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總算是等到了會面這一天,這兩人踩着點,才剛剛好在十點半抵達了林瑜這邊。闵霈決定動身去接他的母親,林瑜一家于是提前抵達了約定地點。等闵氏這母子倆一進門,林瑜就察覺到身旁的母親緊張了起來。
闵章瑩依舊是當初第一次見面時的那種打扮,手腕上的玉镯在燈光下顯得透亮無比。只不過這一次闵章瑩穿的是淺色衣物,整個人顯得清瘦了一些,她還配了一條珍珠項鏈,圓潤的弧線倒是把她的氣勢微微襯得溫潤了一點。
闵霈幫闵章瑩收起外套,這母子倆人走在一起,回頭率絕對高的吓人。林瑜看這架勢,下意思看向了身旁的母親。他昨天晚上又不在家,結果本來說是要出去做頭發的林母看這樣子應該是沒有去做頭發,林瑜還不知道自己家裏的老太太是怎麽準備的。
只見劉耀紅笑了。她微微撸了撸袖子,手腕上金燦燦的,正是之前林瑜為她特地從深圳買來的金镯子。
都厲害。
兩個老太太光是見面第一下,隐隐地似乎就過了一招,兩家和和氣氣地打了個招呼,就互相遞上了見面禮。兩方提前都做了準備,都說什麽不打算按照風俗什麽的送什麽大禮,就只簡單準備了一下。可真到了今天,哪有什麽不好好準備的。
投其所好,兩邊都是茶葉。
闵章瑩這邊送的是真千金難求的雨前龍井,還是走的杭州茶研會裏的關系拿到的,年底開口,才勻來這幾兩。雖不說是那頂尖特級中的特級,可是常人想見一面也是難上加難,劉耀紅看了一眼就知道這貨色的品質,但她也不膽怯。
“巧了,這是我們自己摘的茶葉,今年自己做的綠茶,也請親家嘗嘗鮮!”
她推過去一個錦盒。林瑜家的綠茶是今年年初清明節他們一家特地去老家山上采摘的高山茶。今年林瑜清明有時正巧不在家,兩個老人又有時間,于是翻山越嶺,硬是找到了林瑜老家那片幾十年的老茶林,去采了新茶。
摘,是這兩位老人摘的,炒,也是這兩位老人炒的,上山弄了十幾斤茶葉,最後好的、拿的出手的,也只制得這一斤多。劉耀紅并不膽怯,都是一個心意,誰說他們家的就差到哪裏去了呢?
在場的其他三位男士盯着那兩個盒子,就像盯着個炸彈似的,兩位女士笑語盈盈,下一秒就把話題轉到了別的方向上去了。
其實都還好,兩家都見過對方家小孩了,闵霈這邊上次還幫着林瑜擋過一次酒。尤其是林瑜,甚至還正面和闵章瑩吵過,雙方都很滿意,只是中途,林父突然放下了筷子。
林瑜一直觀察着全場,知道自己父親歷來的習慣,心一下子就吊了起來。
“闵女士啊,有件事呢,還是我來開口。畢竟今天在場幾個年長的,只有我一位是男士,雖然這個話題歷來是媽媽們說起的。但是你過來第一眼也就看出了,我們家啊,不分男女,再說了,林瑜他媽媽比我要厲害的多。”
全場人看了過來,林書宣停頓了一下,擡了擡眼睛框。
“實不相瞞,我們家這邊已經知道了上一次在金溪嶺發生了什麽事情,雖然事後林瑜和我們做了很多的保證,并且一再強調這是因為您不放心才弄的小小考驗,但是這件事确實讓我們家很憤怒。”
林瑜沒想到自己父親會在這個時候提到這個事情,還用到了‘憤怒’這個詞。他剛想開口解釋,劉耀紅剛在一旁就一直盯着他們兩個小的,看到林瑜這樣,拍了他的手背一下。
“你急什麽。”
林母清了清嗓子,跟着追加了一句,“我也是這個意思。這種事情啊,就是要在這個時候挑開了說清楚,不要等待以後兩家有了摩擦,到時候連一點的老底都要給翻出來。”
闵霈聽完一愣,在今天之前,他還真不知道這段時間林瑜對家裏做了多少工作。他一直以為獲得林家認可這件事情就像昨天晚上林父給他的那個擁抱一樣,是順利的,是完美的,獲得了理解的。
從未想象過這樣。
林瑜看着闵霈那表情,就知道那人又多想了,林瑜輕咳一聲:“放心吧,不是拒絕的意思。”
還沒開始呢就在這裏拆臺,劉耀紅不由當場又拍了林瑜一下。
“是這樣的,你們家只有一個小孩,我們家也是。都是捧在手心裏放不下的,含在嘴裏怕化的。所以闵總您當初的做法,要說理解,我們能理解,畢竟兩個小孩進展速度這麽快,但是,這并不代表我們能接受你的這種做事的風格。”
中國人說話,‘但是’後面的往往才是重點,劉耀紅心一橫,直接把話講完:“這麽說吧,闵總您之前覺得對他們小兩口不放心,所以用了一招,把兩個孩子吓得慘兮兮的,連夜奔波,雖說結果是好的,可是以後呢?人總是會變的,再說了,孩子都已經有了,結婚過日子這些事情确實是要提上議程,可闵家家大業大,您要是再不放心了呢?”
林瑜和闵霈幾次想開口,都被在場其他人要求先再等一等。闵章瑩一直在聽,這位女強人嘴角的笑容不變,唯獨在最後一句的時候微微變化了一下,闵章瑩盯着在場衆人,目光在林瑜和闵霈兩人身上游離片刻。
最後還是開口了。
“我一開始以為今天是要抱着和人談判的心态來的,沒想到我還是想錯了。”闵章瑩身上的氣勢一變,表情也微微放松了,眼見着這位母親的氣場從原先的強硬無比變得柔和起來,總是把表情繃得老死的闵章瑩笑了。
“我畢竟參加這種事情也是頭一次,闵霈從小也不要我怎麽關心,就連家長會也沒去過幾次。說實話,我這還是真的是第一次有當家長的感覺。”
闵章瑩說是這麽說,但肯定不會是她說得那樣,以前連闵霈的學業都不管,估計是為了遞個臺階下來。闵母伸出手來握住茶杯,玉镯叮當響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茶,吐了一口氣。
“這樣吧,我也交個底,以後,準确說從今天起以後我都不會再對孩子們這樣了。這件事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我們家闵霈第一次離開我身邊。我送闵闵來了龍城,本是想好好考驗他一下的,讓他學點技術和管理知識。這小子以前喜歡胡鬧,交過幾個朋友,但每次都不走心,唯獨這次用情至深,又是幫着解決問題又是大庭廣衆下求婚的……我說句實話,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闵霈第一次用自己闵家人的身份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別的,就是為了你們家林瑜。”
最後那句話說的是林瑜在杭州被騷擾的那次,闵霈聽到了以後耳朵都立起來了。林父林母聽得認真,還不知道有這件事,闵章瑩笑着繼續道,“你們說得沒錯,我們家也只有一個孩子,況且闵家也着實家大業大,下面還要養那麽多的人,闵霈如果做不好,不是他一個人吃不好穿不暖的問題,是上千上萬人吃不好穿不暖的問題。林瑜這麽猛地一出現……”
她看向林瑜,笑意滿滿,林瑜一下子就想起來上次在金溪嶺的時候,闵章瑩和自己對話的技巧。先看人品再看态度,最後看真心。
闵章瑩收回眼神,“我那個時候是真的擔心我家闵霈會吃虧,畢竟我又對林瑜這個孩子不熟悉。再加上,也是隐隐嫉妒吧,這麽多年了,闵霈還沒為我以外的人那麽操心呢。”
這段話,林瑜細細地聽了,也琢磨了一下,想着闵章瑩果然是老手,先是不動神色地吹了闵霈一波,說闵霈用情至深,再然後把這件事的責任往闵章瑩自己身上一攬,說自己身為母親為孩子考慮的多,同情分又賺了起來。
他才這麽想完,身旁的闵霈眼睛都瞪大了,看樣子被闵章瑩這話給震驚到了,他可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還能這麽說。林瑜看到這裏暗自笑了笑,這才早呢,林瑜爸媽可是教師出身,什麽家長說辭沒見到過。
只是放不放水而已了。
兩家算是交了一個底,闵章瑩說得也對,都只有一個孩子,誰也放不下這個心,但這也不是闵章瑩之前鬧這麽一出的原因。劉耀紅張了張口,林書宣趕忙起身先給在座各位滿上茶。
“好好好,大家都先安靜一下,先喝口茶,都別說了,你看杯子都空了,也先看看孩子們的想法啊。”
林書宣就和個裁判一樣,這話一出口,兩位母親都不做聲了。林瑜和闵霈這兩個在各自領域都還算是拔尖人物,平日裏大小事都要看這兩人臉色的,今天卻只能在一旁光聽着,現在林父這麽一說,倒是把林瑜和闵霈兩個人弄了個措手不及。
“這樣吧,闵阿姨,還有爸媽,這事我先開口吧。”
林瑜從以前的‘闵總’到‘闵女士’,最後還是過渡到了‘闵阿姨’,闵章瑩聽着這個叫法,有的時候覺得林瑜真的簡單到可愛,看似精明,但是一眼就可以看透。
“這事……”
桌子那頭,林瑜明顯是有點緊張,下方,闵霈緊緊握住對方的手,林瑜想了想,“今天這件事我先開口代表我們家裏道個歉,畢竟我爸媽之所以這麽緊張我和闵霈的關系,甚至質問闵阿姨你上次那件事,主要是我之前沒有做好。”
闵霈想吱聲,但是林瑜拒絕了,這人就差站起來,闵章瑩趕忙示易他坐着,林瑜看了自己父母一眼,又看過來。
“我以前也談過朋友,只是原來的那一位年紀小,鬧出不少事情來。我父母剛剛問闵霈這件事,主要是因為我原先做事猶豫不決,不善于取舍。我原先那位朋友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甚至給父母長輩們增添了麻煩,而我又一次又一次的把這些事情視而不見,最後越鬧越大,這也不由使得我父母産生了一定的擔憂。”
闵霈敏銳的發現,自從昨天晚上以後,‘米曉楠’這個詞就不再從林瑜的嘴中說出。林瑜反手握住闵霈的手,語氣誠懇,“但是闵霈不是這樣,我父母怕像以前那樣的事情再次出現會對我的生活造成困擾,可是闵霈真的不是這樣。我也……”
林瑜和闵霈對視一眼,把剩下的話說完,“我也不會像原先那樣了。”
身邊這人一說完,闵霈蹭得一下就站起來了,他怕林瑜剛剛那話沒說清楚。“媽,我,阿姨還有叔叔,這事……”闵大少一下子忘了詞,他臉漲得通紅,“這事,這事,是我一開始對着林瑜死纏爛打的!”
他語速太快,還差一點咬着自己的舌頭,才剛說完一句,闵霈眼睛一下子就淚汪汪的了,他看向闵章瑩,“這事我知道是為了什麽,我以前總是不聽話,為了我身世,不知道和我媽鬧了多久,她于是讓我來龍城鍛煉,還要我會一會李海生這個滑頭,她讓我見面的人不簡單,又怕我被人蒙騙了。”
闵霈一下子把闵章瑩的計劃全說出來了,倒是把闵章瑩吓了一跳,說到這裏,闵霈當場就彎下了腰道歉。
“叔叔阿姨,要不是我以前不争氣,讓我媽那麽擔心我,林瑜就不會吃這個苦頭被算計一次,就是因為我媽太愛我了。這件事不怨我媽,只怨我以前胡鬧的太過頭,才會讓她在這件事上想盡辦法。我媽剛才說,如果我如果做不好,不是我一個人吃不好穿不暖的問題,是上千上萬人吃不好穿不暖的問題。而事實上,我媽媽現在的壓力就有這麽大,她做不好,就有更多的人吃不好穿不暖,她要考慮的事情那麽多,甚至知道我喜歡上了人,還要用這種事情來幫我測試林瑜對我是不是真心的。“
闵霈又彎了一次腰,這一次腦門哐當一下砸在桌面上,吓得所有人都起來了。林瑜拉不住,闵章瑩心疼得很,剩下兩位老人不住地說,“這是幹什麽呢,又不是說不同意,哎,小闵你這是。“
“這事誰都不怨,就怪我以前不争氣,讓家裏的長輩還有叔叔阿姨到了現在還在為這事糾結了。”闵霈又是一下,桌上的東西都哐當一下作響,他擡起頭來,雙眼通紅,“但我對林瑜是真心的,請你們放心我,我答應過林瑜,現在也能答應你們,我會好好寵着他的。”
闵霈這話一說完,林瑜就把這人拉到懷裏了,他按着闵霈的後頸,小聲地安撫了起來。孩子都已經這樣了,幾個家長還能說什麽,闵章瑩眼角帶着淚花,她悄悄看了親家一眼,也都哭了。
“我去趟衛生間。”
這麽多年來,闵章瑩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落淚,于是道。緊接着劉耀紅也起了身,過了一小會兒,林書宣跟着也來了。這三人放着有暖氣的包廂不坐,站在外面的觀景陽臺聊起了天。
劉耀紅看到闵霈自責成那樣,心裏也不是滋味,她好聲安撫了闵章瑩幾句,道,“你這兒子,教的好啊,和媽媽親。”
“哪,”闵章瑩摸了摸眼角,“他那是吓着了。”
林書宣到陽臺那邊抽煙去了,劉耀紅也不好再揣着架子,看剛剛那架勢,林瑜和闵霈這兩小的事已經成了,他們再怎麽插手也沒有用。但既然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裏,她還是試探地問了一句,“這要是孩子出來了,你們家怎麽打算。”
闵章瑩一愣,“當然是雇傭保姆什麽的先來着呗,他們倆都年輕,還是事業最重要的時期。實在不行,怕以後上學困難,要是你們這邊願意,我就帶到錦城去,那邊教育環境好一些。”
劉耀紅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她笑了,“不是,我還以為你打算讓一個留下來帶孩子呢。”
說到這裏,闵章瑩知道她在顧慮什麽了,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母的手背,這也算是這兩個親家第一個表示親近的動作。
“親家啊,聽我說,闵家不算大門大戶,也不是那種硬要怎麽樣的。林瑜是做技術的,我知道,闵霈呢,說實話,到現在連工資都還是我出的。論資歷和能力,林瑜現在确實勝過闵霈一截,但是你放心,林瑜的事業不會丢,絕對不會,既然兩個人在一起了,我就把林瑜他當成我第二個兒子看,我自然是期望我的孩子又有能力有實力。”
闵章瑩斷了一下句,“就算是最差的打算,我也期望林瑜以後能夠獨當一面,開開心心的,有足夠的能力養活自己。”
這段話算是把劉耀紅心裏最後一點不踏實的地方給放下了,他們家小門小戶,唯一做到的就是林瑜的那套房子。這世上多了的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的事,可是未來要靠那兩個小的自己走了,當母親的,放手總是不舍得,闵章瑩為了闵霈都殚精竭慮成這樣,更何況她呢?
“你放心,你放心。“劉耀紅回握住闵章瑩的手,“你也不容易,一個人這麽久,你放心,闵霈以後也就是我們家的孩子了,你要是忙,我們這邊就幫着給你照顧了。”
這場會面從裏面談到外面,最終完美的收了場,林父抽了兩根煙,看媽媽們讨論的差不多了,決定回去暖和一下。推開包廂的門,他們三人一樂。
林瑜摟着闵霈,已經靠在窗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