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 第毒發
◇ 第85章 毒發
66:“宿主你要去嗎?”
白郁:“當然要去。”
他的字典裏沒有不戰而逃這幾個字。
但是白郁折好信箋, 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擡手捏住眉心,微微嘆了口氣。
66:“宿主?”
白郁:“我是想, 小貓肯定不願意我去,要說服他,有點困難。”
這幾天伊缪爾黏他黏得很, 像是巨龍抓住了唯一的珍寶, 只想抱在牢牢守護, 幾乎到了不願意白郁離開視線的地步。
果不其然, 當天晚上他和小貓提到此事, 遭到了公爵的激烈反對。
伊缪爾這些天在他面前一直裝的沉靜優雅,教養良好, 無比在意自己的容貌和儀态,可聽見這個,他猛然放下刀叉, 眉頭死鎖, 露出了兩分小貓張牙舞爪的樣子。
大公意識到失态, 旋即埋頭夾菜, 語調很悶:“你不許去。”
白郁嘆氣:“我要去。”
這是個很正常的宴會邀請,而且裏斯地位很高, 現在不去,代表這白郁心虛, 會失去先機。
伊缪爾提高音量:“你不許去!”
裏斯的手段有多狠,伊缪爾領教過,至今他的肚子上還有刀疤, 大公已經差點失去白郁一次, 他不想經歷第二次。
小貓控制不住的用爪子刨了刨桌板, 肉眼可見的焦灼,白郁看在眼裏,一瞬間,他簡直幻視了前世那些有分離焦慮,鏟屎官出門後,在監控底下轉來轉去的小貓。
白郁不由莞爾:“別太擔心,只是去看看,宴會上裏斯不敢對我做什麽。”
伊缪爾不說話,死死捏住餐具,兩人無聲僵持,可憐的叉子嘎嘣一聲,受力變形。
白郁于是捉住大公的手腕,像握住小貓的爪子那樣,将餐具拯救了出來。
他将刀叉放在一邊,試圖講道理:“裏斯并不能确定我是誰,這才發帖試探,如果直接拒絕,他會知道我身份有鬼,不利于後續工作的展開,而且宴會是公開的宴會,不僅有我,還有其他貴族,我有男爵爵位,他不敢當場對我動手,會落人口實。”
按住手腕,捏捏肉墊,是對小貓常用的安撫方式,之前白郁這樣坐,伊缪爾都會迅速安靜下來,可這回,他抿着唇,居然抽出了手腕。
大公不理白郁了。
小貓開始一個人生悶氣,他漂亮的眉眼壓下來,眼簾半垂着,便顯得格外濃豔陰沉,弄得侍者們心驚膽戰,連上菜的動作都輕了不少。
但白郁看在眼裏,只覺得伊缪爾像一只生氣的小貓。
那種背對着你,只給你留下一個圓滾滾的後腦勺,你上手扒了他的爪子,他就生氣的甩開,可偏偏腦袋上的耳朵還豎着,微微朝向你的方向,像是在等你道歉。
于是白郁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公爵的腦袋。
伊缪爾發絲偏柔軟蓬松,摸上去像小貓一樣毛茸茸。
老管家倒吸一口涼氣,大公冷着臉推開,一幅你要是去,就別和我說話的模樣。
白郁嘆氣:“我必須去。”
醫生個性冷淡,在原則問題上很能拎得起,對他來說,參加宴會是一件利大于害的事情,無論對公爵還是他自己都有好處,冒一點點風險是值得的,于是,雖然把自家的小貓氣成了這個樣子,但白郁還是拿着請柬,出席了宴會。
他依舊帶着那張醜陋的白銀面具,坐在宴會的最邊緣,冷眼看着旁人推杯換盞,既不享用糕點,也不開口說話,只靠寫字交流。
裏斯在人群中自如走動,一直到宴會快散場,才有侍者邀請他去二樓小聚。
他們在一張大理石桌兩邊落座。
在外人面前,裏斯是個風度翩翩的老紳士,有個标志性的鷹鈎鼻,白郁不露聲色,在他對面坐下,就見裏斯上下打量他:“閣下為何戴着面具?”
白郁不說話,只在紙上寫:“容貌醜陋,恐吓着你。”
符合他啞巴的人設。
侍者呈上紙條,裏斯看完,将紙條遞給個學者模樣的老者,老者接過,當着白郁的面,展開紙條,仔仔細細的看過去,還同時攤開了另一份筆記。
是原主的筆記。
裏斯:“這位是專門研究痕跡學的學者。”
在伊爾利亞已經有痕跡學這門學科,筆跡鑒定是刑偵的常用手段,白郁可以不露臉不說話,但裏斯從字,依舊可以判斷出他是不是本人。
一時間,氣氛冷凝下來。
學者将紙條放在燈光下,一字一句,仔細比對。
裏斯微笑斟茶:“先生莫怪,實在是大公府中出了個犯上作亂的奸細,您來的太巧,我們擔憂伊缪爾大公的安危,不得不防啊。”
他将茶盞推來,毫不避諱的打量着白郁,似乎從他身上找到破綻。
白郁老神自在,古井無波。
片刻後,學者打了個隐晦的手勢:“不是。”
裏斯眉頭一跳,白郁則自顧自飲茶。
原主原先在黑袍會做事,檔案中封存了他的筆跡,但那和白郁又有什麽關系?
白郁原身穿書,成長經歷和原主截然不同,原主在黑袍會的教堂長大,白郁卻是九年義務教育教出來的,後來讀書學了獸醫,寫了一手飄逸字體,與原主毫無相似之處。
裏斯微微皺眉,又很快舒展開了。
他對白郁熱絡了許多,感嘆:“冒犯了,這是閣下和那奸細的身段實在是像,我一眼看過去,還以為看晃了眼。”
白郁不動聲色,在紙上寫:“那位白先生,究竟是什麽人?”
如今,他明面上的身份是白郁的替身,而替身對原主有所好奇,是完全符合人設的。
果然,裏斯的戒備更少了三分:“那位閣下,我有所耳聞。”
他含糊地說:“白郁閣下來自黑袍會,是黑袍會的奸細嘛。黑袍會,你也知道,一群莽夫,多的是走街串巷的混混□□的小頭目,還有些年輕貌美的姑娘。只有這個白郁是個例外,沒進□□,讀書讀出來了,還進了伊爾利亞最好的醫學院。倘若沒有這件事,他是個好苗子。”
在外人面前,裏斯是大公的叔叔,和黑袍會全無瓜葛,他不可能說得太細,也不可能褒揚黑袍會,講得都是些人盡皆知的東西。
這些東西是本地居民的共識,可對白郁來說,是他第一次聽說。
就像水能喝,火不能摸,這些太過基礎的東西,反而沒人對他提及。
白郁停頓片刻,寫道:“也就是說,黑袍會讀書的人不多?”
電光火石間,他似乎抓住了某條線索。
裏斯奇怪道:“當然,您這也不知道嗎?奇怪,閣下是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冒出來的?”
白郁:“住在郊區,确實不知道。
白郁沒有原主的記憶,但從夫人的口供中可以得知,教堂中的孤兒一起長大,然後根據天賦進入各行各業,有的憑借美貌,有的憑借力氣。
伊爾利亞的教堂可不是後世的孤兒院、福利院,事實上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養育幼兒的教堂是個相當恐怖的存在,譬如加拿大臭名昭著的坎洛普斯教會,聖潔的外表下隐藏着難以想象的罪惡,當人們打開教會地基,發現了215具孩童的屍骨,身體上伴随着虐待和酷刑的痕跡。
黑袍會經營的教會同樣如此,孤兒們沒有父母,就像待宰的羔羊,他們生活條件惡劣,長期遭受洗腦,成了沒有思想的棋子和奴隸,大部分孩子都會在篩選的過程中死去,只有錘頭鯊那樣強壯,或者夫人那樣貌美、得到特殊照顧的孩子,才能成長下來。
長大後,錘頭鯊那樣的多數成為了□□和混混的頭目,他們混跡在市井街頭,成為了黑袍會蔓延在街市中的毛細血管,無聲的控制着一整片區域,為整個組織提供養料,聚少成多,聚沙成塔,這一小片一小片的區域彙合就成了黑袍,會如今龐大的勢力。
而原主在這樣的環境中讀書出來,其實是很少見的事。
“……”
“呵。”在腦海之中,白郁冷下聲音,輕聲諷笑。
66:“笑什麽?”
白郁微微閉眼:“我只是想到了一個問題,66,你說,這些孩子長大後,他們會去找誰看病呢?”
□□常有械鬥火拼,有個擦傷碰傷是常事,而黑袍會,必然不敢随便找診所看病,而這個時候,如果有一位曾經和他們一起在教堂長大的人是醫生呢?
他想起了原主書櫃裏厚厚的病歷。
白郁也曾疑惑過醫生的診所肮髒昏暗,醫生本人甚至沒有經營許可,可為什麽他的書房中,有那麽多病歷,那麽多人頻繁光顧診所,找他看病呢?
錘頭鯊和夫人是單向聯系,白郁誤以為所有人都是單向聯系,可醫生本人偏偏是黑袍會中的例外,因為原主書櫃中那一疊厚厚的病歷,就是黑袍會的人員名單。
這也是為什麽,他卧底身份暴露後,黑袍會想殺他。
白郁無聲捏緊了手指。
黑袍會之所以麻煩,就是因為隐秘,像暗處的頑疾,難以根治,單論明面上的實力,他們比不過有槍有炮的公爵親衛,只是當隐藏在大街小巷之中,混聚在人群之內,就不一樣了。
如果有了名單,形式瞬間逆轉。
兩人都試探到了想要的東西,裏斯确定面前的青年不是白郁,白郁更是歸心似箭,再坐在這裏沒有必要,他們揮手鞠躬,各自告別。
裏斯打了個手勢:“和您聊天,實在是很開心的事,前些日子我這裏到了幾杯茶水,是從海運過來的東方好茶,想請您賞臉,試上一試。”
侍者躬身上前,澄澈地茶水擺在眼前。
66警惕地飄了過來:“宿主,是帶藥的。”
它拍了拍小屏幕:“不過沒關系,你喝吧,一杯也是解,兩杯也是解,我能确保沒有生命危險,诶?”
話音未落,白郁已經推開茶水,在紙上寫下:“先生,我恐怕無福消受。”
說吧,他絲毫不考慮裏斯的臉面,就這麽起身,徑直離開了。
66:“等等,我們就這麽——”
以系統的設想,如果不喝,應該會遇到阻攔。
可這回,所有的侍者都恭順立在原地,裏斯則面帶微笑,神色平靜,淡然目送他離去。
一直到出了宴會,66回頭看了看,還在茫然:“就這麽出來了?”
白郁搖頭嘆氣,為小系統的天真扶額:“66,這是最後一道試探了。”
黑袍會使用的是成瘾性毒藥,這類毒藥的特點是,每到一定時間都要喝上一杯,否則,便如萬螞蟻噬心。骨縫裏都是疼痛,可每月都喝,反而相安無事。
所以在裏斯眼中,如果他是白郁,看到這一杯茶,為了延緩毒發時間,會毫不猶豫的喝下,而如果他不是,才會對莫名其妙的茶水有所顧慮,不敢去碰。
這是招反其道而行之的險棋,直到這裏,他們才算真真正正打消了裏斯的戒心。
白郁在心中估計日子,心道:“難怪他選在今天宴會,再過兩天,就是發作的時候了。”
藥物的痛苦面前,沒人能保持冷靜,倘若白郁是原主,在宴會上必定不擇手段獲取藥物,在裏斯的監控下,一定會露出破綻。
不過好在白郁有系統。
他和66卻讓:“能屏蔽掉毒害,對吧?”
66點頭:“對,系統能解掉大部分對身體有害的部分,但……”
它遲疑片刻:“但你依舊會很難受。”
這也是系統的限制,喝藥屬于偏離劇情的部分,系統雖然能保護宿主的身體不受終身損傷,但對痛苦無能為力,就像之前謝逾頭痛一樣,為了防止刻意偏離劇情,雖然白郁不會上瘾,也不會因為藥物死亡,可是發作時,他還是要難受好一陣子。
白郁道:“沒關系,那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不留下終身傷害,短時間的痛苦而已,白逾并不在乎。
宴會之行收獲頗豐,白郁回到公爵府時,伊缪爾大公還在生氣。
大公繞道書房後面,隔着窗子遠遠的看了一眼,确定醫生的安危,就再也不肯理他了,甚至晚上吃飯時還搬走了小桌板,把大桌子留給白郁,獨自一個人窩到卧室去吃,肉眼可見的生氣。
白郁啞然失笑。
——小貓推走了他的小食盒。
他還沒想好怎麽安撫,先去檔案室,處理黑袍會的事情。
66比劃:“你就這樣走了?”它前幾個宿主談戀愛時不是這樣的。
白郁:“時間緊張。”
——再過幾天毒藥發作,不知道會難受多久,他得先将正事處理完成。
醫生卧底身份暴露後,家中所有的物件都被查封,存檔封存。就放在檔案室中。
他翻出那些泛黃的古舊病例,又在牢房之中找到夫人。将檔案分門別類,和教堂中的孩童一一對照。
不少人成年後換了名字,對照困難,加上醫生的黑診所開了小十年,病例紛繁複雜,人員往來頗多,白郁不得不挑燈夜戰,伏案夜以繼日,哪些明顯是附近居民,那些身份存疑,他連軸轉的小三日,才整理出了第一批一份百餘人的名單。
在這種類似推理游戲的過程中,醫生的大腦空前活躍,線索在腦海中組成繁雜的邏輯鏈,他似乎正抽絲剝繭,将黑袍會龐大的地下根系連根拔起,這個過程中,白郁并不覺得苦悶,反而品出了兩分樂趣。
白郁将第一批名單交給親衛,要他們重點調查。
親衛們雖然摸不着頭腦,有些不以為然,但白郁如今正當盛寵,不好得罪,他們便接下名單,着手調查。
這一查,還真查出了東西。
名單中的人并不無辜,身上都有違法亂紀的案子,不少還背了人命,再往下深挖,居然大半和黑袍會有所往來。
親衛們震驚之餘,不由對府中那銀面具男仆肅然起敬。
那人獨自坐在書房,燈火徹夜不歇,卷宗書冊一一鋪開,竟然就從那些長篇累牍的文字中整理出了關鍵信息,倒是比親衛還強上不少。
名單人不多,但黑袍會中層人數也不多,一百人足以動搖根基了。
而到現在為止,檔案只整理出了1/3,還有2/3沒有整理。
伊缪爾本來在生悶氣,白郁從回府後就沒有理過他,自顧自地翻病例,好像堂堂大公還沒有冷冰冰的紀錄重要,可名單交到面前,伊缪爾便說不出話了。
醫生晝夜不歇,是為了他掃清障礙。
可連續熬了幾天,就算是醫生也出了黑眼圈,人憔悴不少,他嘴唇微微發白,眉間略帶倦色,大公氣呼呼的踹開書房大門,試圖将男仆從裏面揪出來睡覺,可醫生一直是有事必須做完的性格,處理事務起來茶飯不思,有種病态的狂熱,要不然前世也不會累到猝死。
他心中惦記着名單,仿佛将自己當成了處理病例工具,睡覺只是必要的充電流程,看見伊缪爾,便平靜地扣上鋼筆,甚至看了看窗外高懸的月亮:“沒關系,我馬上弄完,你先睡覺吧。”
伊缪爾抿唇
醫生的書案上明明還有很多文件。
他坐在了醫生對面,氣呼呼道:“分我一半。”
白郁失笑:“好。”
伊缪爾大公學東西很快,不然也不會當了數十年奴隸,出來後就接替大公,白郁為他講了些細節,他就知道大概如何區分普通病患和潛在卧底,于是他搬了張桌子,坐在書房角落,和白郁畫出了楚河漢界,也開始伏案查閱。
一封一封的文書從公爵府遞出去,無數親衛穿行在大街小巷,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悄然打響,到最後,黑袍會,這個盤踞在伊爾利亞上空的巨大陰影,似乎散去了不少。
三天後,整理工作告一段落,後續工作需要等候親衛調查,而白郁面前,終于只剩薄薄的幾張紙了。
他放下鼻梁上的窄邊眼鏡,抿了口咖啡。
白郁不喜歡咖啡的苦味,但是工作的時候确實需要咖啡提神。
可這時,他聽見了伊缪爾的驚呼。
公爵驟然站起來,朝白郁伸出手,眸子裏全是擔憂,像看見了什麽令人不安的東西。
鼻腔中有熱流湧動,接着墜落下來。
白郁低頭,血恰好滴落在書案,如一朵綻開的梅花。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回老家了路上折騰了幾個小時,有點晚,1:30補了幾百字,沒看見的可以刷新一下,本世界預計還有一兩章完結,歡迎番外點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