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露露
第23章 露露
山林中, 陸祎正追在一個小女孩兒身後奔跑。女孩兒也就是普通七八歲小朋友的身高,比陸祎高了一點點,頭上還戴了一頂草帽。
女孩兒光着一雙腳, 踩在坑坑窪窪的山路上, 卻并沒有任何影響。
陸祎穿着洗到發白的七分褲,小背心兒也都是老媽兒時的舊衣服了,她整張臉上髒兮兮的, 頭發也只有新長出來的發茬, 看着就像個假小子。
但是她是村子裏跑得最快的小朋友,身後的兩個男生都無法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跟上她的腳步,已經被甩出了老遠。
而陸祎正在追的那個女孩兒, 好像比她們這些長在大山腳下的孩子更加熟悉山道,她明明可以靈巧地鑽進林中藏匿蹤跡, 卻跑一段兒停一下,像是很希望她們能追上自己。
但是, 陸祎确定村子裏并沒有這個孩子。
她在山腳附近玩兒的時候意外看到了這麽個陌生女孩兒,這才帶着自己的兩個小夥伴兒追了上來。
“別跑了,再往前就進林子了, 等會兒天黑了就下不去啦!”都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了,陸祎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你到底是誰家的呀?”
“追上我就告訴你。”女孩兒沒有回頭,陸祎看到的就只有一個背影,和兩條長長的麻花辮。
說罷這句話, 她就又跑了起來, 腳步輕快, 好像被人在後面追着跑還挺開心的樣子。
不知追了多久,在太陽下山之前, 捉迷藏游戲終于結束了。
在一個小山坡上,陸祎抓住了女孩兒被風吹落的草帽的帽檐,而女孩兒也轉過了身,抓住了草帽的繩子。
隔着一個草帽,這是她們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
身後的兩個小夥伴兒也終于趕了上來,氣喘籲籲地扶着旁邊的樹,其中一個小男孩跑得太累了,有點兒生氣地問道:“陸小祎,你一個人在前面跑什麽啊!”
而背對着他們的陸祎一動不動,也不說話,因為她這次終于看清了女孩兒的正面——
那是一張沒有眼睛、沒有眉毛、也沒有耳朵、鼻子、嘴的臉。
小夥伴兒的話如同一個炸雷,在她耳邊發出轟隆一聲巨響,原來,只有她一個人是追着這個沒有五官的孩子跑上山的啊。
淩晨三點三十三分,陸祎再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她習慣性地從枕頭底下拿出了手機,按亮屏幕看了看時間,在屏幕的光熄滅後,手機屏上倒映出了她經過了歲月洗禮的、不再年輕的臉。
陸女士是一位女演員,十五歲被一位星探發掘,自此開始了演藝生涯。
那時候的娛樂圈還比較簡單,她簡簡單單地出道,簡簡單單地去影視學院學習,簡簡單單地因拍出許多經典作品而出了名。
陸女士結婚很早,婚後息影,成為了一名家庭主婦。只不過因為遲遲沒有孩子,她和丈夫的感情越來越淺,最終丈夫還是為了孩子的問題出了軌,而陸女士選擇跟他離婚。
離婚後,不像從前那般年輕的陸女士,思考後選擇重新開始拍戲、接通告,悄無聲息地複出了。
但是憑借着本身極強的表演天賦,和從前積攢下來的人脈與人氣,在如今這個令她陌生的娛樂圈中,陸女士還是有一席之地的。
最近,她在一檔選秀節目中擔任嘉賓,她扮演起了寝務老師的角色,每天除了查寝也沒有太多的任務,還是比較輕松的。
但是,自從回到萍瀾山後,她就經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
多數情況下,她不會記得夢境的內容,只是內心深處隐約知道自己做了個不算是令人愉快的夢而已。
每次做噩夢,陸女士都會在淩晨三點三十三分醒來,每次驚醒後,她都會趴在寝室樓房間的窗前,靜靜地望着不遠處的萍瀾山。
萍瀾山的山腳下原來有一個小山村,陸女士就是山村裏出生的孩子,她差不多八歲的時候就跟着家裏人離開了村子,到大城市另謀出路。
離開的時候還太小太小,陸女士早就不記得那時候的事情了,但是她心中有個猜測——自己的這一連串噩夢,很可能就與小時候的事情有關。
陸女士小時候像個假小子,她身邊總帶着兩個小跟班,那是倆跟她年紀一般大的男生。
不久前,其中一個發小通過雙方父母聯系上她。
此時她的這位小跟班已經成了一名高中老師,雖然帶的是文科班,但年紀到了還是避免不了地中海的命運。
杜老師和陸女士一樣,都是萍瀾山下土生土長的娃,小時候就被家裏人送出了村子。
說起來有些讓人難過,就好像這片土地的每一個孩子都迫不及待離開她一般,離開的人幾乎不會再回來。
杜老師說,他最近總有一種直覺,就是想要跟以前的玩伴們回到萍瀾山看一看,所以才拖了父母的關系找到了陸女士。
其實陸祎也有這種直覺,當初就是因為通過內部消息知道了《新星學院》的拍攝地點在萍瀾山,她才主動接了這一檔選秀節目的。
所以,是誰在叫她們過來呢?
看着清晨時分的萍瀾山,看着那愈來愈亮的天邊,陸女士不知為何總有一種寂寞的感覺。
“特大消息!特大消息!”靳嫣激動地挨個搖晃着小夥伴們的肩膀,但聲音還是刻意壓低了幾分,“你一定想象不到,咱們節目組官博居然發了條道歉公告,說是之前的投票因為技術原因算錯了!”
午飯時間,食堂裏都是來用餐的同學和節目組的工作人員,102寝室的四人找了張靠近窗邊的四人餐桌坐下來一起吃午飯。
“這消息是昨晚連夜發出來的,到了現在網上已經炸開鍋了!”
“這麽大一個節目組,居然出現算錯選票的事兒,而且還是自己主動承認的,這簡直是選秀史上頭一遭啊!”
“我跟你們說個內部消息,”靳嫣噸噸噸喝下半瓶水,終于平複了激動的心情:“你們千萬要保密啊。”
“據說選票的事兒本來是被人暗箱操作的,”她神神秘秘道,“但是,背後下命令的人家裏接二連三出事兒,他找大師一算,大師說就是因為他亂壓別人選票才被厲鬼纏身的!”
默默吃瓜三人組:“……”
“那厲鬼難道是個追星女孩兒或者男孩兒嗎?”苗佳希雙手托腮,“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厲鬼是為了這種理由去索命的。”
“總之,現在之前被淘汰的六個人的粉絲正在抱不平吶。”
跳過了厲鬼索命的話題,靳嫣繼續道:“因為重算了票數之後,她們六個裏有兩個根本不會被淘汰,其他四人也覺得自己是因為票數統計有問題而被連累的。”
“那兩個本來不該被淘汰的人都表示,自己不會再回節目組了,但是必須按照規定,把本來應該被淘汰的人給淘汰掉才行。”靳嫣說,“節目組也有這個意思,可能下午就會說這事兒了。”
“那兩個本來應該被淘汰的,其實就是公司買了出道位的內定,這樣一鬧,這次出道是不可能了,以後還能不能靠着選秀出道都不知道了。”
“不過咱們不用擔心。”靳嫣一個個數到,“我和佳希的票數都沒有被動過,小白和邵瞳姐原本被壓了的票數也回來了,是實打實的前兩名,都是可以憑實力說話的。”
既然被莫名其妙蒸發的票數已經回來,靳嫣也就沒有再避諱這個話題了,甚至還想跟着網友們一起吐槽節目組之前的不要臉行為。
信譽這東西,想要建立起來需要花費許多時間與精力,但崩塌只在一瞬之間。
好在節目組背靠的都是有實力有資歷的大公司,選票算錯的事兒是在第一輪淘汰自己承認并道歉的,不是在快結束的時候才遭到質疑的,倒是不至于讓節目組受太大影響。
但是,這樣着急忙慌在大衆面前道歉、承諾會給予因此遭受牽連的選手給予補償、踢掉內定什麽的,聽上去其實不太像是資本方的作風。
要說背後真的沒有厲鬼索命啥的玄學事件,可能還真的沒多少說服力。
正想着靈異事件呢,靳嫣就覺得一陣涼風吹過,冷得她打了個寒戰。靳嫣搓了搓胳膊,站起身就要關窗戶,往外一看,就發現本來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陰雲密布。
“這是要下雨了嗎?”靳嫣關上窗又坐下,并沒有受到黑壓壓的烏雲影響,還在感慨,“山裏的天氣果然多變啊。”
戚白看向窗外朝着萍瀾山聚攏過來的烏雲,心中有了一種很不妙的預感,耳邊好像響起了嗚嗚的哭聲,她說:“大山好像要哭了。”
她的聲音很小,就像是喃喃自語,但是四人的距離很近,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你這麽文藝的嗎?”靳嫣表示,“我上次用這樣的比喻句,好像還是高中寫作文的時候。”
三兩口扒拉完自己的午飯,戚白忽然站了起來:“我感覺有點兒着涼,去醫務室開點兒感冒藥,有要帶東西的嗎?”
婉拒了小夥伴兒陪她同行的建議,又答應了會幫用嗓子過度的靳同學帶幾包喉糖,戚白将碗筷放在了餐具臺上,就徑直向教學樓走去。
烏雲密布,氣氛驟降,風聲像極了是誰在嗚咽,戚白不由自主地看上了不遠處的大山。
這次她确實聽到了,大山真的發出了哀鳴,宛如即将失去小夥伴兒的孩童。
小山精是今天淩晨被送回來的,經過了多天的調查,山海衙門記錄下了小山精的夢境,也用盡全力尋找可以讓她恢複的辦法,但後者卻一點兒收獲都沒有。
一般來講,小山精是不能離開萍瀾山的,但是山海衙門有特殊的法器,可以暫時隔絕她和大山的聯系,像這樣離開一兩周還是可以的。
但是,自從離開了萍瀾山,小山精的身體狀況就越來越差,這并不是因為離開了生長環境造成的,而是因為她的生命即将走到盡頭。
作為大山的生靈,她會因為人們對大山的依賴、喜愛和感激而越來越強大,也會因為人們遺忘故鄉、遺忘大山而漸漸消逝。
被送回來的時候,小山精看上去與離開前并沒有什麽不同,只是嗓子有點啞了,就像是說了太多話,需要緩緩。
但是黃醫生能看出來,她已經虛弱到了一定地步,不然一只小山精不會只能維持小石人兒的模樣,連最心愛的高跟鞋都穿不了。
黃醫生問:“這幾天過得怎麽樣,城市裏好玩兒嗎?”
“根本什麽都沒看到!”小山精委屈巴巴,“我都沒有離開過總部大樓,大家雖然想帶我出去玩玩兒,但是我這個樣子什麽都玩兒不了啊,連冰淇淋都吃不了!”
她第一次離開萍瀾山,想去看看從前在報紙、畫冊上看過的大海,想嘗嘗現在各種各樣的美食,但是這樣一副石頭身體,根本什麽想做的事情都做不到。
說起來,真有些遺憾,出去一趟卻什麽都沒體驗到。
小山精也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黃醫生輕輕戳了戳小石人兒的兩條麻花辮:“那你這個嗓子又是怎麽回事?”
“我這幾天總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小山精有些生氣道,“既然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就要答應啊,我就一直問他叫我幹嘛。”
說到這裏,小山精的語氣中透露着幾分疲憊:“但是他什麽都不說,就在那裏叫我的名字,搞得我嗓子都喊啞了,還是不知道他想說什麽。”
“名字?我好像還不知道你叫什麽。”黃醫生道,“說起來,山精不都是叫做山精的嗎?”
“我……”小山精停頓了一下,不答反問,“如果我告訴了你,你不會幾十年都不叫我的名字,一叫就停不下來,搞得我一個勁兒地問你想說什麽吧?”
黃醫生:“……”所以這只山精究竟經歷了什麽啊喂!
“不會。”黃醫生輕嘆了口氣,“我會把你的名字寫在我的患者名單上,保證時不時就拿出來看一看。”
黃醫生确實有一個專門裝着名字的小罐子,她把每一個自己未能救下來的人的名字都寫了下來,折成了星星,放在漂亮的紫色琉璃罐子裏。
“那好吧。”并不知道黃醫生記下自己名字代表的意思,小山精點了點頭。
“我的名字其實是別人取的。”說到這裏,小山精拿石頭手碰了碰自己的石頭腦袋,像是一個撓頭的動作,“很好記的,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一片烏雲飄了過來,遮擋了太陽,一聲清脆的“咔嚓”從小石人兒的身體中發出。
山風吹過,強勁的風讓山下的人睜不開眼睛,與此同時,大山發出一聲悲鳴——
小石人兒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戚白來到醫務室的時候,不僅黃醫生和小燕老師在這裏,連預感到事情不妙的明思都已經從隔壁節目組趕了過來。
戚白直接問道:“山精怎麽樣了?”
“我沒遇到過這種情況。”黃醫生搖搖頭,指向了碎裂的石人中間的那一小團光,“也許還算活着吧,她能聽懂我們說的話。”
那是如同一只螢火蟲般大小的光點,她從碎石中飄出來,落在了戚白的指尖,只照亮了一片指甲蓋大的範圍。
很久很久以前,她是十四五歲少女的年紀,穿着襦裙在山林中穿梭,是大山孕育出來的最美麗的生靈。
後來,萍瀾山下的城鎮消失了,只留下了一個小村莊。她也跟着變成了七八歲小孩子的大小,穿着當時流行的衣裙,戴着草帽,站在山上看着山下越來越稀疏的燈光。
再後來,她連人形都沒有了,一只小石人兒孤獨地在林間徘徊。
現在她只剩下這麽一團光了,只能照亮戚白一片指甲大小的光亮。
看着黃醫生幾人的神情,戚白想,也許很快她連這團光點都不會有了。
戚白覺得嗓子發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眨眨眼,一團光跟着她眨眼的頻率一閃一閃,像是有什麽話想說。
“也許還有個辦法可以救她,但是需要戚姑娘您的幫助。”最先開口的是明思,“可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就怕最後還是徒勞。”
“你先說說!”戚白看着自己指尖的一小團光,眼睛被光照得亮晶晶,“我不想看着朋友就這麽消失!”
可還不等明思把自己的思路講明,大家就看到那一小團光從戚白指尖飄走了,戚白伸手去抓,卻還是讓她從指縫中溜走。
一小團光飄飄悠悠地來到了門口,落在了上鎖的門把手上。
戚白問:“你想出去嗎?”
一小團光不斷地上下飄動,就好像是在點頭。
看着其他三人都點了點頭,戚白也就幫她打開了門,看着她飛了出去,好像是迫不及待與誰見面一般。
戚白居然從光團飛動的軌跡中,看出了快樂的情緒,就像是跳躍的火苗,擁有熱烈燃燒着的生命力。
午休時間,陸祎接到了杜老師的電話,她這位發小說是已經到了萍瀾山,但是被節目組的人當成了偷拍的狗仔給逮住了。
将自己的發小兒從節目組工作人員手裏解救了下來,陸女士帶着杜老師進入了校園,說是要請他去吃食堂。
但是兩人剛走到校門口附近,就被人給叫住了,雖然是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但卻準确地叫出了他們的名字。
朱老板剛停好車,就看到了兩個人的背影,很奇怪的,明明将三十多年未見了,他卻好像從這兩個成年人的背影中看到了兒時玩伴的影子。
那兩個名字脫口而出,朱老板當時就後悔了,自己怎麽能這般沖動,但還不等他假裝成是在打電話,就瞧見那兩人竟然應聲回頭了。
朱老板心中大驚,緊接着又是高興,他連忙從車廂下來,氣喘籲籲地跑向了兩人。
“老杜!陸姐!還真的是你們啊!”朱老板喜出望外,居然還能從兩人已經布滿了皺紋的臉上看出了年幼時的模樣。
是了,肯定就是他們沒錯了,時隔這麽多年,在這裏相遇的,肯定就是他記憶中的童年玩伴沒錯了!
“你……你是大壯啊!”陸女士已經不敢認這個發小兒了,“之前在電視上看到你,我還以為是個同名同姓的,沒想到真的是你!”
“我不也是嗎,在電視上看到你,我都沒認出來那個是你。”朱老板也很激動,“後來多刷了幾遍電影,我就猜出可能就是你了,但是我也不敢去認啊。”
“可不是嘛!”杜老師也很自然地加入了認親環節,“我光知道有個演員叫陸祎,根本不敢想那就是咱們陸姐啊,她哪裏還有當年那個假小子的模樣?”
“我也沒想到你當了老師。”陸祎笑道,“你當年可是最喜歡逃學的了。”
朱老板畢竟是節目組的投資方之一,并沒有遭受到與杜老師一樣的待遇,很順利就被安保人員放行了。
三人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食堂後頭則有一條他們兒時十分熟悉的上山的小道,那是雖然貧窮,但卻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僅剩下的東西了。
坐在食堂裏,陸祎和杜老師都簡單講述了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朱老板也說了自己最近遇到的事情。
陸女士對其投去了鄙夷的小眼神兒:“就是你動了我們學生的票數?”
“我之前不是收錢辦事兒嗎,現在都改回來了啊。”朱老板一拍大腿,“害,早知道這都是你學生,我肯定是要求公平公正公開的啊,下次我絕對不幹這種買賣了!”
關于選秀的話題沒聊兩句,陸女士注意到了另一個問題:“你也經常做噩夢嗎?”
“對對對,要不是我老在夢裏喊那個名字,我老婆也不至于離家出走啊!”朱老板唉聲嘆氣,“我這次還想親自來跟人道個歉,不然心裏還是不安生。”
當然,除了想要來親自對被壓了票的選手們道歉以外,朱老板心裏也總是惦記着萍瀾山,冥冥之中有什麽在指引着他趕快回來。
陸祎有些好奇:“那段錄音你還保留着嗎?”
“在的在的,我又去找了大師看過,大師說并沒有什麽陰氣或者戾氣,不像是什麽糾纏我的鬼怪。”說着,朱老板拿出手機,點開一個音頻文件。
被剪輯過的錄音之中,很快就出現了朱老板打鼾的聲音,緊接着鼾聲消失,他開始呼喚起那個名字。
“露露。”
“露露……”
“露露啊!”
“你到底叫我幹嘛呀!”
很清晰的,這是一個脆生生的女孩子的聲音,聽上去年紀也并不大。
音頻結束,陸女士和蘇老師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這個聲音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陸祎微微皺眉,記憶的閘門即将打開,有什麽如同洶湧的潮水一般湧了出來,“露露……”
“是露露啊!”陸女士激動地站了起來,“小時候跟咱們一起在山上玩兒的那個小女孩兒你們還記得嗎?她就叫露露!”
露露小朋友,一個神奇的小女孩兒。
沒有人知道她究竟是誰家的孩子,村裏也沒有任何大人見過她,不知道她究竟住在哪裏,不知道她每天靠吃什麽活着。
七八歲的小孩子,也許已經被無良大人的鬼故事吓得害怕很多很多東西了,但是,他們永遠不會懷疑或害怕每天跟自己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兒。
即使先前沒有人認識這個小夥伴兒,即使這個夥伴成天光着腳在山林間穿行,即使這個夥伴拒絕離開大山。
孩子們還是不會往奇奇怪怪的方面聯想,他們只是簡簡單單地把她當成朋友而已。
那是在陸祎生了一場大病之後的事兒了,那天陸祎小朋友發着高燒,堅稱自己在山上看到了一個沒有臉的小孩兒。
大人們并沒有相信她的話,就連那天跟着她一起上山的小杜和大壯都不相信。
自那之後,陸祎再次上山的時候,就認識了一個新朋友,還把兩個小跟班也帶上了山去見新朋友。
四個孩子一起玩兒了大概一年的時間,一年後,大壯跟着家裏人去大城市做生意了,小杜為了上更大更好的學校而被父母送去了城裏親戚家。
緊接着,陸祎也離開了大山,她走之前特地來到萍瀾山跟小夥伴兒道別,還說以後肯定會回來,帶着小杜和大壯一起。
後來,她是和杜老師以及朱老板一起回來了沒錯,但這已經是三十三年之後的事情了。
“現在想想,那孩子大冬天還光着腳在山上跑,而且大人也說從來沒有見過她。”陸祎回憶起了過去的事情,終于也想起了兒時從不曾察覺的怪異之處。
七八歲的陸祎小朋友,以為自己在山中邂逅無臉女孩兒什麽的都是在做夢而已,小杜和大壯更是不知道她遭遇過什麽,因為當時這倆男生根本沒看到陸祎在追什麽。
村中同齡的孩子不多,陸祎這個假小子又混不到女孩兒裏去,大壯和小杜也因為學習不好被孩子們奚落排擠。
總之,這三個村中的異類,很快就和另一個更加異的異類玩兒到了一起去。
這個異不僅僅是異于常人的異,也許,他們的兒時玩伴真的是某種奇異的存在。
“是不是露露在叫我們回來陪她玩兒?”陸祎還是說出了這個可怕的猜想。
“說起來,露露這個名字還是你給她取的。”杜老師也漸漸回憶起了早已被塵封的童年,“她好像本來是沒有名字的。”
“我沒名字。”
清脆的女聲在三人腦海中回響,此時此刻,他們好似都被拉回了三十多年前。
“人怎麽會沒有名字啊?”當時很厭學的小杜同學說,“連我家養的小鴨子都有名字的。”
“對啊對啊。”大壯道,“你沒有名字,那要叫你的時候怎麽辦?”
“我又不……”女孩兒的話戛然而止,她嘟着嘴,不太高興的樣子,“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人會叫我的。”
“這不是還有我們嗎?”陸祎小朋友掐着腰,很豪爽地說道,“這樣吧,我姓陸,我認你當我的小弟了,你就叫陸陸吧,跟我一個姓。”
“哪個陸?”女孩兒問。
“大陸的陸。”陸祎拿了根小木棍,在地上寫了自己的姓氏。
“我不喜歡。”女孩兒直言道。
“那就換一個嘛。”陸祎也沒有生氣,把寫好的字劃掉了,在旁邊又寫了一個同音的字,“這個呢,是露珠的露。”
“這個字我喜歡!”女孩兒喜笑顏開,“以後我就叫這個名字了!”
陸祎小朋友也很開心,第一次叫出了這位小夥伴兒的名字:“露露。”
“露露……”陸女士看着窗外不知何時陰暗下來的天空,看着不遠處的大山,若有所思。
“我也想起來了,我家裏人那時候已經在外頭打拼了,經常給我送各種圖畫書,我還帶上山去給露露看過。”朱老板長長嘆了口氣,“真的是她在叫咱們嗎?”
時間過去太久了,當年的假小子現在已經成了知名的女演員,最瘦最矮的大壯變成了啤酒肚的中年老板,不愛學習的小杜也成了為了不愛學習的學生們日夜操勞的班主任老師。
但是,露露還在山上,可能還是當初他們相遇時的模樣。
“要上山去看看嗎?”陸祎說,“也許真的就是她在叫咱們。”
遺忘了當年的小夥伴,甚至連她的聲音與名字都沒能喚醒自己的記憶,朱老板有點兒內疚,他想了想就同意了陸女士的提議。
杜老師推了推眼鏡,也跟着點頭:“走吧,我相信露露不會傷害咱們的。”
窗外的天空愈加昏暗,山風呼嘯,暴雨将至。
三人商量好,等雨停後就上山,去尋找露露。
他們一起走出了食堂,想趁着沒下雨先去附近看一看,找找還沒有能夠勾起兒時回憶的東西。
剛邁下食堂樓的階梯,陸祎就看到有幾個人向自己這邊跑過來了,仔細一看,其中有自家節目組的學生,新來的校醫,以及一個在陰天裏還在閃光的腦袋。
一陣風吹來,陸祎感覺有什麽撞上了自己的手指,她以為是什麽小飛蟲被吹了過來,抱着自己的手指以防被吹得更遠。
但是擡起手來一看,陸祎發現這好像并不是什麽蟲子,而是一小團光。
攤開了掌心,這一小團光就依偎在了她的手心之中,并沒有要被風吹走的跡象。
光沒什麽規律地一閃一閃,陸祎卻好像讀懂了閃光的含義。
這一小團光,是在呼喚她的名字。
“陸小祎!”耳邊響起了清脆的女聲,“天吶,真的是你,你真的回來啦!”
恍惚間,陸祎三人都聽到了那個記憶中的聲音,眼前仿佛有一個光着腳丫的小女孩,拎着裙擺在他們面前轉圈圈,十分高興地一蹦一蹦。
“是你們呀,你們回來了呀!”
小山精誕生在大山中,也曾有過幾個朋友。
畢竟,很多年前大山腳下也是很繁華的,靠山吃山,上山來的人很多,總會有交朋友的機會。
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大山腳下的人越來越少了,這一百來年間,小山精也就認識了這麽三個小夥伴兒而已。
那是早春的萍瀾山,萬物生發,綠意盎然。
小山精邂逅了一個追着她跑了一下午的小女孩兒,女孩兒身後跟着的那倆男孩她當時沒留意來着。
因為許多年不曾見人,小山精沒注意自己化形後的臉忘記了變出五官,吓壞了那個追在她身後跑的小女孩兒。
自那之後,小山精就很小心很小心了,她明白了,她的人類朋友是很脆弱的,根本不經吓的。
雖然在接下來的相處中,小山精也露出過很多破綻,但幸好她的小夥伴兒們都是沒心沒肺的娃,直接忽略了那些異常。
小山精被小夥伴送了新的名字,她不再是千千萬萬大山精靈之一,不用再與所有山精共用一個名字了,她有自己的名字了,小夥伴們會叫她露露。
夏天,她和他們在溪水間嬉戲打鬧,捉魚釣蝦。
秋天,她帶領他們采摘可以吃的、味道甜美的果子。
冬天,他們教她堆雪人,下雪的時候就一起張大嘴巴等着雪落在嘴裏,說這就是吃雪糕的感覺。
第二年的開春兒,也忘記了具體是什麽時候,大壯的爸媽托人送來了很多書和雜志,他把新鮮的雜志帶上山,多數都被不珍惜書本的熊孩子們不小心弄髒弄壞了。
這些髒了、破了的雜志,都是小山精收着的,小山精下不了山,只能通過這些東西了解外邊的世界。
小夥伴注意到了她特別愛看其中一本雜志,那上面有相當漂亮又時尚的衣服和鞋子,這是她最向往的東西。
那一天,馬上要被父母接去城裏的大壯,指着一雙紅色的高跟鞋,問小山精:“你喜歡這個嗎?”
“我爸媽在城裏開公司了,等我過去,他們說要給我好多好多零花錢。”大壯說,“到時候我買這雙鞋子送給你好不好?”
“對啊,你不愛穿鞋怎麽行。”陸祎也湊了過來,笑嘻嘻跟小山精頭抵着頭看雜志,“就是這一雙嗎,你等着,等我們賺錢了就買這個送你!”
“到時候咱們一起湊錢買好不好?”小杜說,“算是我們仨一起送你的禮物。”
小山精沒有說話,實際上,她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但是,她可是一只矜持的小山精,雖然從來不穿鞋,但她也是一只矜持的小山精,不可以在小夥伴面前開心到轉圈圈的。
第二天,大壯帶着被撕掉的那頁雜志離開了萍瀾山,說是要照這個樣子買,必須有個參考圖片。
又過了大半個月,小杜因為又一次逃課被老師找了家長。他家裏還有年紀更小的弟弟妹妹要照顧,于是這一次,他的家長一咬牙把他送去了外地的親戚家。
在這一年立夏的前一天,陸祎也過來跟小山精道別了。
小山精與小夥伴兒們說了再見,一個個地送別了他們。
然後,她就開始漫長的等待時光。
這已經是三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間,紙質的書頁經不住風吹雨打,早就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小山精都快忘了高跟鞋,但是她依然記得小夥伴的模樣。
二十年前,萍瀾山發生了泥石流,将原先的萍瀾山中學埋在了山石下,本就不怎麽結實的建築成為了廢墟。
因為這次的災害,更加堅定了村子裏的人們離開萍瀾山的心,大家對于曾養育了自己先祖的大山不再感到敬仰,只覺得恐懼與排斥。
而也是在這一年,小山精在廢墟之中撿到了一雙紅色的高跟鞋。
山精因為人們對大山的感情而生,天生就會感知人們的情感,她感受到了高跟鞋上存留的一絲念想。
于是她也知道,這雙鞋,其實是中學裏的一位男老師,為了暗戀的女老師準備的生日禮物,男老師想借着這次機會表白來着,只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所以,小山精從一開始就明白,這雙鞋不是送給自己的禮物。
她的小夥伴兒們,可能已經忘記了要送她禮物這件事。
不過沒關系,只要她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她也可以當成這是送給自己的禮物。
随着山腳下的人們一家一家的搬走,随着燈火變得越來越零落,随着再也沒有炊煙升起,小山精感覺到了她的大山也越來越難過。
“別難過。”小山精輕柔地撫摸過每一塊山石,每一棵樹木,她告訴大山,“他們離開這裏,是去過更好的日子了。”
“現在不會再像從前那樣鬧饑荒了,大家都不會吃不飽、穿不暖了,就算離開了家鄉,她們也可以找到更好的房子。”
“我知道你很寂寞啊。”
“但是有我陪着你啊……”
“別傷心了……”
“你不要傷心啊。”
“你要是哭了,我也會哭的。”
大山依舊安靜地矗立在那裏,那仿佛是一個對這個世界一知半解的孩童,不明白陪伴着自己千百年的人們去了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等待。
大山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小山精好像很難過。
大山雖然會思念離開自己身邊的孩子們,但其實她不太理解這些小人兒在想什麽,她也無法感知到那些孩子們的情緒。
她能感知到的,其實只有她的小山精而已。
後來,小山精看着山下已經再無人煙,她自己也變成了一只小石人兒。
而萍瀾山下又建立了一所新的萍瀾山中學,學校裏有了許許多多的小鬼,也有了可以跟她溝通交流的老師。
小山精很高興,她告訴大山,她是真的很高興。
可大山知道,小山精其實并不怎麽開心,大山沒有拆穿她,大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伴着她。
直至,大山意識到自己可能要失去她的小山精了。
快點兒回來吧,大山想,能讓小山精真的開心快樂的人趕快回來吧,哪怕只是回來看一眼也好啊。
這麽想着,大山呼喚起了那些離開後就不曾回來過的孩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