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0章
寧望舒扶起南宮若虛,擡眼見他臉上血跡猶存,不由得難過自責道:“都是我大意了,平白地讓你挨了一下……萬一、萬一破了相怎麽辦才好?”
“我這般模樣,多一道少一道,又有什麽打緊的。”他不在意地淡淡笑道,“方才王教頭在自己臉上劃的那下,可重得多了。”
“你……”寧望舒氣惱他如此不愛惜自己,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微垂下頭,忽又想起什麽,噗哧一笑。
南宮若虛不解,見她笑生雙厣,汗濕的幾縷頭發貼在眼角眉梢,忍不住擡手替她拂開:“你笑什麽?”
“你剛才唱的曲好聽死了。”她咯咯笑道,“我真是沒想到。”
他臉微微一紅,倒不好意思起來。
兩人望着對方,只顧說話,落在韓彰眼中,不禁若有所思起來。只宋掌櫃在旁急道:“大少爺,你傷着了,還是早些回府吧。”
他們馬車上那四個小厮一時半會還不能轉醒,只好坐宋掌櫃的馬車回去。
鄒總管見了南宮若虛臉上的傷自是吃了一驚,南宮若虛雖說是不小心劃傷的,他自然不信,投向寧望舒的目光也帶上了幾絲惱怒。寧望舒只好佯裝沒看見。所幸南宮若虛的傷口很淺,薛大夫只在上面抹了層薄薄的透明藥膏,倒不怎麽看得出來。
寧望舒就在旁邊看着他上藥,聽薛大夫說無大礙才松了口氣。南宮若虛看她模樣,微微笑道:“你方才出了一身的汗,仔細吹了風受涼,快些把衣服換了吧。”
她吐吐舌頭,方回房沐浴更衣,心中惦念,不過半日仍溜了過來。見他也已換過一套月白色衣衫,雖面色依然蒼白,但目光清亮,精神尚好,她這才放心許多。
“對了,宋掌櫃所說的天山雪蓮是怎麽回事?”兩人在廊上涼椅上坐下,寧望舒好奇問道。
“是幾年前的事了。”南宮若虛皺眉回想,“我只記得宋掌櫃說他的朋友得了重症,正好家裏有天山雪蓮,我就給了他。”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聽說很名貴的!你這麽容易就給他了?”
“那本是禮平特地為我尋了來,但薛大夫說天山雪蓮性極寒,我不能服用。平白的,擱着也是擱着,能救他一命也算物盡其用。”
“說得也是……再好的東西,擱着也是廢物。對了,明日那位王教頭來,我……可不可以不見他?”她斜靠在走廊的欄杆上,犯難地看着他。
“你怕他對你不利?”
“不是!”她嘆口氣,“今日聽他說什麽‘祖上遺命’,看來那墓中之人必定與他關系密切。我原先以為那墓年代久遠,應該是沒主的墳……”她愁眉苦臉地望着他,“怎麽說,盜人祖墳也是件缺德的事,按江湖規矩,他要殺我也是在情理之中。”
南宮若虛笑道:“這恐怕和江湖規矩沒關系,就是尋常人大多也容不得這事。”
她神情尴尬,轉過身子,背朝向他,語氣蕭然:“你也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我幾時說過瞧不起你的話。”他微笑道,拉她回身坐下,“……不過你怎麽會想到要盜墓呢?”
“都是我師父不好!偏偏給我出了個這麽難的題目。”
“你師父?”
“我們門下有個規矩,凡要出師者必得獨自完成一件任務。我偏偏抽中了金縷玉衣,真是背!”她唉聲嘆氣。
“你認為這墓中有金縷玉衣?”南宮若虛微微一驚。
她點點頭:“我查了好些史料,又偷偷問過我大師兄,大概也有五六成把握。漢時楚襄王逾制密造金縷玉衣,當時監造便是息家。後來息寧被誣陷,金縷玉衣也跟着失蹤,多半便是息家藏了起來。”
“如此說來,為了出師,你還得去盜?”
她搖頭道:“師父曾說,行走江湖,應以俠義為先,絕不可因利忘義。今日看王教頭對你這般,便可知他為人恩怨分明,稱得上是條漢子。這件事,确是我錯在先,對他不住!”
聞言,南宮若虛心中不禁贊嘆,遂笑道:“既是如此,你何不向他說明。”
“我盜人祖墳,怎麽好意思理直氣壯地去見他。”她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笑得賴皮,“不如明日你替我說明吧?”
“你要我如何說明呢?”
“你就說……”她思量半晌,也沒想出個好措辭,“你到時看着辦便是,總之,我不會再去西林外,就是那些圖紙你也可以交給他一并毀去……記得多少替我留些顏面。”她眨眨眼,扮了個鬼臉。
南宮若虛無奈一笑,算是應承下來了。
這天夜裏,寧望舒躺在床上,輾轉翻側,怎麽也睡不着。她思及今日鄒總管看自己的目光,想到因自己而連累南宮若虛受損,雖然他并無大礙,但卻始終是自己之過。
幽幽嘆口長氣,她翻身下床,推開窗戶,夜風撲面而來,墨離園的方向竹影清冷……她怔怔看了一會,盡管心中有着莫名的不舍,但也許自己應該離開才是對的。
緩緩轉身,準備收拾包袱,卻聽見外間傳來一陣紛亂腳步,伴随着人聲嘈雜,正是往墨離園方向去。她心中驟然一緊,難道是他有什麽意外,是發病了嗎?
顧不上多想,抓起外衫,躍出窗外,往墨離園奔去。
剛進園內,南宮若虛住處傳來的一聲痛苦的嘶叫如同一道閃電般擊中她,痛達心扉——是他!她還清楚地記得那天雨夜裏他發病時的情形,也是這樣聲音。
盡管腳步有點踉跄,她還是疾電般沖進他的房間,南宮禮平、薛大夫還有小厮丫環們都在房內……南宮若虛躺在床上,原本就蒼白的臉現下已是一片慘白,因劇痛而抽搐的身體如風雨中飄搖的枯葉,指尖隐隐透出可怖的青色,與白日時判若兩人。兩名小厮按住他的手腳,薛大夫手持銀針,快捷如風地為他施針,南宮禮平立在一旁愁眉緊鎖。
幾根銀針猶自微微顫動,寒光如水,已護住他的心脈,卻止不住抽搐,薛大夫也已是滿頭大汗,手中卻不敢停,為他推拿幾處大穴,舒活筋骨。
眼見他如此痛苦,寧望舒在旁是沒法再呆看下去,雖有旁人在場,她也顧不上許多,撥開床邊小厮,将他身子扶起,一手抵住他的後腰,一股內力自手心緩緩傳送入他體內。
“大少爺心脈弱,怕是經不住!”薛大夫急道。
“我只用了二成內力。”
寧望舒低聲道,全神貫注運功,助他調理內息。只是他有半邊身子血氣行滞,且僅能二成內力,循環甚緩,就是行完一個周天也頗費功夫。
薛大夫撫脈一探,瞧南宮若虛身子還受得住,便不再攔阻。
過了半日,她将內力在他體內緩緩循環三個周天,南宮若虛的身體方因為體內脈脈的暖流而漸漸松弛下來,雖然還有間歇的抽搐,但眉宇間糾結的痛苦,已緩緩斂去不少。在旁一直目不轉睛看着哥哥的南宮禮平知道已過難關,方稍稍放下心來。
然而這番折騰下來,饒得是只用二成內力,但卻絲毫不能中斷,對于原來內力修為就欠缺的寧望舒來說卻也頗為吃力。她雖看不見他的臉上,但見聽他呼吸漸緩,知道如此有用,不由精神大振,顧不得自己內息衰竭,猶自強撐着為他調理。
薛大夫抹了抹腦門上的汗珠,看着已陷入昏睡的南宮若虛,長嘆口氣,擡頭對寧望舒道:“姑娘辛苦,大少爺已無大礙。”
寧望舒點點頭,貼在他後腰的手卻不敢稍離,道:“他心脈太弱,自己調息艱難,我且再助他一助。”
薛大夫微怔,身為大夫,他又怎麽會看不出她已十分吃力,欲開口相勸,卻止于她目光中的堅持……面前這位姑娘對大少爺倒是真心相待,他隐下嘆息,站起身來,拍拍南宮若虛的肩膀,示意他外間說話。
“薛大夫!大哥這次的模樣……似乎又重了幾分?”
兩人剛步出房門,南宮禮平緊盯着薛大夫,憂慮道。
無語以對,薛大夫只是垂下頭輕輕嘆了口氣,南宮若虛的身體一日一日往深淵滑去,他自是再清楚不過。這八、九年來的苦苦治療,只不過是延長他的痛苦罷了,自己這神醫的名頭自是沒臉再叫了。
“這……如何是好?”南宮禮平扶着廊上的柱子,手指幾乎要嵌入其中。自小父親忙于經營生意,他由大哥教養長大,南宮若虛對他而言亦兄亦父,感情自比尋常兄弟要更加親厚。
“二少爺,七葉槐花還是沒有消息麽?”
南宮禮平搖搖頭:“派了那麽多人出去大理,始終沒有消息回來。若不是知道三年前大理曾進貢此物給朝廷,我真是要懷疑世間是否真有此花。”
“若能尋到此花,說不定大少爺還可以有一線希望。”薛大夫搖頭嘆息,難道大少爺是命該如此。
“我再加派人手……”南宮禮平咬咬牙,“其實我倒想自己走一趟,但又怕家裏事情都堆到大哥身上,反而累着他。”
一陣急風卷起地上蕭條的竹葉,兩人呆立,心中皆是冰涼。