小孩子的蘇藍,還不懂得該如何在這些糟糕的聲音中保護自己,還不懂得為什麽有人會對自己抱有如此之高的惡意。
她的心理防線被打破,捂着自己的耳朵,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然而嘲諷的聲音還在繼續,即使小孩子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即使她咬着下嘴唇閉着眼睛的模樣可憐又無助。
那個聲音好像是源自她的內心,在腦海中久久不散。
“你只是一個祭品啊,真可憐。”
“不要再說了!”終于失去了冷靜,蘇藍坐在了她的長腿小熊身上,哭得可憐巴巴。
“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哈哈這樣就不行了嗎?”那個聲音十分得意,“原來你也有這麽害怕的東西啊,能這樣欺騙自己這麽長時間,也算是天賦異禀了,小祭品。”
“她都說讓你閉嘴了!”
這是不屬于蘇藍小朋友的一聲怒吼。
伴随着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一只大尾巴小狐貍闖入了這片黑暗,并且用一個螺旋轉體跳到了蘇藍的面前,張開尖牙利爪,将捂着耳朵哭泣的小朋友護在了身後。
耳邊的聒噪突然消失了,蘇藍雖然依舊捂着耳朵,但還是大着膽子睜開了眼睛。
于是,她就瞧見了那只毛茸茸的、和她的巴掌差不多大的小狐貍……的大尾巴。
沒有辦法,尾巴實在是太大了,又是背對着她的,将整個身子都擋住了。
下意識想要去觸碰那毛茸茸的大尾巴,蘇藍小朋友的雙手從耳朵上移開。
“不準摸!”沒有回頭,小狐貍似有所覺般将尾巴換了一個方向,躲開了小朋友的魔爪。
“你要安靜下來,你仔細聽一聽。”小狐貍對她說,“好了,現在不黑了,他們也都在客廳,你聽聽他們在說什麽再哭也不遲。”
蘇藍小朋友的手指跟着大尾巴而去,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觸碰到尾巴尖尖的時候,熟悉的聲音也闖了進來。
這次不是那個陌生的童音,更不是滿含惡意的、摧殘着她精神的話語,而是來自她家裏人的、十分溫柔又堅定地聲音。
“讓我去吧。”這是蘇媽媽的聲音。
“我們夫妻齊心,還有我,我們倆一起。”這句話是蘇爸爸說的。
“如果實在不行也還有我,我已經活得夠久了,以前沒趕上能為咱們華夏做貢獻的年代,現在這一把老骨頭能派上用場也不錯啊。”蘇家爺爺還是笑呵呵的。
“蘇老,蘇哥還有嫂子,你們這又是何苦呢。”
“就是啊,萬一搭上你們仨也不夠呢?”
“這不是還有我們呢嗎?我們可是一家人啊。”這個聲音來自小姨。
“對,還有我們。”叔叔、姑姑們也跟着附和着,“我們會保護藍藍的,我們畢竟是她的家長啊,又該有個家長的樣子。”
小臉雖然哭花了,但是蘇藍小朋友不再流眼淚,也不再那麽困惑又害怕了。
蘇藍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她好像在很久很久前就已經聽過這段對話了。
而她也想起來了,讓她害怕的,從來不是什麽自己不是父母親生孩子的真相,也不是有人想要将她從家人身邊帶走,去向不知如何的命運。
她害怕的東西,是愛着她的家裏人會為了保護她受到傷害啊。
雖然她的家裏人雖然總是神神秘秘,雖然他們有很多很多瞞着她的事情,雖然不管她長到多大都會被他們當成一個孩子……
但是,但是她們始終是一家人。
抹了一把臉,蘇藍小朋友終于成功将小狐貍抱在了懷裏。
毛茸茸的、軟乎乎的、暖和和的,這是抱着一團小太陽一般的感覺,也是在她內心深處紮根的溫柔。
她從來都不用害怕的。
她有最愛她的家人,現在也把一團小太陽抱在了懷裏,驅散了所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